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囚室,三聖母坐直了身子,見他進來,臉上竟有了幾分失望。楊戩無瑕去想其中的緣故,只道:「三妹,你給我的口訣是錯的。」三聖母卻是一呆,說道:「不可能,那是真的啊!二哥,你試著發動它了?沒有……沒有什麼變故?」
楊戩左手持燈,沉聲道:「我試了,全無反應。」三聖母道:「你遞過來,讓我看看。」楊戩微一猶豫,三聖母已淡淡地道:「二哥,你禁錮了我全部的法力,就算燈在我手,也沒有任何用處。」
她的聲音很平靜,不知為什麼,楊戩卻覺出了一陣寒意。他不願多想,法力遙縱,已將寶蓮燈送到石臺之上。
接過這隨身多年的法寶,三聖母立刻發現了異狀,失聲叫道:「燈芯……燈芯沒了?」抬頭看向楊戩,欲言又止。
楊戩一凜,問道:「燈芯?」三聖母又平靜了下來,手摸著寶蓮燈,優雅淡定,從容得彷彿似時間倒轉回了十多年前,倒轉回她還在華山之上,自由呼吸著天地靈氣,享受無盡的自由一般。她抬頭看向二哥,嘆了口氣,輕輕地說道:「真可惜,二哥,真的太可惜了,這燈竟沒了燈芯……二哥,若是燈芯還在,那該多好?」
這樣說著,她純真地笑了一笑,明曦不可方物,彷彿整個昏暗的囚室,都因她這一笑,而變得光亮了起來。
楊戩看著妹妹,一時間竟有些失神。這樣無憂無慮的神情,多久沒在她臉上看到了?又多少次縈繞在他的心中,成了他最不敢觸及的傷痛?如今,竟真見到了,在這個時候,在這間囚室裡?
但是,一個想法,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思緒深處飄出,他不敢想,卻擯之不去。遙遠的過去,有一個聲音,淡淡地飄蕩著。「雌燈只需有千年仁慈法力,配加口訣即可使用」,那是在重華宮時,女媧娘娘賜下雄燈時的叮囑。仁慈的法力,但是,若法力並不仁慈,那會怎麼樣呢?
涼意從背後生起,延及周身,他整個人如同深入冰冷徹骨的冥海之底,冷得讓他的心,幾乎要就因抽搐而停止跳動。
貪戀權位,草菅人命,追殺外甥,這樣一個天地不容的惡人,誰會相信,他的法力會是仁慈的?
如果有燈芯,會怎麼樣?或者說,三妹希望的,到底是些什麼呢?
那個想法緩慢地成形,眼前的一切,驀地扭曲了去,只有那個恐怖的想法,提醒著他,提醒著他去看清眼前的現實——如果,這一次有燈芯,如果,他的法力真如三妹所想的那樣,沒有仁慈,他最寵的妹妹,只輕輕啟了口,便能讓他,不死也要重傷。
她對他的恨意,不再是一時的衝動,卻根植於深思熟慮的籌謀。
曾有過的那些溫情,還有這些年來咬牙忍受的那些苦悶,都蒼白起來,蒼白得如同一個巨大的冷嘲的笑臉,和妹妹的優雅重疊在一起,共同構建成一個荒誕到窒息的噩夢。
他身子一晃,伸手扶在石壁上,抑不住的咳聲猛烈地迸出。卻是不發一言,衣袖輕拂,寶蓮燈從三聖母處飛回他手中,龍氅飄曳無定,人已隱沒在出口那深沉的黑暗裡。
「沒有了燈芯,娘為什麼要這麼高興?因為高興他不能用寶蓮燈作惡?還是……」沉香最後看了眼石臺上的母親,忽然驚出一身的冷汗。小玉卻沒想那麼多,愧疚地道:「對不起,娘,都是我不好,偷走了燈芯,害得寶蓮燈法力全無。」
三聖母安慰地拍拍小玉,不願再提此事。那時的念頭,只有她自己明白,但事過境遷,便是她自己,也不願再想起,只道:「失了燈芯,也是好事。他若這時便有寶蓮燈可用,又不知要做出什麼惡來。」小玉想起後事,心中仍是不安,說道:「寶蓮燈只認可仁慈的法力,楊戩也落不到什麼好處。我在千狐洞騙他時,便是因為想到這層……」聲音低了下去,「誰知那時靠燈油,寶蓮燈竟變了性兒,連他那樣的惡人都幫,我弄巧成拙,差一點害死沉香……」
「小玉。」
「嗯?」
沉香突然叫了妻子一聲,將她攬到懷裡,輕聲道:「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們猜猜,一會兒楊戩該做什麼?算計老君還是真的大損真元,救治四姨母?這時的他,斷不會由著四姨母出事。」
他這一岔話,鏡外眾人也紛紛議論了開來,梅山老二笑道:「費盡心機,到手的寶貝卻成了廢物,難怪他那段日子好大的火氣。哮天犬因遲歸被貶去看門,對我們也冷淡得很,除了公務,十天半月也不見我們一次。」康老大嘆道:「後來哮天犬扔了寶蓮燈下凡,正趕上他心情不好,就此便倒了大黴。但四公主的事他瞞得極緊,如何救治過來的,咱們可一點也不知道了。」
楊戩已回到了真君神殿,閃爍著陰冷光澤的雲階,神殿高大的柱石投下沉鬱的陰影。楊戩站在陰影裡,手中仍緊握著寶蓮燈,燈身青濛濛的幽光,折射入漆黑黯淡的眸子裡,分外剌目,剌目得如同對著尖銳的針錐。
手一鬆,寶蓮燈跌落階上,他大步向殿中行去,似想逃避什麼,很快很急。幾步邁出後,他卻又驀地站住,許久許久,回身,看看不遠處的青色幽光,淡淡地笑了一笑。
沒有燈芯,寶蓮燈就與普通的油燈再無分別。
但是,人不同於燈,就算人心會因為真相死去,多年前從父親手裡接過那個嬌嫩嬰兒時的奇異感受,仍會時刻提醒著他,割不斷的血緣之親,註定是他要揹負一生的重責。
目光收回,掃向自己的左臂,那個風狂雨暴的深夜,那個在雷電中以血盟誓的少年,往事依稀就在眼前,他的神色,終於恢復了素來的冷漠鎮定。
沉香一直在看著他,看著司法天神變幻莫測的神情。他向來猜不中這個人的內心,但是,現在,卻不由自主地想著:「娘剛才是想殺了他的,冷靜地,不帶一絲衝動地,希望他死在寶蓮燈下。或許,他也會因此難過?這唯一的妹妹,畢竟是他全心寵愛過的。」
又看向母親,她正向鏡外的百花詢問四公主的情形,流露出發自內心的關愛擔憂。「母親是人人稱頌的華山聖母,那個人,是作了無數惡行的自私小人。所以,同樣是不動聲色的心機,引人不知不覺地步入圈套,只因為善惡不同,就不會有人指責母親,甚至沒人真正看出母親的用心。母親也會本能地掩飾起來,因為她相信自己的善良,不願承認有過那樣冷酷的籌劃。原來,每個人都會用心機,包括母親那樣善良溫和的好人……」
沉香還要再想下去,眼前一亮,已進了燈火通明的正殿。他驚覺過來,又是一身的冷汗。這些想法,竟是出自他內心的深處,他懷疑的,到底是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