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嘴角掛了一絲冷笑,看向那黑袍妖。黑袍妖斗然不懼,嶽停淵峙般地昴首而立,氣度非常,傲然直視著楊戩的雙眼。半晌,楊戩微有訝色,點了點頭,道:「不錯,還算條漢子。」
已多久沒人敢這般平視自己了?便是三妹,也總不自覺地游離著,避開二哥目光中不經意的凌厲與陰冷。楊戩頗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妖怪,按說,他應該生氣,畢竟近三千年來,沒有任何人可以對他的寶貝妹妹無禮。不過,這黑袍妖給了他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磁石般相互吸引,卻又是絕對的排斥!
這種感覺,也很久不曾有過了,除了八百年前,與那猴子一戰時。
但就算是猴子,也沒有這種毀天滅地似的慘烈與寂寞,這人只隨便一站,便如已矗立了千秋。而且,那種帶著絕望的傷痛,卻隱藏在冷靜的表象之後,更是何等熟悉。就好象……就好象在看著另一個自己。
微微走神後,倏然驚覺過來,楊戩暗自一凜。「果然是個人物。」他快速地想著三界內有數的高手,又一一排除了去,「如此氣宇,也是平生僅見了。只是,到底為什麼,他要向三妹下狠手追殺?」
黑袍妖也在打量楊戩,見此人神色自若,似不在意,身法步履,卻拿捏得天衣無縫,一霎間,他設想了百十來種搶攻之法,均不能討得半分好處。饒他滿腔悲憤,也不禁脫口而出:「你是何人?好高明的武道修為!」
「楊戩,天庭司法天神。」楊戩淡淡地道。對著這黑袍妖,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到了久違的純粹,不想用任何心機,只希望能象多年前那樣,來場痛快之至的好戰。
「司法天神?」黑袍妖一字一頓地重複著,臉色忽然鐵青,問道:「這個所謂三聖母的兄長?」
「是又如何?」
黑袍妖厲聲道:「不如何。但既是司法天神,我便有一事求教,你們上仙,到底有沒有權力,任意剿滅無辜者的滿門大小?」
楊戩微震,道:「滅門?你是九靈洞的人?」黑袍妖森然道:「九靈洞九人結義,除我好武成痴外,從來與世無爭。如今,一百七十條人命,卻無緣無故地斷送在寶蓮燈下。你且說說,你這妹妹,該不該死?」
楊蓮憤然道:「是你們欺負瑤草妹子在先!」楊戩回頭掃了她一眼,目光嚴厲,制止她再說下去。回過身,看向這黑袍妖,方才九靈洞中的一幕又重現眼前,特別是那毛茸茸的妖怪嬰兒,半張著的小口,似正哭鬧著尋著母親。
半晌,他眉宇間現出挹色,輕輕一嘆,說道:「但是可惜,你所說的這個該死之人,是我唯一的妹妹!」
楊蓮呆了一呆,道:「二哥!」百花卻道:「真君,你這是什麼意思?」黑袍妖冷哼一聲,怒道:「那又如何?只要有一口氣在,我都要她二人血債血償!」
百花尖聲道:「好大的口氣!你若不是偷襲,又豈能脫得過三妹妹的寶蓮燈?」一句話提醒了楊蓮,她衣袖一翻,擎燈入手,頓時一道青光,驚雷掣電般直向黑袍妖射去。
黑袍妖見識過神器厲害,這才大違常性,借偷襲迫得她不能出手。此時見來勢厲害,何況尚有楊戩這等高手在一邊虎視眈眈?暗暗切齒,卻絕不甘示弱,長嘯一聲,紫杖巍然衝起,直朝青光的主人捲去。
但就在火光電石的剎那之間,呼地一聲,楊蓮連人帶燈,被平平震了開來。青光失了準頭,射中遠處山峰,只激得亂石如雨。同時楊戩槍花一爍,架住了紫玉杖同歸與盡的一記殺著。
星花四濺,銀芒中夾了紫氣,如潑墨大寫意般般痛快淋漓。
兩人一錯位,又返身折回,槍勢剛猛,無與倫比,杖法狂放,莫可匹御,勁風呼嘯聲中,槍和杖再度交擊,天地萬物,彷彿都為之一頓。
黑袍妖的雙眸,如像火燒一般的明亮起來,再不復剛才空洞的悽愴,「好槍法!」他由衷地道,「三界之中,竟有你這種人物在?」舉杖又硬接了一式,兩人身形一幌,同時暴退丈許。
楊蓮已衝回原處,見二哥與對手鬥在一處,雖然氣急,卻也不敢施法,此時見兩人分開,一聲嬌叱,又要出手,楊戩眉頭一軒,厲聲道:「蓮兒,不得胡鬧!」
楊蓮窘住,百花道:「這種妖物,人人得而誅之。真君,便讓三妹妹替天行道了罷!」楊戩冷冷地道:「百花仙子,辦案是我的職責,輪不到貴司來多嘴。而且,你若再慫勇蓮兒,我頭一個饒你不得!」
黑袍妖有些意外,冷笑道:「你若有寶蓮燈相助,取我性命易如反掌。反之鹿死誰手,便極為難說了。」楊戩一笑,說道:「你覺得,我的槍法便勝你不得了?」
黑袍妖道:「就武道而言,勝負尚在未知。但是,不要忘了,這兩個女人的性命,我是要定了的!」楊戩道:「為了報仇?為了你那些結義兄弟?」
黑袍人握杖的右手上,青筋根根暴出,緩緩道:「千餘年的兄弟,百餘個家人,在慶祝我小侄兒滿月的喜宴之上,死得慘不堪言。上仙,嘿嘿,不錯,在你們上仙眼中,我們這些妖物的性命,根本不足一提。但是,兄弟就是兄弟,你若是我,又當如何自處?」
楊蓮又想說話,楊戩喝了她一聲,令她收燈退下。轉過身,他頗有些感慨。這妖怪的恨意是抹不去的了,若為三妹計,莫若當場格殺,以絕後患。但方才在洞中所見的一切,卻仍是那麼鮮明,令他心神怔忡,不自主地想起這多年來的違心。
殺黑袍妖容易,但是,做錯了的事,如何挽回?三妹心地善良,難道還要令她錯上加錯麼。更何況,是黑袍妖這等的對手?
方才交戰雖短,卻是極為痛快的渲洩,無端地,他突然很想放縱自己一回,忘了司法天神的責任,忘了瑤池兜率之間的勾心鬥角。
「我有個建議。」他道,「你有你的兄弟,而我,卻也只有這麼一個妹妹。」
黑袍妖冷冷地道:「主動權在你手中,有寶蓮燈,你已在不敗之地,我有選擇麼?」楊戩淡然道:「只要你肯答應,我保證舍妹不會插手,更不會使出寶蓮燈來!」黑袍妖一震,說道:「你的意思是?」
楊戩道:「很簡單。你我公平一戰,不用任何法器,但在勝我之前,無論多少年月,你都不得再向舍妹報仇!」
楊蓮大驚,叫道:「二哥,這怎麼行……」百花也叫道:「就是,真君,養虎殆患,智者不為,你莫要太過自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