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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舊痛凝胸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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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這個凡人成親了,還生了個兒子!」楊戩的語氣中,滿是痛楚和不甘。因此,他也沒有注意到,那團雲霧,色澤已經變成了黑色,那是山神生氣的象徵。

「她明知道天條無情,卻一點不知避諱,我只能這樣藏她起來。可現在,到底還讓王母娘娘知道了!」楊戩自顧自地說著,這番苦痛,他藏在心裡已有很久了,也許只能說給這個老沒正經的山神聽聽。偶一抬頭,卻驚異地發現雲霧裡漸漸淡去的黑色,「你……怎麼了?」

山神已恢復了正常,那久遠的往事在心中激盪,好一會兒才道:「……沒什麼,你說吧。不過以你的手段,要瞞住這件事也不是很難,為何用那麼狠的方法?你向來疼這個妹子。」

三聖母走近,坐在楊戩身邊,雖然一向猜到一些,但真正聽楊戩說起心事,這還是第一遭。二哥雖然戀權,可壓她入華山時,事情也沒有象現在這樣不可收拾,他到底是怎麼狠起這個心的?

楊戩臉色黯淡,張口欲言,又有些難以啟齒:「我也沒想到……一時失手。」這算什麼原因,三聖母升起滑稽的感覺,自己二十多年的痛苦,他一句輕描淡寫的失手就揭了過去嗎?失手,失手能打死人,可又怎麼能失手將人壓到山下!

崑崙山神與他相交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不是輕易能讓人擾亂心思的,這一失手,肯定是非同尋常,不禁好奇地追問:「能讓你這種人失手?除了私嫁凡人,是不是還發生了什麼?」

楊戩握緊了拳:「我原想罵她幾句,讓她吃點教訓,再幫著遮掩過去。可是我才責問幾句,寶蓮燈……她竟抬手亮出了寶蓮燈!她是知道寶蓮燈厲害的……居然為了那個男人,要和我這哥哥同歸於盡!」他有點語無倫次,但山神還是聽明白了,不可思議地道:「原來你氣昏了頭?哈,能被氣成這樣,你這妹妹倒不簡單。可憐我以前用盡方法,三個月只逗你多說了五句話,幾百年都沒見你有更多的表情。」

他在開玩笑,三聖母卻險些軟倒在地上。龍八想到那日情景,忍不住輕聲說:「好像也是,三聖母那時護子心切,一下動手太狠。」嫦娥微微點頭,她有她的想法,要是三聖母不那麼衝動,沒有這一切發生,也許,她還會有機會……

沉香扶住母親:「娘,沒事吧,說話呀?」三聖母站穩身子,簌簌地發著抖,這到底算怎麼一回事!被壓山下,果真是她衝動莽撞,咎由自取嗎?百花卻瞧楊戩不順眼,她才不認為是三聖母的錯呢,高聲說:「你們別聽他狡辯,若非成心做下這種惡行,他為什麼事後不放三妹妹出來?」三聖母不自覺地點頭,內心深處,絕不希望哥哥方才說的是真話。

崑崙山神也想到了,小心地問:「你後來也沒放她出來?」楊戩苦澀地道:「我帶了很多人去,人多眼雜。我若沒壓她在山下倒罷了,這一壓,弄出這麼大動靜,再將她放了,難免會惹人議論,一旦傳出去,我還能保得住她嗎?」山神更奇怪了:「你去看妹妹,帶上那麼多人幹什麼?」楊戩轉過臉去,慢慢地道:「我和三妹吵了兩句,她負氣走了,好久都沒有來看過我。我不放心,想去華山看看她,可是……可是我怕她又重提前事……」餘下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

崑崙神沒聽到下文,想了想明白過來,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團雲霧也幻成了大大的笑臉,在楊戩身邊轉來轉去:「我懂了!沒想到你也會患得患失!你是怕小妹妹再和你吵架,所以多帶些人,讓她開不了這個口吧?哈哈,哈哈哈,你那妹妹還真是你天生的剋星!」楊戩惱怒地站起來:「你笑什麼?」笑聲頓絕,崑崙山神怕他真生氣走了,留下自個兒又不知要悶多久,只是那笑臉一時忘了改,仍在楊戩身邊轉悠。

眼見楊戩雙眉立起,山神驚覺失誤,忙收了笑臉,幻回雲霧堵在洞口,好言勸道:「再過些日子,等這兩父子在人間陽壽盡了,你再放她出來就是,至多不過百年而已。王母不是輕易能惹得的,觸了她訂的天條,就是至親骨肉,也難逃她毒手。唉……」說著,他不知想起了什麼,一聲長嘆,似也有無限心事。

楊戩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心底起了疑團,他一直不知這山神的來歷,名為山神,法力卻遠在一般山神之上,又沒有形體,不歸天廷屬下。他原本從未問過,各人自有各人隱衷,他也不是多事之人。但此事聽山神言下之意,像是對王母有無比的瞭解,又有無比的怨恨。楊戩目睹了織女之事,又與王母多有接近,心頭疑慮越來越重,但又沒個知情人可問,此時再不肯放過,追問一句:「你認識王母?」

山神沉默不語,那團雲霧也靜靜地浮在半空,刻意遺忘的事,又在心頭縈繞。他在這裡多少年了?在這些年裡,又有多少人因那天條而遭受了和他一樣的命運?這段無人知道的心事,今天,是不是也要向人傾訴一番?

楊戩不追問,卻也不走,只靜靜地等著。想起當年尋找神兵時,便算結識了這個老朋友,卻對他的出身來歷一無所知。或許,這個老朋友真知道些什麼,能幫自己解開疑慮。

「其實很久以前,在我還有形體的那些日子裡,我有個名字,叫木公。」安靜了很久,就在眾人以為山神不會說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木公?嫦娥極力在腦中搜尋這個耳熟的名字,花容變色:「木公,王母的哥哥!」眾人先是大吃一驚,接著精神一振,他們將聽到的,很可能是三界中少有人知的一段秘辛。

楊戩顯然也深受震動:「木公?據說你也是因犯天條,被王母親自處置了,又怎會在這裡?」

山神——木公一句話吐出,只覺沉積多年的往事一股腦兒湧了上來,直欲倒出:「她毀了我的肉身,驅散了我的元神,我原以為必死無疑,不料被女媧娘娘所救,安置在這裡。這麼多年了,我只當我忘了,可是……」他再次正經言道:「你不要和王母作對,她不是你能對付的。我剛剛落到這步田地時,日思夜想,就是報仇,可是女媧娘娘知道後,親自來阻止了我。她說,無論我用什麼方法,我至多能傷她,卻永遠無法真正殺了她。從此以後,我死了這條心,只在這裡渾渾噩噩苦度時光。」

楊戩心中一動,女媧說無法殺了王母,可是為什麼,女媧娘娘為什麼會說得這麼肯定?其中定有原因。

「我現在,做的是司法天神。曾經奉王母之命,處置過她的女兒,織女一家。」楊戩一邊說,一邊觀察木公的反應,果見雲霧一陣波動,木公憤憤地低吼:「她連女兒也不放過嗎?」楊戩點點頭,將織女之事說與他聽,最後講到一對小兒女的異狀,木公也是驚異:「有這種事?惡毒?怨恨?對了……惡毒怨恨得不像人!」

他忽然叫了起來,語如連珠:「就是這種感覺。王母小時候就是這樣,說來可笑,我竟一直怕她,一看到她那雙除了惡毒之外就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就不寒而慄,不願在家中多待。那不是冷漠、不是絕情,而是真正的惡毒怨恨,象死物般地對生命懷著天生的憎恨。除此之外,便再沒有其他的情感——她會笑,會生氣,但我看得出來,那都是假的。我以為自己瘋了,會把自己妹妹看成怪物,所以一離家就是幾百年不曾回去。後來聽說她成了西王母,要和玉帝成親,我趕回赴宴,心裡奇怪,有誰會娶她,她又會嫁給誰?沒想到,我沒想到,我看見玉帝,竟有了同樣的感覺!雖然他稍好一點,能看出些喜怒與生氣……我想我是真瘋了,又離開了數百年,四處遊走,直到遇見了她……」

說到這裡,木公語聲忽轉溫柔。楊戩只聽著,不開口打斷他的回憶。這麼長時間的寂寞,以為過去了,其實只是藏得更深,也許這個吐露的機會,是他一直等待的。

「她和那個令我害怕的妹妹一點也不一樣,有點迷糊,有點笨,她笑的時候很天真,很可愛,讓我覺得自己還是正常的,漸漸地,我知道我離不開她了……」

後面的事,不說也知道了,他們的事洩露,於是落到了這個下場。

相似的故事,相似的結局,楊戩默默坐著,他們兩人,都是王母這天條的受害者啊!

「你不要做這個司法天神了,不管你是為什麼,你這樣無異於與虎謀皮。」木公一陣輕鬆,又反過來勸他,楊戩搖搖頭:「不行,這個位置我必須留住,天條依舊,我的事情還沒有完成。」他的事,眾人也知道,但是此時都已不信他能做到,哪吒不願說出來,只在自己心中疑問:「楊戩大哥,你這樣的行事,真的還記得當初真正的目的嗎?現在瑤姬仙子,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你安慰自己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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