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疇再三,楊戩才緩緩道:「玉樹之事,一旦公佈,恐仙子也難逃干係,望仙子三思而行。而淨壇使者已經是方外之人,可笑卻六根不淨。落花雖無情,流水卻有意。我若放他出去,他必定還要糾纏仙子不休。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仙子讓他徹底斷了這個念頭,我才能放心。」
嫦娥一咬銀牙:「好,我便讓你放心。」
楊戩傳梅山兄弟將豬八戒從牢房放出,提上殿來。豬八戒一路罵罵咧咧,佛爺爺長佛爺爺短的,待得上殿看到嫦娥,心中一下子樂開了花:「仙子,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見嫦娥秀眉微蹙,轉臉大罵楊戩:「楊戩,是不是你得罪了嫦娥仙子?讓嫦娥仙子不痛快,就是與我老豬為難。前次是老豬還餓著肚子,被你偷襲。現在,你我再大戰八百合……」
楊戩懶得理這頭豬:「豬八戒,嫦娥仙子有話和你說。」
一聽嫦娥仙子有話,豬八戒喜的眉開眼笑。他扭捏著雙手,挺著肥碩的肚子,掭著臉湊在嫦娥的面前:「仙子要對老豬說什麼?」
嫦娥看著豬八戒,他的身上和臉上,猶帶著鞭笞的傷痕,但神情卻帶著發自內心的歡愉。這個人,是愛她的。嫦娥暗歎,這種魯鈍的愛,即使他受苦歷劫,身入空門,卻依然痴心未改。
嫦娥是一個女人,女人所特有的**告訴她,楊戩的漠視是一種偽裝。這個看似無情的男人,對自己仍然存有幾分心思。她的每一個動作表情,都會落在對方那對幽黑的眸中。
嫦娥也知道,自己的心中,其實豢養著一隻小獸,冷漠的硬甲下,紮起的是尖利的棘刺。它用千餘年的冷寂,固執的守護著愛之死燼。重返天庭,又不少垂涎美色之流,借噓寒問暖之際,調戲於她,位高權重者亦不在少數。這些骯髒的男人,一個個都被她轟出了廣寒宮。每次看到這些道貌岸然之輩,被罵得狗血噴頭,那隻小獸就快活的嘶叫,吞噬著復仇的快感。
而豬八戒是安全的,因為他是一頭出家的豬。
楊戩,嫦娥默唸著這個名字,恨意已經侵染了她整個心。這個男人藉著司法天神的威勢,一再欺辱於她,如何才能讓他痛,哪怕只有萬千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嘗試一下。
「淨壇使者,一直以來,嫦娥都蒙您照顧,無以為報。」
「仙子……我喜歡…啊,我是說,我喜歡月亮……」豬八戒的心怦怦直跳,難道自己終於得到嫦娥仙子的青睞?不過,柔情蜜意,似乎應該是在花前月下。這個地方黑乎乎陰嗖嗖的,實在不是個互訴衷腸的地方。「仙子,我們還是出去說話。」
豬八戒剛要拉嫦娥的手往外走,卻見嫦娥盈盈拜下:
「小妹不知是否有福氣,認您做大哥。」
和豬結拜?兄妹?楊戩看著月宮仙子,一種陌生感,從他心底慢慢升起。他轉臉看窗外,高潔的月光,映在窗紙上,如霜似雪。仙子,對這汗臭的肥豬,不吝嗇你的笑容,這番做作,都是給我看嗎?何必如此作踐自己?
他聽到豬吭哧一聲咬手指,哼哼唧唧嘟囔:「好疼啊,這真不是在作夢。」
「妹妹,請起。哥哥可不敢當啊。」豬八戒痴戀了嫦娥千年,嫦娥卻一直對他沒有什麼好臉色。後來西天取經,遁入空門,也不敢再存有妄想。如今嫦娥瞧的起他,肯與之結拜,自然是喜出望外,「今天是我和妹妹大喜的日子,老豬為妹妹賦詩一首。」
豬八戒扒下破爛的外衣,就著指血,歪歪斜斜的塗了幾行,討好的拿給嫦娥看,「妹妹可喜歡?」
嫦娥看了那首歪詩,不禁噗哧笑了出來,「哥哥寫的,小妹豈能不喜歡?」豬八戒見嫦娥展顏,開心地揮著破衫,圍著嫦娥,扯開破鑼般的嗓子吆喝起來:
「寶珠弄月舞翩翩,蓮華臺下學坐禪。
燈峰竹焰映佛影,八戒嫦娥結金蘭。」
嫦娥看著豬八戒肥碩的身子,效那蝴蝶兒翩翩起舞,笑得花枝招展。
豬八戒的情意雖然真摯,但是詩詞爛俗之至,歌喉亦不敢恭維。眾人聽的都捧腹大笑,唯有嫦娥暗自神傷,她看見另一個自己在鏡內開心的大笑。那個笑容是強裝的笑容,一小半為了撫慰那個傻哥哥,一大半為了打擊神殿中的那個人。
果然,楊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豬八戒歌舞到第十圈的時候,真君神殿外,已經有不少人在伸頭縮腦偷偷張望。楊戩御下極嚴,真君神殿向來莊嚴肅穆。現如今卻成眾人圍觀小丑耍寶之地,楊戩心中怒火中燒,他大喝一聲:「豬八戒,你鬧夠了沒有?」
「楊戩,你橫什麼橫!別嚇著我的好妹妹。」豬八戒攙了嫦娥的手,「楊戩,你這個鬼地方,我們還不樂意呆了呢。妹妹,咱換個地方樂樂?」
豬八戒在牢中囚禁了數日,肥胖得身體散發出汗漬臭味。素有潔癖的嫦娥看著他伸來的胖手,稍一遲疑,還是將手交在豬八戒的掌中。
嫦娥看著楊戩,面帶譏諷之色:「司法天神,我隨我哥哥去,你可放心了?」
楊戩看著嫦娥絕美的容顏,冷酷的眼眸:「嫦娥仙子,恭喜你得了這樣一個好哥哥。楊戩公務在身,恕不遠送。」
說完,他便坐回公案前,再不理會眼前的這對兄妹。
豬八戒一路嚷嚷著,攜嫦娥而去。楊戩傳梅山兄弟,將剛才擅離崗位,私自張望的兵卒,杖責二十,不容求情。
真君神殿又只有楊戩一人,殿外杖責之聲,已經停了,真君神殿裡外,無人再敢多做一聲。楊戩默坐了一會兒,忽然起身,將手中緊攥著的奏本,全塞進長信燈中。火舌舔過,紙頁焦黑捲曲,化為了一縷青煙,氳進了殿中若有若無的桂花香裡。
楊戩看著那青煙散去:「仙子,我能夠保全你的,也只有這麼多了。今後,但盼你那位好哥哥,能夠護得你周全。」
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息,殿角的銀輝,也黯淡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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