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時的沉香眼中,只知景象又變,四下漆黑。隱隱有云氣迷彌。沉香叫道:「我不會害怕你們的!」舉劍斬擊。一次次被擊回地上。但剛才第一關的經歷,讓他仍存著希望,要有勇氣面對!他對自己說,一次次的嘗試,終於發現有張赤色大網罩在上空。
四下細絲襲來,將他牢牢纏住。空中響起二郎神的聲音:「你現在求饒,我可以放你出去!」沉香叫道:「不,我不出去。你不讓我見我娘,我死都不出去!」聲音冷冷地道:「這張網能縮到棗核那麼大,你想想,你那時會變成什麼樣!」沉香一呆,說道:「好,我求你,求你讓我見我娘一面!」
遠方的楊戩一笑,哮天犬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卻被主人用墨扇在頭上輕敲了一下。關裡,他的化身正緊逼著沉香:「不行,你得求我放你出去,求不求?」
孩子的心思,總有些好面子,聽了這般強硬的語氣,就算想求,也無從開口了吧!沉香在收縮著的網中掙扎,惱火中帶著不甘,破口大罵起來:「死得難看,也不會比你更難看!」楊戩暗笑,不錯,這孩子也不例外。骨氣這東西,原不過是信念的堅持,只要誘他相信,他就能真正的擁有。
被氣極了的沉香不肯求饒,一任細索勒破了身體。鮮血浸出,網卻化為虛無,等他再睜開眼,已坐在廳中的寶座上。
沉香大奇:「沒死啊,這一關是怎麼過的呀?」
「有骨氣的血才能融掉那張網,沉香,你為什麼不求饒呢?」身外身淡淡地問,「一個在閻王殿嚇得尿褲子,在劉家村外嚇得流眼淚的孩子,居然身上也有骨氣的存在。算了,這一關我又失算了,你去闖第三關吧。」
沉香躍起身來,喜道:「原來這就是骨氣?」他還只是個孩子,能得到別人的承認,尤其是一個似乎不可戰勝的敵人的承認,其中的喜悅讓他激動,更平添了許多自信。
「沉香,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這種自信有多可貴,那時,你才會真正地長大成人。」
楊戩默默地想著,感應中,沉香已被逼入了第三關。
第三關設在一片火海之中,沉香以劍柱地,劍身立刻熔化成水。二郎神在不遠處現身,說道:「沉香,只要你能活著走出這一關,你就能見到你娘。」沉香大喜。
幻身又道:「但在此之先,你必須放棄一些東西。」
沉香叫道:「我什麼都可以放棄!」二郎神盤弓搭箭,說「我馬上可以讓你去見你娘。不過……」沉香身後又幻出龍八小玉哪吒的形象來。沉香一呆,問:「你什麼意思?」二郎神答道:「要他們死!」應聲射出箭來。沉香大叫一聲:「不要!」和身撲上,那一箭正中他的身體。
火海消失了去,沉香依然躺在雕木大椅之上。楊戩用神識看著外甥,只有這樣,他才能放縱自己,而不必戴上冷酷的面具。
「那樣的一條路,沉香,不要怪舅舅,是你自己一定要選擇的,但既然選定,就沒法再回頭了。一會,我讓你去見你的母親,你娘對我的怨恨,會是你前行的最好推動力。真是不錯啊,第三關,本想試一試你這孩子的心地,想不到,真的能為朋友忘記自己。雖然是一時衝動,但起碼,你的血脈之中,還有著那種叫義氣的東西……」
楊戩想著,正欲收回神識,卻聽沉香正在問那個幻化出來的二郎神:「你說你只是二郎神留下來的一口氣?那我一口氣能將你吹散嗎?」楊戩不禁好笑,還真是個孩子,好奇心這麼大,反正洞中的情形不用再默查了,就讓這孩子高興一回吧!配合著沉香吹過的氣息,拈動法訣,留在洞裡的身外身頓時消散了去。
心中一陣輕鬆,橫眄向哮天犬,哮天犬會意地縮身過來。楊戩揉著他的亂髮,遠眺向華山,那裡,三妹該是見到沉香了。寶蓮燈的口訣,她大約也會傳給兒子,以後錘練沉香時,把握便又多了一層。
依然是慢慢催動著雲頭,到了華山之後,康老大氣急敗壞地迎了過來:「二爺,我腦袋讓他們打破了。」哪吒想起那是康老大放眾人進去,怕被楊戩責罵,央著自己打的,不禁哈哈一樂。鏡裡哮天犬卻四下嗅著味兒,道:「主人,老狐狸也來了。」
楊戩正向洞中行去,聞言驀然止步,回頭看向哮天犬,哮天犬會意,伸手一指,道:「那邊!」老狐狸早去得遠了,卻也難不住他的鼻子。
楊戩冷著臉直追下去,沉香一奇,道:「他怎麼往那邊追?我們是從這條路逃的。」順山路追出一盞熱茶工夫,哪吒從雜樹從中躍出,擋住了去路。
「真巧啊,是你,楊戩大哥!」忍了心中的不滿,哪吒笑嘻嘻地迎了上去,「我到處找你喝酒呢,咱們兄弟幾百年都沒聚上一聚了。」
止住腳步,楊戩淡淡看了哪吒的火尖槍一眼。槍身柱在地上,卻斜護在身前,明明是隨時出手應敵的模樣,這小鬼,連脾氣習慣都一點沒變。他這樣想著,微微一笑,墨扇在手裡輕輕敲了幾下。
哪吒定是被李靖扔出來當香餌的,試探自己有沒有把柄可抓。不能再去追老狐狸,一時半會她也翻不出什麼花樣,回頭讓梅山兄弟除去便是。沉香,那隻小狐狸,還有個八太子敖春,如果連哮天犬都對付不了,也就不能指望他們什麼了。哪吒,楊戩大哥便陪你演一場好戲看罷!
哪吒見他不說話,只得自己找話,好多拖些時間,向哮天犬揚眉示意:「對不住啊,現在還疼嗎?」
哮天犬悻悻地不說話,楊戩淡然問他:「沉香呢?」
「沉香?」哪吒作勢向周圍一看,「走了。」
「上哪了?」
哪吒心頭打鼓,畢竟沉香被三界通輯,私助要犯的罪名可大可小,只得先插科打諢一番:「上哪兒,這會可不好說了,對了,有件特別重要的事要找你說,走!哎,還有,哮天犬,你也別為那件事恨我了,走吧!」作出急切的樣子,伸手便去拉楊戩的袍袖。
墨扇從袖中翻出,勁風襲體如刀,哪吒手中槍作勢欲擋,楊戩的墨扇已橫架在他頸上,順勢下沉,點上扶突天鼎等幾處要穴。
「我好心找你喝酒,你這是什麼意思?」幾處要穴俱在手陽明經上,一被制住,半個身子麻痺難當,動彈不得。哪吒提起法力去衝,卻哪裡衝得開?只氣得臉上漲得通紅,大聲叫道。
沉香憤憤地道:「楊戩好生卑鄙,居然這般偷襲!」鏡外哪吒卻不領情,冷然道:「楊戩大哥的功夫原就比我高,輸給他有什麼出奇。」想到從此要與楊戩處處為敵,崑崙一戰時更用乾坤圈傷了他,心中說不出的煩躁。
楊戩不理會哪吒的怒喝,頭也不回,向哮天犬道:「去抓沉香!」哮天犬如奉圭旨,拉長聲音應了個是字,欲走,卻又將腦袋湊近哪吒,得意地道:「我不記恨你——」主人就是主人,這麼快就代自己出了氣,哮天犬隻樂得笑逐顏開。
又看了眼哪吒,楊戩默算了一番,以這小鬼的法力,大約三個時辰才能解開穴道。哪吒自是好心,路見不平,但李靖老奸巨滑,定想製造機會,試探沉香之事有無隱情。而且,就算哪吒被追究罪責,李靖也未必會擔心難過——自當年剔肉剮骨之後,哪吒不忘舊恨,李靖這天王又何嘗不是寶塔不離手,寢食難安?
由著哪吒大叫,他獨自離去,卻不是去追沉香,一人返回了真君神殿。龍八有些奇怪:「楊戩為什麼不親自去追?當時他若在場,我們肯定脫不開身的。」百花被哪吒叱了幾次,一直不忿,此時見他被制,暗自高興,介面道:「楊戩當然更不會親自追,沒的降了他的身份。你且看他擒下三太子時,那付屈尊降貴的神情——」
哪吒寒著臉不理她,心頭模模糊糊間浮起一個疑問:楊戩不去追沉香,卻去追老狐狸,真的是太過輕視大意麼?他搖搖頭,似要竭力迴避這個想法,但念頭一旦成形,便留在心中再也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