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揚盞示意,老君用蓋撇著水面的浮漚,又道:「用槍殺人,與用刀筆殺人,原便是一回事,是我失算,我早該想到這一點!」楊戩道:「同樣道理,老君,用家奴還是用走狗,原也沒有太大區別。」
老君哼了一聲,道:「你看出來了?」楊戩點了點頭,老君怒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該輕易毀我多年心血。王母那女人明擺著要給我難堪,你便讓她如此簡單地稱心如意?」
楊戩冷笑道:「你既費盡心事地引我上天,我自不會令你失望。不過,若只是做些伏首貼耳守夜司晨的勾當,你的家奴走狗早已足夠了,何必多我一人?我楊戩,又豈會如此自甘輕賤?」
沉香聽這兩人如打啞謎一般,好生不耐,道:「什麼家奴走狗,他們什麼意思?」哪吒畢竟對天廷熟悉些,想了一想,頓時明白過來,道:「原來如此。王母舊案中,涉及的都是老君門下。但老君不是省油的燈,去頂那些缺的,仍全是他的人。」
老君皺著眉頭,問:「你是聰明人,我也不兜圈子了。實話說了罷,既引你上天,我也不怕你反過來給我難堪。王母這女人心機深沉,對仙家血統極為看重。你若想著藉助她的力量,無異於與虎謀皮。」
楊戩道:「老君,本以為你我會是難得的知己。看來,我終還是走眼了。」老君目光又凌厲起來,半晌,突然一震,說道:「我明白了,原來如此!」楊戩道:「明白就好,老君,斧鉞操在我手,是不是比在王母娘娘那裡安全得多?」
老君道:「若你一時興起,砍盡了所有的林木呢?」楊戩道:「沒有林木,斧鉞如何存在?無木可砍,就是廢鐵了。」老君冷哼道:「知道便好,你還要砍下去麼?」楊戩道:「當然要砍,可妙就妙在材與不材之間的取捨。」
老君又是一震,道:「取捨豈是斧頭能夠決定的!」楊戩悠然道:「如果我說能呢?有一把可以交流共存的斧頭,豈不非常有趣?」
老君便不再說話,低了頭去品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噙得盡了,緩緩放下,如來時一般,悄然隱身而去。
應付走了老君,楊戩難得地蘊了些笑意,卻又坐回案邊,一字字去研究天條,只看得沉香等人煩悶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過了十來日,梅山兄弟被召上天來,楊蓮也跟來玩了一趟,嫌真君神殿陰森森地沒有一點生氣,才住兩天,就鬧著去廣寒宮看望嫦娥姐姐。楊戩目送她向月宮飛去,一霎間,竟似有些走神。
其實,上朝第一天,他便又見到了這個一直藏在記憶深處的女子。
比起遠古的歲月來,獨守廣寒緊閉心扉的漫長堅持,令這女子清幽得有如初弦的月色,洗盡繁華,在人多的地方守著岑寂,似水般晶瑩又不可捉摸,在才見他時閃過幾分訝意,現出追憶的樣子,帶著淡淡的喜悅。
匆匆一瞥後,他心中竟是無由地一酸。因為他明白,自己的出現,對她而言,只是意味著又多了一個故人,可供她追尋那個珍藏了太久的身影。
但這身影的主人,二千多年前就已選擇了背叛。
當初的決定,是對,還是錯呢?琴蕭合奏時的倩言笑語,縈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可那聲音的主人,卻清冷得再不可觸及。
於是,從那一天起,他公務之餘,便習慣了站在殿外,默對遠方的一輪皎月,若有所思,帶著不言自喻的柔和與關切。
鏡外嫦娥輕輕低下了頭。近千年……他便這麼看了自己近千年嗎?等回去後,該怎麼辦?那冰一般的廣寒宮,若少了這千年的守望,會不會冷得更加讓人心碎?
楊蓮不喜歡真君神殿,梅山兄弟一如灌江口的粗豪,楊戩獨對月色的時間也就越來越多。而白日里,是忙不完的公務,小到下界妖魔作亂,大到哪路神仙失職闖禍,全是司法天神份內之事。眾人又一次見識了楊戩封神之戰時的心機才略,件件樁樁,纖毫不亂。
哪吒那時雖在天廷,卻只在父親帳下掛了個虛名,對各處的仙部星宿瞭解不多。這一段日子看下來,不禁大搖其頭:「原來天廷的天規,曾鬆懈到了這種程度?也難怪,司法天神之職空缺好多年了,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可松也有松的好處,起碼不會成天戰戰兢兢的,如履薄冰一般!」
朝會奏對時,王母讚許的笑意越來越常見,終於有一天,她單獨將楊戩召去了瑤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