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未料到他竟會用如此語氣與這上古的大神說話,龍八低罵一聲:「真是狂妄!」但女媧的神色卻因之更加和藹了,甚至有了些隱約的悲傷。
只因在她眼中,這十六歲的少年,這種剛強堅韌與慘烈冷傲的氣度,已與千年之後的另一個身影相重合。那人的命運,即將如夏花般的絢爛,最終卻湮沒在荒煙漫草之間,隨風而逝……
就算是上古大神,就算已推算出這結局,那又如何呢?就算她是眾生之母,卻仍是不能阻止這場悲劇的上演。
一念及此,女媧唯有付諸一嘆,說道:「但你現在,能守護得住你所愛的人麼?」半晌,楊戩不答,卻是咬緊了唇,臉上現出痛色,眾人知道,這幾句話已觸動了他的心事。
女媧又思付了一番,終於下定決心,道,「楊戩,你天賦異稟,天生合適於修真。將來,雖然我定要離開,但是,我的道法,卻仍有意在三界內留一傳承……」
沉香一凜,驚道:「這怎麼可以?女媧娘娘要收這楊戩為徒?」三聖母卻搖頭道:「不可能,我的授業恩師正是女媧娘娘啊!」沉香奇道:「娘,您是她老人家的弟子?」三聖母微微一笑,回憶道:「我只見過恩師三次,平日都是由仙官照顧授藝。但是娘娘對我的恩德,卻是我這一生最美好的記憶……」
女媧向三聖母所在處掃了一眼,似是無心,但目光中頗多悲憫之意,楊戩此時卻似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突然雙膝著地,向女媧連叩了三個響頭。
沉香啊了一聲,叫道:「他……他拜師了!」女媧也現出笑意,正欲說話,楊戩已搶先開口道:「娘娘說的是,楊戩現在守護不了身邊的人,但楊戩一生的行徑,卻是早已認準。娘娘,承您的美意,只希望您為楊戩指一條明路,更懇請您慈悲,可代我照顧我那小妹!」
女媧為之默然,良久良久,才道:「若你肯入我門下,三界之中,就再不會有人視你為異類,而你心中所願,也必事半功倍。那麼,又何苦如此倔強,不肯受我一番好意呢?」
楊戩道:「娘娘,請問您平生可有至交好友?可有晚輩後生?」眾人一楞,不知他怎會突然問起這個,女媧訝道:「那自然是有的,你娘瑤姬,便也算是我晚輩之一。」楊戩點了點頭,沉聲道:「楊戩將來,必然要逆天而行,為不可為之事,只恐會落個天厭地棄的下場。娘娘何等身份,交遊又何等廣泛,容我在門下,豈不大損娘娘您的清譽?」
三聖母喃喃道:「天厭地棄……二哥,你既知道這樣不好,為何還是要步上這條不歸路,變成那等的心狠手辣,無情無義?」
女媧卻已明瞭楊戩的心意,道:「你仍是不願為恩義所縛麼?也罷,你若真是我的門下,來日我必不會由你偏激行事,親手毀了自己的一切。天意,當真是天意!」
楊戩黯然道:「多謝娘娘垂憐,但是,雖然我無此福緣,卻仍想懇請娘娘收我三妹入門下。我那三妹,小小年紀就受盡苦難,我實在愧對於她。娘娘若能恩許,楊戩從此將再無遺憾。」
三聖母心中大震,女媧嘆道:「既然你決心已定,天下沒有無因之果,我也不能強勸於你。你不是要我指你明路麼?崑崙玉虛洞的玉鼎真人,日前因強修上古道書入魔,魂飛魄散。道書已然無主,玉鼎又生性孤傲,無一個門人,更無一個朋友。我可送你去承了他的衣缽,按書自行修練。附近另有神兵一柄,機緣成熟,你也可取了自用。」
楊戩又重重叩了幾個頭,不說話,眼神中顯出感謝之意。眾人只道他得償所願,終有了修道的途徑,聯想到他後來的下場,都浮起復雜異樣的感覺來。女媧卻知這是在感謝自己平等待他,尊重他自選之路,當下說道:「從此你便須獨自修行了,前路漫漫,荊棘叢生。楊戩,在送你去玉虛洞之前,我有幾句話,你須牢牢記了。」
楊戩垂首道:「全憑娘娘吩咐。」女媧伸手從光華外接了一捧雨水,輕輕傾下,道:「天下莫柔於水,卻也莫剛於水,刀截不斷,滴久石穿。楊戩,你性子倔強剛烈,但過剛易折,須記住百般堅強,終有柔弱,仁慈之心,莫失莫忘,萬不可將自己逼得太緊了。」
楊戩心知這上古大神必是看出了什麼,才再三提點。他卻不欲深究,唯一著緊的只是三妹拜師之事,見女媧沒有出言反對,就權當她默允了,待她吩咐完畢後,便起身開鎖,進屋去接妹妹出來。
開啟門,小楊蓮已哭暈在屋裡,臉上又是泥,又是淚,漲得通紅,想來是聲聲喚著二哥而暈去的。楊戩心中一痛,歉疚之至地將她摟入懷裡,用衣袖為她拭去淚水。拭了一會,才發現自己昏迷時手中緊攢了一物。此時鬆開一看,正是那塊金鎖。
「它是爹用你孃的金釵特意趕出來的禮物,傻孩子,今天可是你十三歲的生日啊!」三年前那個溫暖的中午,那些人和聲音又浮現在心頭。楊戩身子一顫,不自主地抱緊了妹妹,神色慘然,一邊的三聖母知他想起了家變當日之事,不禁也難過起來。
有心叫醒妹妹,卻是不忍,更不忍面對離別時的感傷。猶豫了半晌,楊戩狠狠心站起身來,橫抱著她步出門外。
一道明淨的光芒從上空注下,將楊蓮輕輕裹住,懸空浮起。楊戩急道:「且慢,娘娘!」光芒上升之勢略停,楊戩萬分不捨地摸了摸妹妹柔嫩的小臉,將手中金鎖戴在她頸上,低聲道:「爹,您在天有靈,須保佑她事事平安。天,你若有眼,便將我這三妹的苦難不幸,全轉來由我楊戩擔當。我害她不淺,那便用我此生的所有來補償了罷!」
女媧暗歎一聲:「痴兒!」百花等人卻是冷哼不斷,似是聽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一般。沉香厭惡地道:「真是,說這些有什麼用?末了還不是用我孃的痛苦,來鋪平了他自己的青雲捷徑?」
金鎖戴上,光芒緩緩收回。女媧端詳著懷中的小楊蓮,點頭道:「這女娃也頗有福相,仙緣極重。雖略有坎坷,但總能平安度過。只是她對你……」看了楊戩一眼,沒再說下去。楊戩也不追問,只道:「蓮兒從此,便全仗娘娘庇佑了!」
女媧手上幻起一道金色符咒,目視楊戩,道:「我要送你去玉虛洞了。你若後悔,現在還來得及。」楊戩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卻忍不住最後問道:「娘娘,楊戩決定的事從來不悔。只是,我不明白,您是億兆眾生之母,卻為何對我如此垂愛顧惜?」
女媧凝視著他半晌,柔和地道:「一啄一飲,莫非前定。芸芸眾生雖多,卻唯有你這孩子的性情際遇,教我又愛又憐,不勝惋惜。」手上金符揮出,化作一道流光,繞楊戩轉了三匝,驀然人光合一,向崑崙方向疾投而去。
「這世上最疼你的那個人,已步上他註定的宿命。」她女媧輕拍著小楊蓮,好讓她繼續昏睡,慈愛的聲音裡夾著深深的嘆息,「逝者難追,來者可諫。只可惜真正到了失去時,便無論如何也追悔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