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沒出息,每到重要事件之前的一晚,我總會失眠,
小時候的春遊、演講比賽、期末考試……大學畢業後,這沒出息的毛病開始好轉,漸漸不再發生。可是今晚,它又來了,整夜纏著我,嘈雜又細微的聲音在耳後濛濛作響,腦子裡交替變換的影像,似是而非,奔騰不寧。
像患了強迫症一樣,停不下思維。
應該是在為明天的工作興奮吧,可為什麼,把明天每個安排的細節從頭預想了一遍,還是心神不寧,還是不由自主浮現出穆彥的身影,那路燈下離去的身影、凝望車窗外的身影……間或又有紀遠堯的面孔飄過,將那影子覆蓋,黑暗裡像張巨大的網,將周圍聲與光都吸去。
今晚的穆彥像變了一個人。
會在電影院裡睡著,會有孩子氣的舉動,甚至還欲言又止——簡直全都反了過來,平時那個「正常」的穆彥,永遠意氣風發,拒人千里,乾脆利落。
還有話裡話外透出的異樣,讓我無法不聯想,越想下去,越陷入惶惑。
這段時間以來,看不見的變化每天都在悄然發生,不僅穆彥,連紀遠堯也似乎變得更疏冷了——難道這些變化,僅僅是因為邱先生的到來,僅僅是為了工作的壓力?
眼睜睜看著窗外漸漸透白。
在胡思亂想裡混過了這一夜。
起了床,看著鏡子裡黯淡疲倦的臉,不得不將一層層粉底往上抹,藉此遮蓋真相,偽裝出一張容光煥發的笑臉。上了粉,發覺眼底細微的小紋路變得更明顯了——這是在提醒我,已經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年輕了嗎,敢於任性輕狂的時光,已經溜走了嗎?
無論如何,還是得披掛戰甲,踩上高跟鞋,精神抖擻地迎接又一天。
展示會是在下午三點。
上午和紀遠堯一起陪同邱先生外出考察,適時到達會場,一切已井然就緒。
粗粗看了一眼到場嘉賓,虛榮心小小膨脹,估計這樣的捧場規模在短時間內很難被同行超越,不僅各家媒體悉數到場,來的也都是重量級人物,今天受邀出席的客戶也是vip中的vip,紛紛在休息區相聚交談,釋出會還未正式開場,這邊冠蓋雲集,談笑風生,氣氛已熱絡。
邱先生的到場引起一番關注熱潮,程奕向他介紹了在場媒體,徐青他們也都在側,只是沒有看見穆彥的身影。我的目光四下穿巡,一無所獲……走神的片刻,沒有跟上紀遠堯,他已大步朝大廳走去——門口有車停下,幾位政府官員終於姍姍而來。
我匆忙跟上去,笑出春風滿面。
紀遠堯親自引著官員們入座,暖場的音樂已換上,燈光變幻,巨大背景屏上的公司logo升起。來賓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已紛紛就座。我隨紀遠堯回到工作人員區,穿過通道時,他翩然走在前面,兩旁座席中一道道目光都投向他,前方燈光照來,給他身影踱上光環。
我被罩在他的身影和光暈中,恍惚目眩。
這光暈並不屬於我,也不全屬於他,而屬於這滿座風光背後看不見的資本巨翼。
他在邱景國身旁的位置坐下,目光微側,向我投來不易覺察的一眼。
我以詢問的目光回望他。
他露出一絲微笑,透著安撫力量。
此時明亮燈光全都暗了下去,如同進入影院,前方背景屏上出現精彩的3d短片,開始對產品進行展示,聲光影的超炫的效果緊緊吸住全場注意力。
然而隨著研發概念、技術核心與產品功能的一步步推進,起初鴉雀無聲,萬眾期待的坐席裡漸漸傳出微弱的聲音,媒體開始按耐不住,小聲議論著我們大張旗鼓展示的產品,原來,根本是對正信那一款的複製,毫無出新,連闡釋都是一樣。
觀者感受可想而知。
背景屏上的畫面仍在繼續,炫目的功能展示正進行到精彩處,此時毫無預兆地,畫面停頓,一閃,陷入黑屏。
坐席中發出譁然聲音。
背景屏又是一閃。
油彩塗刷效果的一個紅色的叉,觸目躍出,隨之出現一個大大的「no!」
螢幕亮起,黑色粗體大字映出,「這不是我們滿意的,也不是你需要的。」
全場驟然靜了。
不同於開場時禮貌的安靜,這是真的屏息靜待。
燈光轉亮,強光聚焦處,穆彥正裝出現在背景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