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楚湧上來,把想說的話都堵在胸口。
康傑笑嘻嘻的,「我這是另謀高就,好事兒!」
「有去處了?」
「保密。」
康傑做個鬼臉,
顯然他要追隨穆彥,有同樣的去向,不想讓我知道。
我看著他,「穆彥現在還好嗎?」
他迴避了這個問題,皮笑肉不笑地問,「你希望他春風得意呢,還是黯然銷魂呢?」
我望著他,一言不發。
迎著我的目光,康傑慢慢收起了戲謔表情,「你自己打個電話問候他吧,就算是舊同事,也有三分交情。」
三分交情。
心裡驀地一刺,酸澀苦麻諸般滋味齊來。
宴會廳裡年會已至尾聲,蘇雯推門出來,看了眼康傑,對我說,「安瀾,紀總在找你。」
我匆匆折回,看見紀遠堯與程奕站在一處談笑風生,神色間儼然十分投契合拍。
程奕在他面前將態度拿捏得極好,不顯得卑下,卻又一眼看去就知高低職別,待人接物的這分火候真是老到……老到得不像一個出身優越的公子哥,這是我一直以來對程奕的印象,難道是我想錯了,分明記得程奕是個連燈泡都不太會換的人,怕是從小在家嬌養,一路順風順水從名校讀出來的學院派,和穆彥的叛逆實幹截然相反。
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知道康傑要辭職的決定。
在訊息公佈之前我會當做一無所知。
看到我走來,程奕笑容可掬,眉梢一揚,「安,正在說你呢,還以為你提前溜掉了!」
他堅持這樣親近的稱呼,叫得久了,大家也都以為我們關係極好。
我看向微笑不語的紀遠堯,「老大還在這裡,我能溜到哪裡去。」
這是我第一次當面也當眾稱呼紀遠堯為老大。
以前從不這樣叫,刻意迴避親信色彩,不願意被看作和老闆很親近的人。
公司訂下了酒店附設俱樂部的k房,讓年會晚宴結束後還有興致玩的人繼續下半場。這種場合一向是「無領導專場」,留給大家去鬧去瘋。
今晚極少踏足k房的紀遠堯,卻要跟他們一起去。
顯然是給程奕撐場面去的,否則程奕號召不了營銷部門這麼些人,晚宴一完各自散場,下半場難免要尷尬地泡湯了。有他到場,所有人該來的都來了,無一離席。
偌大的vip包房裡,燈光迷亂,樂聲靡靡,各色各樣的酒都上來了,午夜好時光,男男女女的面具將要脫下,酒精的魔力會征服理智,開啟慾望與情緒的枷鎖。
紀遠堯身陷酒色合圍中,在這樣的場合並不顯得格格不入,他好像天生有一種本領,可以融入任何他需要融入的場合,這份圓融與獨處時的清高,奇異地共存於他身上。
隔著迷離的燈光,偶爾與他目光相觸,他笑一笑,與每個人都喝過酒,始終沒和我喝
存在酒莊的那支酒,早已過了期,不能再喝,也不會有人再去喝了。
就那麼存著吧,哪怕是個空瓶子,以後也盛滿回憶。
我過去與康傑喝酒。
看其他人的反應,應該還不知道他要走。
我和他心照不宣地笑笑,拿杯子倒上只加冰塊的威士忌,也沒什麼話說,各自乾杯。
烈酒加冰,入喉熊熊燃燒,我的酒量隨著入職時間一直在增長。
幾杯下去,火辣辣的酒意衝上來,鼻子先就酸了。
康傑把杯子一頓,「我唱首歌送你們。」
看起來他已有了三分醉意,奪過別人手裡話筒,讓把歌給他切了,直接點他要唱的一首。
他要唱《驪歌》,那是穆彥喜歡的歌,以往每逢有人離職,踐行的局裡必唱這一首。
康傑用這首歌把在場所有人的情緒和醉意煽到了最高潮,站著的,坐著的,喝著酒的,全都停下來和他一起唱……我悄然推門,走到外面走廊上,撥了穆彥的電話。
他接我的電話,依然是直接叫一聲名字,「安瀾?」
當這個聲音傳來,我怔怔對著電話,想說的話全都說不出口。
電話的另一端也沒有聲音,就這麼安靜地聽著,等著。
我將包房的門推開一線,傳出歌聲。
「聽到了嗎?」我問電話裡的穆彥。
「什麼?」他沒聽清。
我將房門再推開些,「你聽,他們在唱歌。」
傅小然和兩三個銷售部的女孩子已經淚眼婆娑,跑到臺上和康傑一起唱。
老得不能再老的一首歌,公司裡的85後大概不曾聽過,當年唱著這首歌同我們的青春歲月一起走過的小虎隊如今也都老了,也都天各一方了。
「南風又輕輕的吹送,相聚的光陰匆匆,親愛的朋友請不要難過,離別以後要彼此珍重。綻放最絢爛的笑容,給明天更美的夢,親愛的朋友請握一握手,從今以後要各奔西東。不管未來有多遙遠,成長的路上有你有我……」
平平常常的歌詞,簡單迴旋的調子。
偏偏是一枚擊穿最後防線的催淚彈。
我哽咽在電話的這一端,「聽到了嗎?」
那端沉默。
我跟著他們,五音不全地低聲唱,「當我們飛向那海闊天空,不要彷徨也不要停留,不管歲月有多長久,請珍惜相聚的每一刻……」
在他說要離開的那個晚上,我沒有哭;
在看見他空蕩蕩辦公室的那一刻,我沒有哭。
我想我不在乎,我想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沒什麼大不了。
電話裡傳來低柔得不像他的聲音,那麼軟,那麼輕。
「不要哭……傻丫頭,不要哭。」
我在泣不成聲之前掛掉了電話。
今夜下半場的唯一主題是喝酒。
全年的壓力和情緒,在這時候得到集體發洩。
人人都在扎堆的喝,上司和下屬的界線被酒沖淡,部門與部門的競爭,誰與誰的較勁也在杯影交錯間打破。在左右驚詫起鬨的圍觀下,我和康傑一杯接一杯較勁似的悍飲。
他拍著我肩膀,大聲說,「不管以後怎麼樣,咱們照樣還是好兄弟!」
「好姐妹行不行?」我笑著問。
「不行!」康傑大搖其頭,大著舌頭說,「所有的公司都是男人當牲口使,女人當男人使,你要接受現實。」
我點頭,「好吧,工作需要花瓶的時候,我就是女人;需要苦力的時候,我就是男人。」
他笑倒在沙發上,彷彿我這話真的很逗樂。
我也跟著他笑,笑聲裡的眼淚不會引人側目。
這是我有生以來醉得最厲害的一個晚上。
直到紀遠堯過來將我酒杯拿走,朦朧搖曳的視線,已看不清周圍人的臉。
那時我已醉眼朦朧,依稀記得他蹙著眉頭,記得他衣服上傳來好聞的味道。
我抬起頭,滿世界只見他的眉目,下一秒天旋地轉,攀住他的手臂不敢放開,直墜入黑暗。
……
當神智再度清醒過來,睜眼,只看見車窗外掠過的街燈,一團橘黃從濃黑夜色的劃過。
我一個人靜靜靠著後座,身上蓋著溫暖的外套。
開車的是老範。
我問他紀總呢。
老範頭也不回,不知什麼時候和我說話不再像從前一樣親切隨意,變得客氣疏離,「程總開車送他,他讓我先送你回去……前面就快到了,你再休息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