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目光投向程奕與我。
紀遠堯過來,與蘇雯一起陪著邱先生離開,上了門前的車。
我這才鬆了口氣。
程奕仍與不甘心的江磊應付了半天,才得以脫身。
我們走出酒店,看見蘇雯在後面一輛車上等著,邱先生他們已乘前面車子走了。
程奕一上車便沉下臉,露出從未有過的嚴厲之色,「這記者是怎麼回事,你給徐青打電話,讓他半小時後給我答覆。」
我並沒有立刻給徐青打電話。
車到目的地,胡局領著邱先生一行去看新建投資專案,我走到外面,撥了杜菡的電話。
我必須心裡先有個數,再去告訴徐青——徐青知道了,就等於穆彥知道了,現在我最擔心的不是江磊為什麼來找我們麻煩,而是他說的那些事,到底和穆彥有多大關係。
如果江磊說的都是實情,那就可以解釋,企劃部那些莫名支出的費用,都花到了哪裡——打通媒體關節並不新鮮,用廣告份額交換新聞支援,是心照不宣的遊戲規則,只要在適當分寸之內,沒人會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可要是超出了分寸,就變了味道,傳出去是絕對的醜聞。
賄賂媒體高層這種事,若被坐實了證據,更加嚴重。
江磊到底想幹什麼。
撥通杜菡電話,她聽我說了江磊的事,第一反應是推卸,說是江磊的個人行為,報社完全不知情。在我追問下,她才說出,之前江磊被調離,一直存著怨氣。最近我們和正信鬥得烏煙瘴氣,不可否認對市場有負面影響。江磊就此寫了一系列評論文章,尖銳地指責這種惡性競爭,稿子卻全被主編斃了,對我們不利的訊息一條也不準發。而見諸報上的,要麼是我們的軟稿,要麼是其他記者的吹捧文章。江磊為此多次和主任爭執,揚言要維護新聞尊嚴,曝光我們的黑幕。報社領導已習慣了這個「刺頭」,對他愛理不睬。
沒想到,江磊來真的。
如果今天邱先生或是誰,說了半句有漏洞的話,真不知如何收場。
就算是這樣,也讓我們十分狼狽,紀遠堯和程奕都是大丟面子。
杜菡向我道歉,承諾馬上處理此事,然而電話里語氣依然漫不經心,一副沒什麼大不了,只是個別人不懂事的樣子。
沈紅偉的事,加上之前的流言,我對這個女人已厭惡之極,只是不打算把個人喜惡帶入工作情緒。這時候,只好說,是她不識趣了。
「江磊是不是個人行為,這我不關心。」我對電話那端的杜菡笑了笑,「但恐怕今天的事,不會影響任何人對江磊的看法,只會影響到我們雙方合作的信任基礎。如果類似這樣的事情頻頻發生,我想,公司會重新考慮是否延簽下半年的廣告合約。」
「安小姐……」杜菡愣了愣,立刻換了語氣,連聲賠笑,「這真是抱歉,我的意思沒有表達清楚,江磊完全是道聽途說,也可能是出於個人情緒,我們的合作內情是不可能透露出去的,這一點請放心,今後的合作不會有任何問題,也絕不會再發生類似事件,對於江磊我們會嚴肅處理。」
她繼續巧舌如簧地表達誠摯與歉意。
我卻滿耳朵聽不見,只回響著這一句,「我們的合作內情是不可能透露出去的」。
江磊說的都是實情。
想到這個人,想到這個黑瘦男人執拗倔強的臉,我心悸。
是的,我怕這個人,準確地說,是怕這一類人——他們不合時宜,不向遊戲規則妥協,固執堅持著一點在外人看來或許可笑的職業操守,甚至理想,哪怕是和整個行業對抗,他們也豁得出去,敢於成為破壞者。像這樣的人,現在很少,但江磊不是唯一。
與其說怕,不如說是敬,我敬重這種人,只因自己沒有這樣的勇氣,早已成為遊戲規則的服從者。而穆彥,更是深陷其中,我已分不清他是規則的制定者,還是被規則所「制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