孟綺捂住臉,哭笑不得地背轉身去。
教練趕了過來,一疊聲向我道歉,自責沒有做好安全工作,問我有沒有傷著。
我摸了摸脖子。
教練問:「脖子受傷了嗎?」
「沒有。」我下意識捂住齒尖掠過,猶存溫溼的那個地方,抬眼卻撞上穆彥的目光。
他站在眾人之中,默不作聲看著我,胸膛起伏,急促呼吸還沒有平定。
我的臉陡然滾燙。
教練又問了很多,我只是含糊點頭或搖頭。
他終於問完走了,圍在身邊的同事也散了,穆彥走過來,將手心裡的一個東西給我。
是那被咬斷的頸繩,墜子已經卡壞了。
「這麼刺激的經歷,不容易遇到,拿去做紀念。」他語氣輕淡。
「謝謝……」我接過墜子,望著他,除了這兩個字,什麼也說不出。
他卻問:「這是掛的什麼東西?」
「是貓,招運貓。」我有點發窘。
「迷信!」穆彥嗤笑。
我捏著這隻粉瓷小貓,面紅耳赤——買的時候,店主說這是一隻招桃花的貓。
雖然最後一項因我的烏龍被打斷,最終兩組還是打了個平手。
總結會上,穆彥的組得到精誠協作獎,我們這組得到奉獻精神獎,還有一組得到集體智慧獎——就像在發棒棒糖,重在參與,人人有份,皆大歡喜。
優異個人表現獎,毫無懸念地被穆彥拿去。
原本程奕也很有競爭力,但卻敵不過穆彥「空中勇救失足女」的佳話,女職員們說起那一幕無不花痴大發,用傅小然誇張的話來講:「穆總好像蜘蛛俠一樣,那個帥啊!」
聽上去我的經歷香豔又刺激。
穆彥上去講話,代表團隊做總結,不像培訓師那麼舌綻蓮花,卻句句簡潔精煉,講得極富煽動力,下面的掌聲響起一次又一次。
結束總結致辭時,他拿起那個勳章樣式的獎牌說:「最後,我想把這個獎項,送給一個真正應擁有它的人——她在此次訓練中,展現出了對工作夥伴的全心信任,克服了自身障礙,儘管最後因意外而失敗,卻讓我看到她面對困難時的鎮定和堅持,看到了大家的關切和情誼——這正是我們這個團隊,得以克服種種困難,團結一致走到今天的原因,以及這個團隊的價值所在。本次拓展已完滿結束,工作的挑戰即將開始,我希望我們能將在這裡領悟到的一切,發揮到工作中去,希望在團隊中看見更多的安瀾。」
起初的錯愕之後,我默然聽著他的稱讚,被浪潮般的掌聲推動著,站起來。
這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對我的讚美,這樣直接,這樣毫無保留。
以往在他身邊,我百般努力,想得到他一個讚許的笑容,他卻無比吝嗇。
而現在,這讚美,來得啼笑皆非。
得到他的欣賞,竟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心底泛起自嘲的笑,帶著淡淡澀味。
感激也好,感動也好,不如捂在心底,再不想再被他看到。
總結會上沒有看見紀遠堯,問蘇雯才知道,紀總身體不適,提前讓老範送他回去了。
蘇雯說紀總回去的時候,知道我剛剛遇到意外,叫她代為慰問。
完成了四天辛苦的拓展,大家意猶未盡,聚餐慶祝。
極度疲憊之後,放鬆下來,仍有未消散的亢奮。
飯桌上,我有驚無險的戲劇化遭遇,成了大家津津樂道的談資。
某人「英雄救美」的浪漫之舉,使這場意外演變成香豔緋聞。
穆彥就坐在對面,聽著眾人戲謔,也不吱聲,泰然笑著,低調吃飯。
我成了被打趣的靶子,不斷有人慫恿起鬨,問我怎麼答謝救命恩人。
「以身相許。」
當再一次有人嚷出這四個字時,我忍無可忍說:「英雄救美是該以身相許,可這是美救狗熊……總是讓我占人家便宜,不太好吧。」
正在喝湯的穆彥被嗆住,惡狠狠抬眼瞪我。
都說他美了,還一副不識抬舉的樣子,我回以白眼。
手機響起來,是老範來電,我走到外面去接。
老範說正在街上找藥店,幫紀總買退燒藥,問我哪裡能買到冰袋。
「發燒怎麼不去醫院?」我聽出老範語氣裡的焦急,想著紀遠堯離開得匆促,怕是病得不輕,心裡不安起來。老範嘆口氣,「他要肯去醫院,就不會拖成現在這樣了。」
冰袋,我一時也不確定哪裡有,只好和老範分頭去找。
回到飯桌上,他們喝得正高興,我找了個藉口跟蘇雯打過招呼,不聲不響離席。
出來沿路找了幾家藥店,總算買到冰袋,打電話給老範,叫他來拿。
站在路口車站等老範,一轉頭看見兩個財務部的同事遠遠走來,她們也提早離席,來這裡等車。我遲疑了下,退到車站的燈箱廣告牌後面,一會兒老範開著紀遠堯的車來接我,要是被她們看見,實在說不清。
她們站在廣告牌前等計程車,隔一道燈箱,並沒瞧見我。
聊天的語聲卻清晰傳入我耳中。
熙熙攘攘的街上,車聲人聲不絕於耳,我只聽見幾句零星對話。
「看她那個清高樣,爬得倒是快,誰紅就往誰身邊靠。」
「誰讓人家年輕漂亮有資本,銷售部出來的,都不是省油的燈。」
我以為她們在說孟綺,卻陡然聽見下一句——
「原先我還奇怪,她憑什麼把葉靜給頂走,今天才算明白,原來背後有人撐著。」
「說來說去還是靠男人鋪路。」
「喂,車來了!」
眼前明亮的廣告牌,眼前燈光晃得白花花一片。
閒言閒語來得比我預料的還快,還刻薄,遠超出想象。
女性受到的最大敵視不是來自男性,恰恰來自同性。
我僵立在廣告牌後面,手腳發涼,直至老範的車停在路邊,才回過神,想起自己是為什麼站在這裡。原本我想跟著老範去看看紀遠堯,親自把冰袋給他送去……可現在,心裡像被塞進一塊冰,已經被人說得這麼不堪,再晚上登門探望生病的紀遠堯,又算什麼事呢。
老範等著我上車,我將冰袋遞給他,說不去了。
他詫異,「怎麼又不去了,剛才不是還說,讓你試試勸他上醫院嘛?」
我不知說什麼好。
老範真是人精,看一眼我的表情,好像什麼都明白了,「丫頭你想太多了,上車,路上我慢慢跟你說。」
他平穩地開著車,笑著嘆口氣,「別在乎太多,你知道起初多少人在背後戳我脊樑骨,說我小人得志嗎?那會兒我想不通啊,究竟我做什麼了,怎麼就小人了?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他們還是要說,你再會做人也一樣。傻姑娘,咱們是為自己活,不是為他們活呀!」
「你是男人,女孩子還有別的壓力,這不一樣。」我澀然回答。
「有什麼鬼壓力,要我說,這是福氣。」老範嘿嘿一笑,「哪個姑娘不想漂亮?哪個男人不喜歡姑娘漂亮?」
我啼笑皆非,想了想,還是被他逗笑。
話糙理不糙,老範說的都是大實話,我明白。
「工作嘛,盡心盡力辦好事情就對了,好不好不用別人評價,老闆心裡有數,自己心裡有底。」老範繼續勸我,「老闆也是人,你就當助人為樂,遇上個有難處的陌生人,也會幫一把……何況紀總這人真不錯,他孤零零一個人在這兒,這一陣又生病,挺不容易的。咱們能幫他的,盡力幫一點吧。」
我知道老範心地好,卻不知他是這樣寬厚豁達的一個人,一番話說得我羞愧自慚,對比起來可見自己有多狹隘。
到了紀遠堯家樓下,老範將藥交給我,笑著說:「上去吧,最好能勸他去一趟醫院,我的話他是不會聽了,就看給不給你小姑娘一點面子。」
這真是艱鉅任務。
我提著冰袋和藥,乘電梯抵達30層,踩著走廊地毯,腳下安靜無聲。
按了門鈴。
門開處,紀遠堯穿著黑色睡袍,頭髮微亂,一臉倦容與詫異:「安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