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這雙眼睛,就在盯著這青衣的道人。
青衣的道人終於開口。
「我若是你,就不會再往前跨一步。」
展昭握劍的手已緊。他的聲音,竟然有些發啞:「想不到,你竟然會在他們身上佈下毒藥!」
莫道悠然道:「修羅教的毒藥,怎能浪費到這些無知的老弱婦孺身上?只是這些人已經知道,在他們的面前三丈處,就是我佈下的眼媚兒。他們若是向前奔逃,一旦踏上眼媚兒,就要全身潰爛而死。而他們的身後,就是這無盡的河水。除非是身強力壯之人,一旦落水,就絕對不會活著浮出水面。」
他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展昭,目光中已是得意的獰笑。
「而你,要過這渡口,就要經過這眼媚兒陣。只怕你的輕功再好,只要一接近這眼媚兒的毒陣,你身上的‘一見如故’,就會與遍佈在這周圍的毒藥產生反應。到時候,害死這些村民們的,就是你!」
人群中,已經有了驚恐的抽泣。
展昭的臉色已變。
──可是不前行,又如何?
鍾雄的眼睛裡,彷彿也流露出一抹悲傷和憐憫,可是立刻就轉向遠方。
展昭的眼睛,已變得如刀鋒般鋒利。他緩緩地道:「你到底要怎樣?」
莫道已不再回答他的話。
回答他的話的,是燕子輕:「展護衛此言,未免是明知故問了。展護衛夜上衝霄樓,取走了王爺的盟單,現在又脅持君山的鐘寨主,難道還想就此脫身而去?」
他看著展昭的眼睛,卻只有感到失望。展昭的眼睛裡,就好象沒有任何的變化。
──這是不是燕子輕的每一句話,都已經在他的意料之中?
燕子輕又道:「莫道長就是算定展護衛必走西橋渡,所以率領襄陽王府的禁軍,一早就守在這裡。展護衛號稱南俠,自然捨不得看著這些老少無辜,牽連進來,更不要說,讓這些老幼,因為自己的脫身而喪命在此。」
莫道的臉上,已經浮現了一絲獰笑。鍾雄的眼睛裡,卻多了一層深思。
燕子輕還要唾沫星子亂飛地說下去,展昭的嘴角卻已經浮上了一絲微笑。
──他的敵人,已經抓住了他致命的弱點,他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燕子輕已說不出話來。
展昭卻已經接著他的話,輕輕地說了句:「喪命只怕並不容易。」
他突然身子電轉,一伸手處,渡口邊插著的旌旗,已拔地而起,跳到他的左手中!長長的旌旗飛揚招展,倏地一捲,已經穿過眼媚兒陣,探進了圈子,風馳電徹般,將一名幼童捲起,直挑出圈子!那幼童嚇得呆了,直到落到地下,安然無恙,才「哇」的一聲大哭出聲來。
莫道的獰笑突然凝固在他的臉上。
──他還是太自信了。
展昭竟然是用這種異想天開的方法,將陷在眼媚兒陣裡的人,救了出來!
只聽這黑衣的對手一聲長笑,道:「多謝你告訴我,那修羅教的毒藥,並沒有施到他們自己的身上!我只要不接近圈子,就無法啟動這眼媚兒,對不對?可是畢竟有很多的法子,可以不用進入這眼媚兒的毒陣,就將困在陣中的人解救出來!」
莫道的身子已衝起,他人在空中,已惡狠狠地丟下一句話。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夠救出幾個!」
一道淡淡的輕煙,已向圈子中的人射去。
──只是展昭又怎能容他再出先手?
他的人仍在空中,耳邊卻響起了一個平靜卻又直刺透他的心底的聲音。
──「你現在後悔,是不是已經太晚了?」
聲音中,展昭的身子就如鬼魅一般,似是動了一動,眨眼間,又一柄旌旗已在右手!
這道修羅教的輕煙尚未發散出,風裂裂,旗飄飄,旗子夾雜著一道勁風,已到了莫道的面前!在展昭的內力使動下,這道輕煙竟然倒卷向莫道的面孔!
莫道再也沒料到他的內力如此強勁,百忙中向後飛躍。只聽「嗤嗤」一陣細響,旗子已為毒煙所焚。
電光火石之際,展昭飛揚右手,旗子迅速卷緊如棍,毒煙還來不及冒起,就轉眼被裹進了旗子中不見。
與此同時,他左手動處,又是一名少婦,藉著他左手旗子的一卷之力,已凌空飛出眼媚兒的圈子外。
莫道的臉已如死灰。他咬牙,就連牙齒都咬得格支響。
──「你原來竟然會運轉鶴沖天!我真是小看了你!」
他說得很慢,但是卻很用力。只因現在一切的難題,都已變得很明白。
「怪不得你重傷之下,還能接那寒水宮第一剛陽的‘千鈞斬龍絞’!」
站在一旁的鐘雄冷冷地道:「松江府丁家的絕世武功,自然要傳給丁家未來的女婿。我只是沒想到,他的‘血雙飛,鶴沖天’,已有如此功力!」
莫道冷哼一聲,說了一句奇怪的話。這話,竟然和鍾雄在穀倉裡的話,一模一樣。
──「我倒要看看你的鶴沖天,能夠支撐到幾時!」
話音未落,十數道黑影,頓時向展昭猛撲而上。
十數道人影,其實是三股人馬。
三股人馬,三個方向。
襄陽王府的十餘名禁軍,已經分成兩路,一路直撲那已逃出眼媚兒陣的幼童和少婦,另一路直撲展昭。
第三路,卻是燕子輕。
這輕功出眾的殺手,卻是徑直撲向河邊插著的旌旗。飛手揚出,數十把飛刀已經向旗杆電射而出。
他的心思之縝密,果然不愧是能夠名列襄陽王府錦師堂的高手,竟能在這一刻之中,立刻斷定,要阻止展昭破眼媚兒的法子,就是除掉這些讓他如虎添翼的旌旗!
這才是三股人馬的真正目的!
襄陽府的禁軍,又怎能阻得住展昭。他們要的,就是這令他慢一慢的一瞬!
只有展昭慢得這一慢,所有的旌旗,就將永遠不會再成為他的兵器!
莫道的眼裡已經露出滿意的神色。
──等展昭發現他們的目的時,一切已經遲了。
只是這得意的神色,突然就又僵硬。
──衝到展昭近前的七八名禁軍,突然發現,對面這黑衣的青年暗如夜星般的眼睛中,竟似有精光一閃!然後他們就聽見「咯喳」一聲碎裂的聲響。
──不,不是一聲響,而是十幾聲的聲響同發,只不過聽上去,卻好象是隻有一道聲音一樣。
究竟是什麼東西會發出這樣奇怪的聲響?
展昭的右手好象招了一招。
他右手裡的那旗杆,已經不見了!
燕子輕的飛刀剛剛出手,他就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在河水反射的水波光芒下,河邊的旌旗前,突然出現了十幾道長短不一的木杆,後發先至,就好象是刻骨銘心的情人,悄沒聲地就纏上了他的快似閃電的飛刀。
「噠」的一聲輕響,十幾把飛刀,插上了這些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木杆,就彷彿是突然被施了消業障的魔咒,刀上的勁道,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飛刀連著木杆,已同時落到地上,就連事先練好的也沒有這麼輕鬆整齊。
與此同時,燕子輕的胸口突然一悶。
他低頭,才發現一截木杆,自胸口透露了出來,這疼痛,竟然來得比死亡還快。
燕子輕的眼睛已經凸出。
直到此時,他才聽見木杆所帶來的風聲。
──展昭的出手,此時竟然比風的聲音還快!
然後他就倒下。
他直到死,也沒有看見,到底是什麼殺了他,直到死,也沒有想明白,那遠在數丈之外的展昭,是如何能從他的身後,發出這數十塊木杆到他的身前,破掉他那從未落空的飛刀。
他唯一沒有看到的,卻是在風的聲音之前,他的背後,似還有一道劍光飛起。
那劍光,竟然是冰色的。
展昭鎮定的聲音,這才傳來。
「在下的鶴沖天,是不會讓道長失望的。」
他的左手旗子,已使得迅猛如長槍,瞬間就攔住了襲擊那剛剛脫離眼媚兒的幼童和少婦的禁軍,他的右手中,已不再是那根旗杆,而是一柄寒如秋水的長劍。
──他背上的「湛盧」已在手!
(八)
這猝然幾番突變,已令人眼花繚亂,卻又電閃雷鳴般迅疾。
鍾雄靜靜地站在一旁,臉上已不能保持鎮定。展昭的身法武功,還不是令他最為震撼的地方。鍾雄吃驚的,卻是這黑衣的青年,竟然能在這一瞬間,就看出對手的真正目的,施展出最有效的招式!
鍾雄的眼睛裡,已經有了沉思。
然後他就聽見莫道的獰笑。這少言寡語的修羅教長老,聲音裡竟然是第一次充滿了恨意。
──「從沒有一個人,能夠在我的手裡全身而退過。」
他的話音未落,頓時滿天花雨,金光閃閃,在陽光下遮天蔽日,向展昭射來。
吹彈得破的點點滴滴,在陽光下是說不出的淒涼,看不盡的鮮豔,理不盡的纏綿,似是一襲浪卷,一陣清風,教人迷茫在其中,渾不似在人間。
──修羅教的杏花雨!
展昭身後那剛剛脫險的孩童和少婦,已經情不自禁地沉醉在這杏花雨的美麗中,痴痴地,竟連呼吸都似是停在。
又有誰知道,這杏花雨,帶給人的,本不是一場春夢,而是一場永遠都不會醒來的噩魘。
──是不是沾上杏花雨,就會趕緊希望這夢碎。是不是直到沾上這杏花雨,才知道寧可是夢碎,也勝過這噩魘所帶來的折磨。
可是這無辜的孩子和少婦,此時只盼著再多看一會兒。迷茫的目光,不知不覺地浸在這瑰麗的杏花夢中,就連腳步,都移動不開。
只是這杏花夢,遇到了這柄長劍,終於會碎的。
──劍氣縱橫,籠罩在這片雨霧中的,是一道矢矯如龍的冰色光芒,瞬間就霹靂閃電般在雲中飛起。與此同時,展昭的左手似也已經揚起。他手中的旌旗,在他內力的鼓動之下,突然「錚」地鋪開,流動著「嗤嗤」的聲響,似是已變成了一塊堅硬的盾牌。
眨眼會有多久?
──沉醉在這滿天杏花雨中的孩童和少婦,一眨眼間才發現眼前居然又是滿天的豔陽,剛才的朦朦煙雨,難道是自己在做夢?
緊接著,他們就發現,自己的面前,擋著一面旗子。
旗子已經給燒得焦爛,那旗子上面每一處被杏花雨沾到的地方,仍然濺冒出絲絲淡綠色的煙霧。
夢已碎,這杏花雨的腥臭,已經在空中蔓延。
──剛才若不是這面不知從哪裡來的旗子,自己的身上,是不是就會是這旗子的模樣?
只是他們才有了這個念頭,就已經止不住地彎下了腰,開始嘔吐!
展昭的臉色,卻突然變了。
他這時突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就在他抵擋杏花雨的時候,莫道的人已經在眼媚兒陣中。
他恨。
這寡言的人,心中已經是說不出的恨。
──身為修羅教長老的他,還從來沒有失過手,可是在眼前這個人的身上,他卻已經兩次失手。
第一次是在銅網陣,第二次竟然是這西橋渡。
──原以為是天衣無縫的安排,卻給眼前這人,用這樣古怪的法子破去了眼媚兒!
──他──很──怒!
他的杏花雨,就是為了讓展昭左手的旗子,再也無法顧及到這陷入眼媚兒陣中的人。
他的右手箕張,徑向陣中一名老漢抓去,憤恨與惱怒,已令他忘記了他的暗器,原本不需入陣,就可以傷人於無形!
──他面前那老漢驚恐無助的臉,已經變得越來越大,然後他突然聽見一陣風聲。
莫道的手裡,突然出現了一件硬幫幫的東西。他的五毒修羅掌,抓到的竟然不是那老漢的肩膀!
他的眼睛一花。
──面前那老漢滿是皺紋的滄桑的臉,突然變了,不知什麼時候,就變成了另一張臉,一張莫道很熟悉的臉。
──而原先在這張臉位置上的那蒼老衰弱的老漢,竟然是被長著這張臉的活人,直直地撞出了眼媚兒陣來。
──這空中飛來的活人,分明是剛才圍攻展昭的一名禁軍!
莫道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這時他才發覺,自己手中抓著的,是一柄細長的旗杆。
這柄細長的旗杆,在他佈滿五毒修羅手的力量下,已經斷裂成碎片,碎片就似是流星般飛濺!
──這根細長的旗杆上,原本是旗幟的地方,兀自冒著淡綠色的輕煙。
──這根細長的旗杆,明明剛才還在展昭的手中,還在為那已經逃離眼媚兒陣的孩童和少婦,遮擋住杏花雨的南柯一夢。此時又怎麼會出現在自己的手中?
莫道想不通。
他也來不及想。
他面前的禁軍兵士,因為離他太近,已無法避開。那長短不一的碎片,在他收勢不及的毒掌催動下,已盡數激盪到這兵士的身上,就立刻悄沒聲地鑽進了他的身體。
在那兵士的慘叫聲中,一道寒氣已經直逼過來,冰冷的劍鋒,已經彷彿滲到了莫道的肌膚裡,劍鋒上凌厲的殺氣,竟似是洶湧無際,頓時籠罩住了他的全身。
他的背心上立刻滾過一道寒噤。
他飛身,他疾退,他的人已經倒退數丈。
他這才發現,這招式凌厲的一劍,竟然將他又逼出了眼媚兒的毒陣。
莫道已經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人在陣中,這長劍,又是怎麼伸進來的?
他喃喃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展昭既然無法接近這眼媚兒,他的長劍再長,又怎麼能遞進這陣裡來?
餘下的禁軍,已經有步驟地退了下來,團團地圍繞,護住了他。
莫道回過頭,才看見展昭的右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另一面旗子,旗杆盡頭,旗幟卷著的,就是他的長劍。他竟然是以旗杆馭劍,人不進眼媚兒陣,卻可以出乎意料地逼退莫道的攻擊。
這人的心思之敏捷,應變之迅疾,武功之匪夷莫測,竟然已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遠遠地站在一旁一直靜觀一切的鐘雄,終於忍不住長嘆了一聲。
他身邊的鐵血衛中,一個首領模樣的人,已經快步來到了他的身邊。
「主人有何吩咐?」
鍾雄似是喃喃自語,又似是嘆息著道:「王爺說起此事來,我開始還不相信。縱是有三頭六臂的神仙,想從沖霄樓脫身而出,也是千難萬難。銅網陣既殺得了白玉堂,為什麼就陷不住一個展昭。今日一見,才知道王爺所言非虛。」
鐵血衛首領道:「主人此話怎講?」
鍾雄道:「莫真人剛才那一抓,全身精氣,都凝鍊在這一抓之中,既然已經是先發在前,就萬難搶到他的先手。」
鐵血衛首領道:「但是展昭卻好像搶到了他的先手。」
鍾雄道:「那是因為他想出一個法子,讓莫真人自己慢了下來。」
鐵血衛首領道:「什麼法子?」
鍾雄道:「就是因為莫真人剛才那一抓,已經凝聚了他所有的真氣,展昭左手的旗杆,若是遞到他的手中,他必定會不知不覺地接過來。這一接之下,他的真氣,就不免一慢一散,再要凝聚,就要緩這一刻。唯有這一緩的時刻,那禁軍才能及時趕到,將那老漢撞了開來。」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經變得說不出的蕭索寂寞。
──「怪不得,以江南慕容天下無雙的機關,錦師堂的高手環繞,襄陽王府的數千禁軍,卻由得他出得了沖霄樓,就連那銅網螺旋陣,也困不住他!」
──「我只是沒想到,這天下中,竟然還有如此的武功,如此的才智!」
他身後的鐵血衛首領更是忍不住地焦急,又上前一步,道:「主人,此時展昭與錦師堂的人之戰,已經令他自顧不瑕,主人為何不趁機脫身?屬下等願意拼了這條性命,為主人抵擋他一陣,掩護了主人先走!」
鍾雄看了他一眼,輕輕地搖搖頭,道:「松江府的丁家,之所以能夠成為武林中的第一世家,就是因為他們的絕世神功‘鶴沖天’,百年以來,無人能夠破得。這一招式的神妙,豈能是你我所能想象。我雖為展昭所制,但若是他的鶴沖天勁道不收,我就永遠無法脫離他的所制。」
那鐵血衛首領的眉頭已經深深地皺了起來,說道:「如此說來,主人竟然要受他所制到何時?」
鍾雄卻微笑起來。
風吹過,將他的衣衫吹得獵獵飛舞,只聽著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說道:「我不會等很久的!」
他的話,忽然被莫道的嘶聲打斷。
「鍾寨主,你自己縱然是被鶴沖天所制,你的手下,卻又怎能在此袖手傍觀。若是壞了王爺的大事,給這姓展的走脫,我看你如何向王爺交代!」
這心高氣傲的道人,雖然不肯低聲下氣,卻終於忍不住出聲求援。
只是聽了這話,那鐵血衛的首領卻已經一肚子的氣,看了鍾雄一眼,畢竟不敢在主人面前發作,剛剛到口的一句話,又生生地嚥下肚去。
他身後的鐵血衛,卻已經紛紛地握緊了刀劍,刀劍在剎那間,似是發出撞擊的聲響。
──他們又怎能不怒。這修羅教的長老,畢竟不是通達事務。鐵血衛都是跟隨鍾雄已久,身經百戰的戰士,又怎能由著一個醜陋古怪的道士,對著他們無比尊敬的主人叱來喝去。
鍾雄站在那裡,卻好像沒聽見他的話。
陽光下,他的臉上,居然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就好像被展昭制住的,根本不是他。只聽他低沉而悅耳的聲音道:「君山的鐵血衛聽令:君山人馬,向來是王爺駕前統轄的先鋒。君山的號令中,立有濫殺無辜者死這一條,乃是為了王爺大業所計。更何況,若無王爺的金牌,莫說是王爺的禁軍,就是錦師堂的邵都統,也無權號令君山的眾人。君山的鐵血衛,自然也不許干涉王爺府裡禁軍的行事!」
他身後的鐵血衛,暴雷也似的一聲「得令!」霎時間,就連河水的急流,和老幼的哭聲,都壓了下去。
莫道的臉,一時就似變成了岩石。他的眼睛裡,似是有火在燃燒。
沉默之後,他終於開口說話。他說得很慢,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對自己負責,也要讓自己明白。
──「這麼說,寨主是鐵定了心要在一旁看看錦師堂的功夫了?」
鍾雄卻好像沒有看著這已經鬚髯戟張,一向少言的道人。他的眼睛,已望著遠處湍急的河水,聲音裡已有一絲輕蔑和不屑。他好似沒有回答莫道的問題,又好似在接續他剛才未說完的話,慢慢地又道:「更何況,我已被展昭的鶴沖天所制,你們因此而被迫為他脅從,王爺面前,我自有主張。」
他身後的鐵血衛,又是一聲響亮的「尊令!」
刀光劍影中,展昭的目光,已經變得奇怪起來。在一瞬間,兩人好象四目交投,又都迅速避了開來!
──這剛剛生死搏鬥的敵手,為什麼會明擺著放棄夾擊的機會?
──是不是他真的顧忌展昭的鶴沖天?
──若是他真的強行下手,展昭會不會真的制他於死地?
──這一時間相逢的目光之中,是不是有惺惺相惜的理解和和英雄之間的欽佩?
這世界上的人心,又有幾人能夠猜得透?
(九)
脫離險地的人們,已經有三個了。他們的驚魂未定,卻又聽到展昭的聲音。他的語氣中,已經微帶著一絲焦急:「你們怎麼還待在這裡不走?」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的話音,已經落在他的人之後!
他的人己到了莫道的面前。雙手一分,原本是被旗幟捲住的長劍,已從旗幟上分開!
隨著他的飛身而起,劍光的流動,已如飛虹閃電,劍式的變化,更是瞬息萬千,不容人有一絲遲疑。他的右手長劍,招式巧妙,已將莫道和襄陽王府的禁軍死死地纏住。他左手的長旗,卻是藉機一次次地探入眼媚兒陣中!
鍾雄的眼睛中,映著這縱橫的劍氣,已經露出了一絲激動。
人影閃動間,又一名老婦,飛落到眼媚兒的陣外,落地的聲音雖然很響,卻沒有受傷。
鍾雄這才意識到,他身邊的那孩童,少婦和老漢,並沒有移動他們的腳步離去。
那孩童和少婦剛剛透過一口氣,卻相互看了一看搖了搖頭。或許在他們的心裡,真的就想立刻相互依靠著,逃離這險地。他們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那地上的老漢。
──那老漢想是被撞得重了,掙扎了一下,竟然沒有爬起來。
他們畢竟太弱,已經無力拖這受傷的長者起來。
他們就在等!
等這老人能夠爬起來的時候。
鍾雄看著這衣衫襤褸的孩子,已經有了一絲嘆息。
「我要是你,就趁早立刻離開這裡。」
孩子怯生生地看著他,一時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敵是友。
──他的笑容很和藹,他的樣子很威風,他的聲音雖然低沉,卻悅耳。
這些用以解除一個孩子的戒備,就已足夠。
那孩子小聲道:「我不能走。」
鍾雄道:「你為什麼不能走?」
孩子道:「因為我的媽媽姐姐還未出來。爺爺又倒在了這裡。我們這幾家世代居住在這鎮子裡,總是要在一起的。」
他這話,說得已經有了豪氣,這小小的孩子,經過這人世的變遷,似是已經長大。
鍾雄道:「你難道不害怕,你那媽媽姐姐,就再也不會出來了?」
孩子道:「她們一定會出來的。那黑衣的公子,一定會救她們出來的!」
他的聲音裡,好像充滿了信心。
鍾雄卻搖搖頭,道:「你連這黑衣服的公子是誰都不認識,怎麼知道他一定會救他們出來?」
孩子歪著腦袋,想了一想,認認真真地道:「因為他是個好人!」
童言的無忌,竟然讓鍾雄的胸口一熱。心底下,似是有一股久已隱藏的衝動,就要衝破他的理智,衝破他的頭腦。
這飛揚的衝動,顯得那麼陌生,又那麼熟悉,竟然讓他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只不過他的思路,並沒有持續多久,就又被眼前的陣戰吸引過去。一看到那漫天的劍影,他的理智,就再一次佔到了上風。
等到孩子身邊又增加兩個人的時候,「嗤」的一聲,展昭手中的旗杆又斷!
這普通的旗杆,即使是能擋一擋莫道和襄陽王府禁軍的刀劍,卻難以抗拒內力的夾擊。
展昭似是早已料到這會有這一斷,手一招,一道勁風閃過,又一根旗杆跳到他的手上。
鍾雄身邊的鐵血衛首領,看著展昭的身影,沉聲道:「這是最後一柄旗杆了。」
鍾雄沉思著道:「若是這根再斷,我實在是想不出,那陷在陣裡的人,是如何能夠逃脫出來。莫真人的這條計策,本來就是隻贏不輸的好計!」
鐵血衛首領道:「主人的意思是──」
鍾雄道:「這一條計策的絕妙之處,就在於是專門為展昭這類人所設。他們這些人,把百姓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還要珍貴。他若要經過這西橋渡,就要過這眼媚兒陣。他身上的一見如故,就要引發眼媚兒陣中的毒藥。陷入陣中的人,就一個也別想活著出來。他若是退走西橋渡,且不說後面陸續會趕來的更多兵馬,就是莫真人,也可以以陷入眼媚兒陣中的平民要挾他。這一條計策,果然是條好計。」
鐵血衛首領道:「但是莫真人卻沒有料到,展昭會用這個法子,將他的眼媚兒破去。一旦陷入陣中的人,完全脫離了莫真人的掌握,那麼展昭還是會藉助鶴沖天,過渡口而去。到了那時,只怕無異於放虎歸山。」
鍾雄緩緩地道:「想必莫真人也已想到這一點。」
他的眼睛裡,已經露出了一種奇怪的神色,道:「所以展昭若是想要救所有的人出陣,他這最後一根旗杆,就不能再斷。」
他的話,突然被身旁一個幼稚的聲音打斷:「媽,媽,爺爺他們要走了,你也趕快跟了來吧。要是那黑衣服的叔叔支援不住,那大惡人很快就會再來的。」
女童的身邊,卻是一個婦人,她的眼睛,仍然緊張地盯著前方,隨口應道:「你先隨你爺爺去,我等小毛出來。」
鍾雄及目望去,這才發現,遊鬥之間,眼媚兒陣中,只剩下一人。一個已經嚇得說不出話的孩子!
展昭一聲長笑,旗子飛揚捲起,右手長劍又一次逼退莫道,左手揚起,自己更是藉助這一揚之力,騰身而起。
身影交錯!
那孩子的身子已被那旗子捲起,直向眼媚兒陣外飛去。
在這一瞬間,突然金星閃動,杏花雨的漫天光華,竟然直直地向那孩子射去。身在空中的孩子,本就已經避無可避。他的母親,已經掩不住嘴裡的一聲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旗杆突然碎了!轉眼間,這細長的旗杆,就變成了幾十道長短不一的碎片。力道驟然一失,那孩子的身子突然一沉,直向地上墜去,但是這突如其來的一墜之勢,卻將那滿天的杏花雨盡數避開。
那是最後一柄旗子。
他毀了這旗子,救的是這個孩子。這最後一柄旗子,終於救的是最後一個人。
剩下的,就只是展昭手中這柄劍。這柄精光四射的秋水長劍。
只是他正要搶上接住這孩子的下墜之勢,間不容髮之際,一股勁風已撲面而來!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預示。
綿綿不絕地,是千千萬萬的密雨般的銀針,無窮無盡的銀針。
展昭的長劍鼓盪而起,劍光突熾,千絲萬縷的銀針,已經盪開四濺。
可是這銀針,竟然彷彿是無窮無盡,綿綿不絕。密雨般地交織成了一片光幕,一片罩住他的光幕。
這片光幕,瞬間就捲去了展昭的身影!
鍾雄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的血色。過了半晌,他的眼睛裡,才湧出一種冷酷:「果然是修羅教的暴雨梨花針。也只有暴雨梨花針,才能逼天下任何一個人,沒有還手的力量。」
鐵血衛首領道:「屬下聽說,這暴雨梨花發射之後,天下已無一個人能夠避開。」
鍾雄道:「不錯。杏花雨雖急,但是你等它發射之後,還是能夠再一次閃避,暴雨梨花針,卻再無一個人能躲開。」
鐵血衛首領道:「屬下不明白的是,暴雨梨花針若是避無可避,那為什麼展昭卻能夠避開?他的武功,就當真如此出神入化?」
鍾雄道:「那是因為他在這暗器未發之前,就已經有所警覺,莫真人那時候又離他有一段距離。」
鐵血衛首領道:「可是屬下明明見到,那暴雨梨花發射之際,並無任何先兆。」
鍾雄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欽佩。他緩緩地道:「你說得不錯。那暴雨梨花的發射,的確是沒有先兆,但是展昭自己,卻已經見過莫真人的出手!」
──第一次就是在沖霄樓裡。
──第二次,則是杏花雨。
鍾雄悠然道:「就這兩次出手,對於他來說,就已經足夠!」
他的話音中,夾雜著一片密如爆豆般的驟響,劍氣的龍吟。
這暴雨梨花,不僅威力上遠遠勝過杏花雨,更是由於製作精巧,劇毒的暗器發射時,不是一次而盡,竟然可以聯綿不斷,不停地射出。
飛濺的銀針,落地時就已經不見。
鐵血衛已經駭然:「這麼小的一根銀針,就竟然能輕而易舉地釘入地下,我若是不是親眼看見,怎麼也不會相信。」
鍾雄道:「就因為它的速度快,力量才兇狠無比。你看展昭手裡縱然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在這暴雨梨花下,也已經搶不到先手。」
鐵血衛首領道:「莫非除了這機關裡的銀針射盡,才能逃脫它的控制?」
鍾雄道:「只怕那時候,就已經太晚了。」
展昭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汗水。
他已經明白莫道的用意。
他的手下,暗器層出不窮,更是不惜動用修羅教的至寶暴雨梨花針,就是要纏在自己,令他無瑕顧及他人。
在這暴雨梨花針的壓力下,他的劍招,已經顧不及其他的敵人。
──在這青衣道人身邊的襄陽王府的禁軍,已經不見了。
──依仗著莫道的暴雨梨花,他們終於擺脫了他的劍招範圍。
他們去的地方,就是他身後的人。那些剛剛被他解救出眼媚兒陣的人!
莫道狠狠地,一字一句地道:「殺!」
刀光驟起,血光飛濺。
離那衝到近前的禁軍最近的老漢,呻吟著,已經倒下。已經顫慄尖叫的人們,見到了鮮血,竟然連救命都已喊不出來。
展昭的嘴角,都咬出血來。他的手中,已沒有了他一直藉助的旗子,沒有了任何可以讓他發動暗器,阻止這些屠殺的工具。
一切都已太晚。
他一聲怒吼,身子疾退。並不回頭,手中的劍已揚起,劍氣沖霄,光華耀眼,就連天上的太陽,都似已失去了顏色。
最後一簇暴雨梨花已盡。他的身法,竟然快過了這暴雨梨花!
又是血光飛濺。
漫天流動的劍氣,突然就凝鍊成一道劍光,交錯飛舞中,圍攻這些鎮民的禁軍,已經紛紛倒下。
(十)
血已盡。
淚已幹。
脫離險境的人們,依然驚魂未定,無法從眼前的夢魘中擺脫出來。
或許在這些善良而軟弱的人中,這一生一世,日日夜夜,也將永遠掙脫不了這一日的噩魘。
展昭心中,卻沒有一絲的喜悅。
只因這個時候,一個婦人的撕裂般的聲音已經響起,這聲音,已不是人的聲音,淒厲嘶啞得好像是來自地獄的慘叫。
──「我的孩子!你放下我的孩子!」
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已自他身後的圈子裡連滾帶爬般撲了出來,她身邊一個扯著她衣衫的女孩,發出了孩子身上想象不出的哭啼:「媽!媽!小毛弟弟!小毛弟弟!」
這悽慘的叫聲,就連鐵血衛鋼鐵般的神經,都已經不寒而慄。
這女孩的哭叫,已經嘶啞:「媽,媽!不要丟下容容!不要丟下容容!」
恐懼,已令她的雙手,死死地抓住她母親的衣襟,淚水已在她那骯髒的面孔上不絕地流下。
默默無聲的人們,早已抱住這發狂的母親,只是他們雖然能夠阻止她撲向莫道,卻阻止不了她瘋狂的掙扎和絕望的嘶喊。
展昭的心已一冷,他的整個人都似是凝固。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最後離開眼媚兒陣的孩子,已經落到了這青衣的道人的手中!
──那孩子是不是已經嚇得呆住了,為什麼竟然連哭叫都沒有聲響?
莫道的聲音卻終於恢復到原來的本色。
「不等你手中的長劍刺到我的心口,我的五毒修羅掌,就會使出來。你要不要試一試?」
展昭握劍的手上,青筋已在跳動。他的牙,已經咬得很緊。
他是不是不敢回頭?他是不是怕他這一回頭,那可憐的孩子,就會變成一具殭屍?
那母親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聲,反反覆覆地,只是苦苦的哀求:「道爺,我求求你,放了我家小毛吧!我給你做牛做馬,我供奉你的長生牌位──我們跟您們軍爺無冤無仇,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家的小毛。」
展昭依然沒有說話。
他好像長出了一口氣。他的全身,好像一時間鬆弛了下來。
他終於回頭。面對著這一切。
他的劍,就這麼冷冷地擎在他的手中,
這曠世的神兵,彷彿自從上古以來,就一直是這樣的沉默。
──他的鶴沖天,就已經只剩下一式。
莫道的聲音卻依然冷靜:「你只要再前一步,這孩子的親人,就再也見不到他!」
沒有人懷疑他的話。
這古怪的道人,從來都是對他的話負責。
──這是不是就是他很少說話的原因?
那婦人嘶聲道:「我求求你,放了我的孩子!我求求你。救一救我的孩子!」最後這句話,已經是向展昭而發。任何一根能夠救命的稻草,此時都已經變得比金子還重要。
直到這時,莫道手中的孩子,才聽到母親的聲音,才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聲音裡夾雜著無窮無盡的恐懼,剎那間已變得嘶啞斷續!
展昭還是站在那裡。他的手,仍握著他的劍。
陽光下,周圍已經是死一般的沉靜。除了那母親絕望淒厲的哭聲,和那在莫道手中嚇得半死的孩子的哽咽,他竟然還能聽到河水的聲音。
湍急的水流,已變得那麼沉悶。難道就連這河水,好像也靜了下來?
這裡是西橋渡。對岸就是逃亡的終結。
──他只差這一步,就可以到達對岸,到了對岸,鍾雄和莫道,就一時再也追不上他。
遠遠地站在一旁的鐘雄,已經在嘆息:「你的鶴沖天,已經到了最後一式。你若是以此一招,配合著登雲步,還是可以經過渡口。只是這孩子,就不會再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看著他,又道:「你若是用這一招去解救這孩子,你今天,就永遠無法再跨過這渡口一步。」
他悠悠地道:「鶴沖天的勁力一盡,就連我,都不知道,丁家的這一傳世神招,會給使用的人,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展昭的嘴角上,終於浮上了一絲微笑。
他的臉,雖然仍是掩飾不住的蒼白和憔悴,被這陽光下的微笑一映,竟然有一層高傲的飛揚。
他的聲音,卻仍是沉靜得不帶一絲感情:「鍾寨主的關心,展昭心領了。」
他那一雙如暗夜之星的眼睛,瞬間已變得堅定如常。
──你若是他,你應該作什麼樣的決定?
鍾雄的眼中,已變得說不出的黯然。他已經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決定。
莫道的全身突然一熱,眼前一陣冰色的劍光閃耀,是那樣的絢爛奪目。
展昭終於使出了那一式血雙飛!
──鶴沖天的最後一式血雙飛。
看到了這一式,鍾雄突然已不能呼吸,他的臉色已經沒有了半分血色。
好一招血雙飛,鶴沖天!這一招使來,天光竟然為之一暗,失去了顏色,明亮的天空,竟然若似血色的黃昏。
這一式,似已是吸盡了天地日月的光華。
這一式,似已是人間天上,是白駒過隙,是地老天荒!
這一瞬間,莫道的眼睛突然看不見了。他的心竟然跳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一招之快,已經超脫任何人的想象。
一股無窮無盡的壓力,排山倒海般湧來,壓住的,是他的心,不是他的身。
──只是凡是見過這一招的人,即使人僥倖不死,心卻也已經死了!
莫道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鬆。在這天地間的壓力下,那股充溢著修羅五毒的真氣,再也提不上來。他那毒掌,已再也發不出來!
這排山倒海的力量,竟似是要將他榨碎。
只不過他畢竟經驗老到,想也不想,飛身疾退。
「嗤」的一聲,他的胸口一軟,已中了一劍。
他手中的孩子,已在展昭的手中!
這電光火石般瞬間的震撼,卻一直持續了很久。
直到很久之後,這驚惶過度的母親,才撲了上來,緊緊地抱住她的孩子。她的哭聲,已經在風中響起。
莫道突然咳了起來。
他的心中,已經是說不出的恐懼,說不盡的淒涼。
展昭的長劍已在莫道頸頭。
──他為什麼沒有死?
──展昭這一劍,為什麼還不刺下去?
莫道一雙三角眼翻著。這惜言如金的道人,剛才的話,好像很多,此刻卻是一言不發。
「湛盧」劍冰寒的銳氣,似是已經浸透到他的全身,就連他的頭頸,也似僵硬。
他的臉,看上去已經好像是死人。
──縱然他的人沒有死,他的心,是不是已經死了?
鍾雄終於長出了一口氣,道:「好一招‘血雙飛,鶴沖天’!只是為的是這個孩子,我實在是替你不值得。」
他的眼角里,居然有了一絲寂寞和痛苦。
──他已經能夠自由行動,他已經不再受展昭所制。這鶴沖天終於到了盡頭,可是他為什麼會有寂寞和痛苦?
他身後的鐵血衛中,已經有一個人忍耐不住:「主人,莫真人已經落到他的手裡,主人為何不下令我們上前營救?」
鍾雄輕輕地搖搖頭,淡淡地道:「只因莫道長根本用不著我救。」
鐵血衛道:「那是為什麼?那姓展的明明已失鶴沖天,若不是他那口劍,制住了莫真人的要害──」
鍾雄已經打斷了他的話:「因為我在等,莫真人也在等。」
「等什麼?」
鍾雄一字一字地道:「正午。」
「正午?」
鍾雄的眼睛已經盯著展昭,一字一字地道:「這我不僅知道,你也知道,是不是?」
莫道身邊的展昭仍然一言不發。
鍾雄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鍾某佩服之至!時至今日,你居然還能笑出來。」
莫道這才知道,他身旁之人竟然在微笑。
鍾雄仰頭看了看太陽,雙手負在身後,慢慢地道:「好了,你知我知,十,九,八,七,──」一字一字地數了下去。
剛數到三,莫道覺得抵在自己的喉嚨的長劍一抖,竟然斜了過來,滑離了要害之處。
他疾轉閃身,脫離了身旁那人的控制。
風吹過,他這才發覺,自己的背心,竟然被汗水浸透。他已經喘不過氣來!
──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明明知道那是展昭的最後一式,為什麼仍不敢行動,為什麼一定要等到他身上那「一見如故」的發作?
──身為修羅教長老,高高在上的他,怎麼會為面前這人的神威所攝,竟然動都不敢動一動?
鍾雄看著展昭的目光中,已經有了一絲憐憫:「你拼著鶴沖天的最後一式,卻用來救了這個孩子,失去了最後一個招式,你又如何能夠脫身?你究竟有沒有想過,這到底值不值得?你以後會不會後悔?」
──類似的話,展昭也曾經問過他。
在那穀倉中,當他制住他時,他就問過他。
當時的他不敢回答。
──是不是他自己知道,若是回答他,他一定會後悔?
──是不是他的心裡,有了太重的心思,太多的顧忌,太沉的抱負?
──是不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並沒有真正的道義,真正讓人心服的理由?
展昭微笑道:「展昭既然使出這一招,就永遠是值得的,既然使出這一招,就不會後悔。」
他的這句話,終究沒有說完。
一股真氣,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衝上來。
晴天的太陽,忽然就好像變成了獨眼的魔王。
太陽正當頭。
強烈的日光,刺眼得彷彿是地獄裡的烈火,將在不知是幾世生生死死的輪迴中積蓄的瘋狂和熱情,都在這一天,這一時,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
他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明亮耀眼。
他的臉上的肌肉突然繃緊,又突然鬆弛。
只是他自己已不再看得見。
他終於倒了下去。
──他就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候,失敗了!
他好像還能看見鍾雄身後的鐵血衛已經緩步上來,出劍而立,抵住了他的全身要害。
劍冷刀寒,這刺痛的感覺,彷彿就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只是就連這些鐵血衛,也已看出來,他們的動作,是多麼的多餘。此時,即便是一個小孩,也能隨隨便便地伸出一個指頭,就輕而易舉地殺他。
但是他們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既有恐懼,也有尊敬。
──能讓君山的鐵血衛尊敬的,除了他們身邊的鐘雄,和此時正坐鎮襄陽的襄陽王爺,普天之下,好像還沒有幾個。
鍾雄看著他倒下,不禁喃喃地道:「血雙飛,鶴沖天,果然是無雙的武功。」他仍然沉浸在剛才那震撼心絃的一招中。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招式?
血雙飛,鶴沖天,是不是取的就是那振翅長空,追逐烈日時那再生的美麗?
──這已經是人外人,天外天的一招,是不是已經透支了天地間所有的靈氣和傳奇,透支了古往今來所有的美麗和靈魂?
只是任何的美麗和靈魂,都是有代價的。
──難道這鶴沖天的代價,就是生命?
──他透支的,就是自己的生命?
展昭的臉一瞬間就已經灰白,灰白得好像是個死人。
他的乾裂而蒼白的嘴角已經溢位了鮮血。只是這血,已經不再是鮮紅,看不盡的殷紅中,卻是夾雜著黑螢螢的色澤。沉默的黑色,死亡的黑色。
血似已流盡。
血的盡頭,是不是就是生命的盡頭?
──他的每一道力氣,每一口呼吸,每一滴生命的盡頭?
他的眼睛依然睜著,可是那曾經是明亮若暗夜之星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光芒。
光芒的盡頭,是不是就是精神的盡頭?
──他的每一生愛,每一份責任,每一次無怨無悔的盡頭?
他聽得見自己手中的劍落地的聲音。
──那為什麼會是震耳聵響的聲音?
震耳欲聾般的聲音,又如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就似是輕雷曾經響過,蝴蝶曾經飛過。
那劍,默默無情地從他手中流走,就象是他的生命,平平淡淡地從他的身體裡逝去。
突然,他發覺,頭頂上的太陽,好像熄滅了。
這一刻,時間冰冷著它那亙古的臉,敲著暮鼓,從西橋渡口走過。
另一個世界,此時響起了一聲哀歌,一道無情的步伐。
展昭倒下的時候,風中似是已經起了一道輕嘯嘆息。這輕盈的嘆息,卻好像一記碎心的錘,敲打著冥冥塵世中寂寞無悔的心,和如幻如電的夢。
這道輕吟悽嘯的風聲乍起的時候,千里外的松江府畔,飛花島上,茉花莊裡,慵懶斜倚花架下的丁月華突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驚悸。她失神處,繡花針刺破了手指,一滴淡淡的血,已殷在繡花架上繃著的白絲緞上。
──白色的絲緞上,本繡的是他俊朗的臉,明秀的眼睛。此時這滴血,就滴在這雙眼睛上,看過來,彷彿是離人淚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