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是我。
當他終於伸出手,我卻不能回應,擋在面前的,有一個剛剛甦醒的自我。
從前也許不會相信,工作的意義,有一天會遠遠超過暗戀的分量。
心中自我的分量,也已超過他的分量。
天快亮的時候才有倦意,迷迷糊糊睡了會兒,被方雲曉的電話吵醒。
差點忘了中午要和他們兩口子吃飯。
有沈紅偉在,我提不起興趣,真不知方方為什麼非要把他拖出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拖拖拉拉收拾出門,化妝也省了,到約好的餐廳,看見他倆早已到了。
方方問我是不是又熬夜加班了,這麼一臉疲倦。
我支吾說是。
沈紅偉接了話,「拼得這麼狠啊,也真不容易,眼看著小安越來越厲害,你看看人家這叫什麼追求,你就混日子。」他瞟方方一眼,雖是小兩口說笑的語氣,聽在我耳朵裡,也有點反感。自從孟綺說了他為正信牽線的事後,我對這人的感覺越來越差。
方方對他是沒有脾氣的,聽了這種話,也就笑笑。
侍應生託著盤子過來,這家西餐廳裝修浮華,做派十足,我和方方都不喜歡這種地方,但沈紅偉很喜歡,他覺得高檔。
我不作聲地打量沈紅偉,看他一舉一動透出精心準備的風度,「練」出來的優雅和穆彥那種骨子裡的倜儻,望之一目瞭然。如果只看外表,他和方方還是配的,如今衣裝行頭都是方方一手置辦,把他拾掇得有模有樣,本就眉清目秀,除了膚色黑一點,已經完全看不出起初那個樸實的農家子弟模樣。
一頓飯吃下來,我沒怎麼搭他的話,和方方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八卦。
方方看我興致不高,以為是累的,便數落我,「你也悠著點,不要學你們那個工作狂的紀總,年紀輕輕熬成個病秧子。」我一愣,脫口反駁,「那叫積勞成疾,誰都有生病的時候,咳嗽咳嗽怎麼就成了病秧子,你這嘴也太壞了。」
「咦,你這人,說你醜你都不會跳這麼快,說你老闆一句倒跳起來了。」方雲曉擠兌我。
沈紅偉悶著頭笑,像要給我打圓場的樣子,連聲說,「吃飯,吃飯!」
好多天都不去想了,卻被他們這麼提起。
趁方雲曉去了洗手間,沈紅偉開始和我說起工作上的事,關於廣告份額的追加,希望我們能把投放到各個媒體的相對平均份額,朝他們做一些傾斜,且是尺度不小的傾斜。作為回報,他們將從輿論上全力支援,說得含蓄點,算是僱傭新聞。
我聽著沈紅偉舌綻蓮花的遊說,心裡想,他還不太清楚我們很快要對正信展開怎樣的反擊,在這場反擊中,我們的確需要媒體的助力,這也是穆彥這段時間著力佈置的計劃。
但是要不要與他們合作,我和程奕一樣持保留態度。
什麼人扎什麼堆,沈紅偉剛跳槽過去的這家媒體一向水渾,貪婪勢利是出了名的,不可否認,他們的影響力和炒作手段也夠強悍。在這件事上與他們聯手,利弊都很大。程奕也許是出於制度上的考慮,不願涉及灰色層面太多,穆彥卻不以為意。
聽完沈紅偉遊說,我只回答他,這不是我職責所在,我只是個秘書,插手不了這件事。
沈紅偉笑說,「你跟我還謙虛什麼,都老朋友了,你是你們老大跟前的紅人,不管程總還是穆總,最後說了算話的還是你們老紀,有你向他吹吹風,讓他點個頭,這事還不簡單嗎……你也是半個老江湖了,到時候該怎麼樣,我們有數,不會白辛苦你。」
我想笑。
這番話從沈紅偉嘴裡說出來,不意外,卻鬧心。
最刺耳是那句「你們老紀」,以及沈紅偉充滿暗示的眼神。
我靠上椅背,看著沈紅偉,「職責範圍內該提的工作建議,我會向老闆提,吹風就不是我的職責了,這個忙我幫不到。」
他僵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方方一走開,我就完全不給面子。
「我不是那意思,對不起,吹風這話是我說得不對。」沈紅偉陪著笑臉,目光閃了閃,「其實吧,小安,有些事不用那麼一板一眼,只不過是合理資源利用對吧,有可以借力的機會,為什麼不用,你們女孩子有天生的優勢,你又……」
「你想說什麼,直接一點好了。」我打斷他。
「小安,你看你,急什麼。」沈紅偉還繃著笑臉,但已皮笑肉不笑,「好吧,老朋友之間就明說了,你和你們紀總的關係,我也有數,這圈裡你也知道,什麼都傳得快。」
我捏著手裡餐叉,盡力放平語聲,「是嗎,怎麼個關係?」
他笑,「又不是壞事,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就別掖掖藏藏了。」
我直盯著他,「是杜菡?」
他搖頭否認,瞬間的不自然表情應證了我的猜想。
那次和紀遠堯吃飯遇見杜菡,就那麼一面,就是平平常常吃個飯……如果有心想要編排,編排出他們希望的內情,就算再平常的事也可以變得面目全非。
或許還是來自其他人的添油加醋,孟綺認識他,也認識杜菡。
「聊什麼呢?」方雲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盆冷水澆上我的怒火,激起青煙陣陣。
沈紅偉看著我一笑,「沒什麼,聊了聊工作。」
「吃飯還聊工作,你們兩個都要變工作狂嗎!」方方埋怨沈紅偉,流露小婦人的嬌柔情態。
我收回冷冷盯著沈紅偉的目光,也笑了笑。
接下來風平浪靜,我們吃飯、聊天、離開,在餐廳門口互道再見。
方雲曉本想挽著我繼續再聊會兒,我沒有心情,推說累了。
他倆上了計程車,揚塵而去,我一個人站在滿地梧桐落葉的街邊,茫然不知該往街的哪一頭走。站了好一陣,轉身向右,茫然順著大街走下去。
是什麼感覺,委屈嗎,憤怒嗎,竟分不清了。
路過一間叫綠野仙蹤的花屋,芬芳香氣捉住我的腳步,不由自主走進去,選好一捧花,付款的時候才注意到,是適合探訪病人的花。
我呆站在櫃檯前,覺察到心裡翻江倒海的情緒,在這一刻全被委屈推了上來。
沒有一個人可以說話,沒有一個地方想去的時候,我想起那個總能給人安全和力量的人。
「這花要嗎?」店員問。
「要。」我點頭。
抱著花走出花店,陰沉了一天的天空,從雲絮裡漏出幾絲陽光。
坐在計程車裡,穿行於陽光下的長街,熟悉街景紛紛掠過,手中花束散發香氣……經過一座橋,車行橋上,陽光照亮彼方,恍然有種錯覺,像少年時趕赴約會的心境。
遠方不可靠近,卻又無從遠離。
到醫院的時候,陽光徹底穿過雲層,明燦燦照在靜謐的走廊,光暈裡浮動著中庭花草的芬芳。
我站在病房門口,透過虛掩的門,看見一個靜美如電影鏡頭的畫面——有個穿白色長襯衫的男人,在露臺上,籠罩著午後陽光,欄杆外嫣然盛放著藤花。
他背對門口,面朝畫架,正在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