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只想給程奕的稿子做一下文字修飾,但一行行看到關於產品的訴求,曾為營銷人的那點細胞不由自主被啟用,忍不住向他提出意見——我認為應該加入新的闡釋角度,建議從反方向的需求心理著手,利用缺失感來開啟消費抗性的突破口。
程奕接受了我的意見,並訝異地打量我。
我瞭解他的訝異,自他到公司之後,從未見過我謹言慎行的秘書形象之外的表現。
連我自己也已適應了收起個性,管住口舌的職業新角色,但我並沒有閉起眼睛和耳朵。站在紀遠堯身邊,一切能聽、能看、能學的機會我都不曾放過,對營銷的那點感情,和對工作本身的熱度,還在驅使我的頭腦。每次的會議,我不說話,並不代表沒有參與,沒有思考。
「穆彥帶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全能型啊!」程奕竟發出這樣的感慨,令我哭笑不得,更有說不出的心虛。我這算哪門子全能呢,只是哪裡都抹過一點的萬金油而已。
細想起來,穆彥帶團隊確實很有一手,他手下做銷售的人也能介入市場企劃,做市場企劃的人也熟悉銷售,務實與務虛可以貫通,一個個拎出來都近似全能人才。在培養人才的問題上,穆彥似乎從不吝嗇,卻格外殘酷,團隊中的淘汰與磨練是家常便飯……驀然間,心裡湧起毫無來由的感激,彷彿在這一刻,懵懵地明白過來,我曾有幸得到過什麼。
那樣的上司,可遇不可求。
正在想著這個人,桌上電話響起來,程奕接了,對那邊說文稿正在讓安瀾修改,馬上好。
沒一會兒就見穆彥匆匆下來了,推門便問程奕,「不是說稍微改一下嗎,明天一早要發,最遲五點出片,那邊來電話催了。」
「我看了幾遍,覺得還能再改改。」程奕向他解釋,「明天是首戰,配合的軟稿太重要了,之前的表述不夠到位,你看看現在這個怎麼樣?」
我詫異抬眼,忍不住問,「明天就發?」
按慣例,要發的軟稿和報版,提前三天就要通過逐層確認,不會趕得這麼急……而且,程奕提到「首戰」?穆彥目光轉來,一副這才注意到我的表情,「今天剛知道正信的定價策略出來了,我們的動作要提前,在他們公佈定價之前把產品丟擲去,給他們個驚喜。」
這麼說,大戰開幕。
我竟然激動了。
印表機吐出剛寫好的軟文稿,一式兩份,穆彥和程奕各自拿起來看。
穆彥的閱讀速度也飛快,幾眼就掃完,抬頭看程奕,「你改的?」
程奕朝我揚了揚下巴,「她改的。」
我愣住。
看他一本正經表情,沒有任何說笑的意思,單眼皮下的眼神掠過我,似有叮囑意味。
這眼神讓我不得不閉上嘴。
穆彥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身上,然後笑了,手指將那張薄紙一彈,「好,就這樣發。」
直到離開公司,坐在回家的計程車上,我仍在琢磨程奕為什麼這樣做。
總不會僅僅是高風亮節,甘為人梯吧。
說曹操,曹操到,手機響了,正是程奕的號碼。
接起電話,程奕的語氣聽來輕輕鬆鬆的,不再是辦公室裡那副正經聲色。
「是不是還在奇怪?」他直接笑著問。
「是。」我也直接問,「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我想以後媒體的軟稿,讓你參與把握,你有很好的敏感度,如果能像今天這樣,站在不同角度提供新的見解,應該能做得很好。」
我大驚,「可是我不會寫文案,又沒有經驗,怎麼能把握這個……」
這完全就不搭界。
「不是叫你寫,有現成的文案,只需要你提供意見,參與方向性的把握。」他笑嘻嘻的,「正因為沒有經驗,所以沒有窠臼。」
我冷汗都要冒出來了,「程總……」
程奕笑得十分輕快,「沒辦法,話已經說出去了,穆總對你的軟稿也很滿意,下次如果他還抓你的差,就不關我的事了。」
我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麼。
「還有。」他頓了頓,換了稍稍正經的語氣,「我也不想讓人看成事必躬親,連個軟稿也自己操刀的副總經理,那不是又要被笑成紙上談兵的海龜嘛。」
原來公司裡私下看不起他的人,嘲笑議論他的那些話,他心裡全都一清二楚。
這個程奕,真是可愛又可怕。
可是企劃部有徐青,再往上有穆彥,程奕突然把我引回營銷工作上,說得又這樣含糊輕巧,是否還有別的深意?在現在的崗位上,我已不再期望重回營銷團隊,打算就這麼走下去,即使不是原本喜歡的工作,也盡力敬業地做下去。
捫心自問,我仍嚮往著充滿張力的工作,心裡仍有不曾消失的熱切,常常懷著欣羨的心情旁觀穆彥他們像劍鋒一樣奪目的表現……畢竟那是我最初認定的目標。
程奕的話,勾起我蠢蠢不安的想法,眼前似乎出現一扇門,誘惑我去推開。
如果能得到紀遠堯的認可,如果我不想從總秘一直熬成未來的蘇雯,那麼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重新考慮往營銷方向的發展?
從現在的位置跳過去,起點至少是主管,或許可以爭取到更好。
企劃部在陳謙走後,雖然升了新的主管接手媒介,但並沒真正接得起來,事事還是徐青操持。而我記得程奕曾提出建議,想將牽連複雜的媒介劃出來,相對獨立管理。
一切條件似乎都在指向適時與有利。
假如我要謀求這職位,現在便是最好的契機。
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我忽然間意識到,一直以來我都被際遇推來推去,除了第一次放棄專業,來到這公司應聘,竟從未主動爭取過自己想要的機會。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進蕭瑟寒意,我卻感到熱血湧起。
隨之佔據腦中的,是紀遠堯的影子,像一片夏夜清涼,令我冷靜下來。
紀遠堯會怎麼看,會不會認可,才是至關重要。
這個週末,實在是充滿意外。
看了看時間,還算早,忙足一個星期,也該慰勞下自己。
我決定去試試某家新開業的餐廳,然後去看場電影,靜靜享受一個人的悠閒時間。
果然有嘗試就有驚喜。
這家新餐廳的雲南菜做得十分可口。
電影是一部愛情喜劇片,傻傻的平凡女主角最後打敗邪惡的萬人迷女配角,贏得英俊多金的白馬王子。我坐在後排抱著爆米花,沒心沒肺跟著女主角笑,心裡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愛情童話裡,要打敗惡毒繼母和姐姐,搶到王子,灰姑娘好歹也需要換雙水晶鞋。
哪有毫不努力,憑自己平凡幸運,就能當公主的好事。
但這樣傻乎乎的愛情片,最是給人麻醉,輕輕鬆鬆看完了走出來,已是晚上十一點。
在影院裡手機靜音了,這才發現方雲曉給我打了七八個電話。
我忙回過去。
響了好幾聲,終於接了,她啞啞一聲「喂」傳過來,我立即聽出狀況不對。
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