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彥的聲音近在耳畔,我回過神,發現我在他臂彎裡,被他緊緊抱著,一動也動不了。
不知什麼時候,我抓著他的手,抓得太用力,指甲掐住他手背。
我慌忙鬆開手,一抬頭,看見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昏暗裡,這目光像火星濺燙。
「沒事了。」他抬手撫上我的頭髮,將我按在胸前。
有力的心跳聲透過他薄薄衣衫,一下下擊打在耳畔。
懸緊的心,在這一刻落下,像落回軟綿綿的雲朵裡。
溫熱氣息迫近,他低了頭,下巴抵在我鬢旁,呼吸酥酥拂過耳朵。
僅有的一絲清醒,在用它孱弱聲音叫我離開,我卻像被催眠,被蠱惑,失去了力氣。
我沒有動,任由他靜靜地抱著,聽著他的心跳聲,周遭一切都變得遙遠……被撞打橫的車,閃爍的燈光,紛亂的人聲,前排司機的動靜,全都不在我眼裡了。
直到,哐一聲,車門被粗暴的踢了一腳,震得玻璃喀喇響,外面一個人踢著車門高聲叫罵。
驚魂未定的司機,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罵聲娘,跳下車與外面那人理論。
我們跟著推門下車,見後面的寶馬收勢不住撞上來,與計程車追尾了。
寶馬撞壞一個車頭燈,計程車尾部撞得一塌糊塗,前面也在護欄上撞得不輕。剛才轉彎時,我親眼看見是寶馬強行超車,逼得計程車司機為了躲避另一輛車,急剎打滑,才跟後面的寶馬撞上。顯然吃虧的是計程車,理虧的是寶馬。
可寶馬車主氣勢洶洶,上來猛踢車門不說,更對計程車司機破口大罵。
這人是個高壯的胖子,計程車司機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兩人都怒氣沖天,沒說幾句就開始推搡。
沒想到好好的回家路上,遇上這破事,我無奈轉頭,卻見穆彥正拿著手機,不知在對誰說,「你來一下,我遇到點麻煩,在華新路上段,剛過了高架橋。」
「誰,康傑?」我隨口問。
穆彥沒回答,掛了電話,皺眉看那計程車司機與寶馬車主的糾紛,臉色冷冰冰。
那邊胖子越來越囂張,說話間手指頭幾乎戳到計程車司機臉上去。
計程車司機又氣又急,與他理論不清,只說等交警來。
那胖子冷笑問,知不知道交警大隊的某某是他什麼人。
司機說,隨便你把誰叫來,這事總要講理。
胖子說,理,有錢才有理,老子撞死你也就是拿錢埋了,你能怎麼樣?
司機氣得罵了句粗話,胖子一腳踹去,將他踹到地上,抬腳惡狠狠又是兩下。
我失聲叫道,「不要打人!」
話音沒落,司機掙扎著想爬起來,又捱了胖子一腳。
穆彥快步過去,擋開了胖子,將司機扶起來。
有圍觀的路人也在指指點點,胖子叉著腰沒再動手。
我們將司機扶到路邊坐下。
看他嘴角破裂,流著血,我忙取面巾紙給他。
司機手在哆嗦,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
穆彥問他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他默然搖頭。
胖子鄙夷不屑地看著我們,「裝死賣活,傻x!」
我抬頭,「你不要太過分了!」
胖子打量我,皮笑肉不笑的,「唷,不好意思,還讓個美女受驚了。」
我冷冷看他。
穆彥放開計程車司機,站起身來。
我想拉住他,卻拽了個空。
胖子一臉賤笑還沒笑完,下一刻已發出殺豬般尖叫。
穆彥的拳頭落在他胃部,讓他變成一隻弓起來的臃腫蝦米。
胖子的臉色瞬間煞白,後領被穆彥拎住,卻像蠻牛般發了狂,合身想將穆彥撞倒,等待他的是更重一記反肘落在背脊,直接讓他面朝地面,以嘴啃泥姿態趴下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怎麼也想象不出眼前的穆彥,想象不出這個風度翩翩的男人,動起手來剽悍利落,下手毫不含糊,簡直像專業的身手,沒有一點虛張聲勢的花架子,三下五除二就讓這魁梧的胖子躺倒在地,連嚎叫都省了,只剩粗氣可喘。
穆彥走回目瞪口呆的我身邊,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
「怎麼了?」我以為他傷了手。
「掉了顆袖釦。」他笑笑,「好久沒動過手,忘記解開釦子了。」
我哭笑不得,暗自鬆口氣,沒傷到手就好。
他活動著手腕,有點不自在的樣子,「幹嘛這種表情,我又不是經常打架。」
「雖然暴力是不對的,但是……」我嘆口氣,望著他,實在忍不住笑,「打得好,太帥了!」
如果我沒有看錯,昏黃路燈下,穆彥臉紅了。
交警很快到來。
與交警前後腳到來的,是一輛掛著軍車牌號的黑色轎車。
車裡下來兩個穿西裝的男人。
穆彥用下巴指了指倒在地上的胖子,「人是我打的,回頭讓他把計程車修理費出了,還有司機的醫藥費。」
他跟交警說了經過,拿過車鑰匙,讓我跟他上了那輛軍車,把趕來的兩人扔在這裡,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對他們說,「事情處理完了打個電話給我。」
他的神態還是散散淡淡的,有些微妙的凌人,與工作時的傲氣截然不同,倒不令人厭惡,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流露。這個樣子的穆彥,與動手時剽悍的穆彥……一個晚上,我彷彿見到三個不同的穆彥。
車開出去,外面飛掠而過的街市流光,將明明暗暗的幻影打在他臉上,繽紛深淺。
他沉默開著車,專注目視前方,側臉線條無可挑剔。
曾經以為遠在天邊的人,現在近在身邊;曾在開會時偷偷窺看他的側臉,現在可以大大方方瞧著,看得如此清晰;曾在他伏案書寫時,悄悄留意他修長好看的手,片刻之前正是這雙手抱著我、護著我——王子還是王子,灰姑娘並沒有變成公主,我也沒有神仙教母的水晶鞋——可是童話,難道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