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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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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主帥的風度。

我沒話說,只有心服。

紀遠堯更關注的是穆彥大手筆籠絡媒體,以及媒體對此的反應。

穆彥和程奕都會向他彙報,從不同角度提供意見給他,而從我這裡,所見所涉層面都淺窄而直觀,但紀遠堯似乎仍有興趣,想知道我的所見所想。

儘管他沒有表露明顯態度,或許只是我過於敏感,隱隱覺得,他對穆彥的格外關注透出一絲不尋常資訊,是緣於看重,還是憂慮,或是更復雜的原因,我看不懂。

越來越覺得紀遠堯心思如海,和這樣的人說話,總有被溺窒的幻覺。

想了想,我決定把沈紅偉的事告訴他,包括中午吃飯時沈紅偉給我的暗示。

我委婉提到沈紅偉與我好朋友的關係,也一言帶過了孟綺。

由我自己把這層關係說出來是最好的。沈紅偉總讓我覺得像個定時炸彈,難免遲早有人拿這做文章。雖然身正,但影子斜不斜,有時很難說——和紀遠堯吃一次飯,現在也被人說成「斜」了,沒人真的關心是不是「正」的。除了這流言,不能告訴紀遠堯,其餘與沈紅偉有關的事情我都向他說了,早早打好這預防針。

紀遠堯面帶微笑地聽著,什麼也不說,只有淡淡一句,「這是難免的。」

我吁了口氣,轉頭看露臺外藤花搖曳,有點累。

忘了什麼時候開始,同他說話,不再像起初那樣輕鬆,也開始字斟句酌地揣度。

再再早一些,對於紀遠堯,我是有些怕的,見著他遠遠來了,只會低下目光問一聲好;然後發現他並不是那麼遙不可及的人,與之相處如沐春風,被包容、被指引的感覺令人依賴。

只是這感覺,還能讓我依賴多久呢。

我收回飄遠的思緒和目光,卻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怎麼突然發呆了?」他輕聲問。

「有嗎?」我下意識避開他目光,看向露臺外面草坪,「看,你的模特要走了,畫還沒完成呢。」就在說話的時候,那對長椅上的老人起身離開了,相扶相攜的兩個背影朝小徑深處走去。紀遠堯笑笑,「畫了也是有形無神,不如不畫。」

「已經很好了。」我實事求是地稱讚,「原來你學過畫,從來都沒聽你說過,這麼好的天賦怎麼不繼續畫下去?」

紀遠堯搖頭,「沒有這份閒情,早就荒廢了。」

看得出他畫上功底,像是一早就有紮實基礎的,我試著問,「是不喜歡畫了?」

他靜了一下,微笑說,「我最早的理想,是當個畫家。」

這真出乎意料,我笑起來,想象他變成一個畫家的樣子,倒不覺得突兀,他身上本來就有一種游離於眾人之外的氣質,卓爾不群,可遠可近。

「真的。」他笑著強調,好像以為我不相信。

我歪頭打量他,「你要是變成畫家……那也不錯。」

「我也這麼覺得。」他點頭,然後自己哈哈大笑。

太難得看見他開懷大笑的樣子,我莫名感動欣喜,傻傻的跟著笑。

他去拿了其他的畫作來給我看,都是在醫院裡這些日子畫的,竟有十幾張,可見興致之濃。

我捧著畫稿一張張翻看,他笑著看我。

畫上幾乎都是植物和鳥,各色各樣的花卉,或棲息枝頭或飛翔空中的鳥。

只有一張與眾不同——窄巷子裡的石板路,延伸向大門半掩的院落,茂密高大的樹從院子裡長出,張開茂密枝葉,伸出牆頭,牆面的陰影深深淺淺,條條是時間的痕跡。這像是北方小城裡典型的民居,是這裡沒有的建築。

「這張真好……」我忍不住問他,「這是哪裡?」

他站起身,拿了我的杯子要去倒水,聽見我問,就走到身邊來看。

「這是我家。」他微笑,俯下身來,手指著畫上,「小時候,我就住在這院子裡,常坐在門前臺階上等大人買好吃的回來。」

「那麼乖?」我笑著側頭,恰恰望見他透出淡青色的下頜,被風吹得微亂的鬢髮。

在我看他的時候,他目不轉睛看畫,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把目光轉向我。

一眼如電。

然後他直起身,神色如常,問水要喝燙一點還是涼一點。

我怔怔看他走進屋裡倒水,怔著,就這麼怔著……直到他倒了水出來,把杯子遞迴給我,方才那一眼投進心裡的波動才平息下去,才能平靜如常開口。

畫還擱在膝頭,我問,「那院子,現在還在嗎?」

「拆了。」

「唉。」我嘆息,「總是在拆,大城市小城市,一個個都像暴發戶。」

「怎麼說?」

「暴發戶富起來之後,就怕別人看見他以前穿的住的不夠漂亮,急急忙忙要把舊衣服扔了,舊房子推了,把裡外門面都粉刷一新,貼金貼銀,好給人參觀羨慕啊。」

紀遠堯盯著我,驀地朗聲大笑,笑得我一陣莫名。

「原來你也有這麼刻薄一張嘴!」他笑了半晌,望著我,啼笑皆非的樣子,「你這丫頭!」

他叫我丫頭。

我笑著低下目光,假裝認真看畫,心中酸悵又喜歡。

他的畫,有纖敏入微的體察在裡頭,有著無關技巧的好,尤其這張院子——牽掛悵惘的感情都在一束枝葉、一方石頭、一筆陰影裡了。

「為什麼你沒選擇學畫?」我好奇,他這樣的人,不像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目標,認定的方向定會執拗地走下去。

「我尊重養父的意願,他希望我放棄畫畫,學一門實際的本事,去國外學。」紀遠堯平靜地開口,「用他的話說,時代變了,才華和學識不能使人生存。」

心裡刺了一下,我的臉有點發熱。

這話聽在我耳中,滋味難言,箇中況味又怎能不瞭解。

即使是我父親如今功成名就,著作等身,同樣擺脫不了世俗名利紛擾,出頭露面在外的時間遠遠多過一個人待在書房的時間。父親也不是一個守得住寂寞清貧的學人,否則也不會有現在惠及子女的名望榮譽。

母親可以一直堅持自己的藝術追求,不妥協,不媚俗,享有如今的讚譽,但那是因為她背後站著我父親,使她有不妥協的底氣。

紀遠堯的養父,說出這樣一番話,世事徹悟的犀利之下,有多少掩不住的蒼涼。

有這樣的養父,我終於明白是什麼令紀遠堯在人群中卓然獨立,是那一點舊時氣質,一點不合時宜的自持,投身在名利紅塵中,一切強悍進取手段,無非是他對這個世界的防禦。而獨屬於他的,那黑白膠片似的自我世界,與我們從來都隔著一段距離,看得見,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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