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對管理秩序與職場規則的挑釁,一旦開禁,多米諾骨牌般的惡果必然隨之而來。
沒有哪個公司會鼓勵這種行為,哪怕是出於善意,也不被原諒。即使上司犯有嚴重過失,也自有更上一級來監督,被自己下屬越級告上去,高層往往會先選擇充耳不聞的庇護,隨後再來清理門戶——那個越級上報的人,通常不會有好果子吃。
程奕說出這原由的時候,神色嚴肅,目光冷靜,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流露。
就像這一切,統統與他無關。
就像孟綺一個人做盡所有的壞事,出賣一手將她帶出來的穆彥。
精於算計的孟綺,一定沒有想到,在她正春風得意的時候,已被人當做攀上袖子的小甲蟲,輕輕抖一抖袖子,就摔開了。
我望著眼前這人,在這張毫無侵略感的陽光面孔上,看到一個徹底陌生的程奕。
現在的他,終於也是一個標準的職業人了。
離開程奕辦公室,我回到自己座位,平靜刻板地處理工作。
一直忙到眼睛乾澀,心裡堵著沉甸甸的鉛塊。
抬起頭,突然很想呼吸一口寒冷新鮮的空氣。
推開三十五層天台的門。
我站在穆彥以往佇立的圍欄後面,裹緊大衣,裙下絲襪擋不住刺骨的風。
那隻「菸灰缸」還在,落滿厚厚灰塵,裡面菸頭像陳年古董。
抽出瑟縮在大衣口袋裡的手,將菸頭倒出來,攤開在掌心看。
杯子都髒了,忍不住,抽出紙巾一點點將它擦乾淨。
風吹得兩手冰冷,滿眼望出去,灰濛濛的天際線下,鱗次櫛比的高樓如金屬般堅硬。
每一棟金屬堡壘般的大樓裡,又有多少如我,如孟綺,如穆彥,如紀遠堯一樣螞蟻般渺小的人,在看不見的財富和資本之網裡碌碌穿梭……有的螞蟻小,有的螞蟻大,差別僅此而已。
我的手指有點發僵,按了兩次才撥出穆彥的電話。
聽見他聲音的一瞬,心底五味俱全,說不出話來。
「安瀾?」他壓低了語聲,電話那邊很安靜,沒有一點雜音。
我問,「你在哪裡?」
他沒有回答,沉默片刻,「你是要告訴我,孟綺辭職的事?」
我默然,當然,他當然不會像我一樣矇在鼓裡。
我感到陷落,正在陷落,落進一個巨大的失望之中。
卻仍不甘心地問,「你早知道會這樣?」
電話裡,他只說了平靜的一句,「我明天回來,到時再跟你說。」
「明天?」我喃喃重複。
「老大已經出發了吧?」他不答反問。
「是,他提早了行程。」
穆彥笑了下,「那就好。」
我如釋重負,也茫然若失。
晚上和方方聊起孟綺,不約而同想到她以後的去向,這個打擊來得太突然,她毫無準備,狠狠一個跟頭栽下去,以後要怎麼辦,再從哪裡站起來……想著這些,心裡不是滋味。
針鋒相對了這麼久,一夜之間,這個人就被公司抹去,抹得不留痕跡。
我難以理解,孟綺怎會犯這麼低階的錯,又有什麼理由不擇手段攻擊穆彥。
方方堅信她是受了程奕的利用,現在被程奕當棄子甩開。
真是這樣嗎?
我站得離他們那麼近,卻一直看得雲山霧罩,慢慢發覺,一系列起伏轉折的背後,程奕才是最關鍵的環節——他究竟在紀遠堯與邱景國這場殺人不見血的爭鬥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又在穆彥,在孟綺身後演出了什麼戲份?
無法深想,越想越心涼。
也不用深想,我知道,攤牌的時候就要到了。
到底朋友一場,方方惦記著孟綺,終於說,「打個電話給她吧。」
不知道這個時候她會不會樂意聽到我的問候。
方方想了想,自己撥了孟綺的號碼。
電話接通之後,方方表情詫異,把手機遞到我耳邊——裡面傳來很high的音樂聲,男男女女的尖笑聲震耳掀天。
孟綺大著嗓子邊說邊笑,明顯已經喝高了,在那環境裡,根本聽不清我們在說什麼。
方方尷尬無語,沒說幾句,那邊匆匆就掛了。
「好像用不著我們操心,她也不愁再找份工作。」方方嘆口氣,「這方面,我挺佩服她的。」
我不知說什麼好,倒覺得,寧可聽見孟綺在哭,也比聽到剛才電話裡的笑聲更好。
她笑得那麼張揚,張揚得近乎空洞。
「明知道周圍人都不喜歡自己,還是活得漂漂亮亮,我行我素,這一點她比我們都強。」方方感慨,「她是自私,但誰又不自私呢?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別人怎麼評價完全不管。做到她這種程度,也是人才,這個社會可能更喜歡這樣的人。」
「她捨得付出代價。」我並不贊同方方的最後一句話,卻也不想反駁。
想起那天晚上,在會所露臺,孟綺的茫然表情,不知道那樣的代價對她來說,是不是真的值得,但願她擁有外表所示的堅強。這次苦頭吃足,對她應該會是一個新的起點,要說有多同情,也談不上……只希望她能過得好吧。
今天疲乏又低落,早早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腦子裡滿是不同的面孔、奇奇怪怪的對話和景象,像在快鏡頭放映電影……神智有些迷糊,我閉著眼睛,放任思緒漂浮……穆彥明天要回來了,這個時候是在收拾行裝吧;紀遠堯又在哪裡呢,是一個人在酒店看書,還是拜訪朋友,把酒言歡。
兩個人的身影,在腦海中交剪而過,淡淡筆觸勾勒出的影廓,一晃就不見了。
半夢半醒的意識裡,掠過機場那個告別的擁抱。
那一刻,為什麼我會僵硬不安,身體本能的退縮。
距離明明近了,卻像與那個人更加疏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