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微微一震,哮天犬那個時候,該是被牛魔王抓去了積雷山,怎會在沉香家。但這麼一介地府小鬼,又如何敢在御前胡說,指正他司法天神的下屬?神色不動,目光四下一看,哪吒滿臉得色,李靖意有所待,連久不上殿的老君,也持拂默立一邊,冷眼旁觀。
只有見機行事了,當下沉聲道:「昨夜子時,哮天犬一直跟我在一起,哪裡也沒有去。」閻羅不敢看他,哪吒卻冷哼出聲,話含嘲諷地道:「二郎神,你說的是真的嗎?」從朝班中搶出,向御座上施禮奏道,「陛下,娘娘,若二郎神犯了欺君之罪,該如何處理?」
玉帝向哪吒深深地看了一眼,目光中蘊了幾分淡笑,似在旁觀著一幕好戲一般,又向王母看去,說道:「罪犯欺君,當然是要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永不超生了。」
「謝陛下!」哪吒得意地又一施禮,說道,「臣敢斷定,昨夜子時,二郎神絕對沒有和哮天犬在一起,哮天犬去幹了什麼,二郎神也絕對不知道!當然,小神現在無論怎麼說也難以服眾,不如將哮天犬傳來一問即知!」
三聖母失神地隨著金鎖行動,眾人的議論聽在耳裡,卻是腦中一遍混亂,不知在想些什麼。此時,突然驚覺了似地,抬頭看看殿上的二哥,又想向鏡外望去,自然,她看不到人,但哪吒已從她表情上看出了疑問,長吐口氣,似要吐出心中所有的氣悶一般,低聲道:「這些話,都是我那父王教我說的……我早該想到,他們背後有所安排,否則怎會將話說得如此絕對?」
但假說孫悟空在場,以免楊戩元神出竅和哮天犬竄口供,卻是他臨時的急智。在向玉帝請旨之後,便抬出了孫悟空,果然見到楊戩臉上變色,似氣惱,又似有著無奈。那時他為自己的急智自得,現在,卻恨不能給自己一拳。
當值星官去了半晌,帶來了哮天犬,哮天犬卻是一付驚魂未定的樣子。沉香記得,自己假冒二郎神,將這狗兒五花大綁困在囚室之內,想是神殿裡的人也是一通好找,才找到他來上殿覆命的吧。
哪吒不知其中曲折,只當哮天犬被朝會的威嚴嚇著了,暗自歡喜,板起臉喝道:「哮天犬,此處是你可以東張西望的地方嗎?」
說到朝會,雖然隨著主人上天八百年了,正式踏入這凌霄寶殿,除了上次指證老狐狸帶著沉香上天,也就這一次了。上回差點被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想想還心有餘悸,這一次,這一次又不知要遇上什麼倒霉事兒,要不,哪吒哪敢這麼兇?
心裡想著事兒,哮天犬偷看向主人,朝班之中,楊戩自不能對這笨狗有所示意,心中暗急,只望他能聰明一點,一會別被哪吒繞入圈套才好。御座之上,玉帝已頗具威嚴地開了口:「哮天犬,朕問你,昨夜子時,你在什麼地方啊?」
哮天犬心中一跳,昨夜子時?在挖坑埋……下面的話,連在心裡默說都不敢,生硬硬按捺了下去。抬頭,向御座上看去,卻只令自己更加慌亂,顫聲道:「在……在真君神殿……」
哪吒大聲喝問道:「你有沒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呢?」哮天犬囁嚅道:「我……我……」他不知前因,此時滿腦子都是牛魔王殺了眾花仙之事,只想:不能連累主人,絕對不能……我原本便沒和主人在一起,牛魔王之事,主人並不知情,對,我沒和主人一起,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做出來的!
哪吒走到他身邊,沉聲又問:「我再問你一句,昨夜子時,你有沒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哮天犬將心一橫,結巴著答道:「小人……小人沒有和主人在一起!」
此言一齣,大殿上瞬時間寂靜如死,楊戩緩緩合上雙目,這隻笨狗,九成是光顧著想牛魔王之事,以為是在幫主人開脫,卻不知正好中了別人的牢籠圈套!
王母驀地站起身來,厲聲道:「哮天犬,你可知欺君之罪,會受到何等處罰——」
便就在這時,玉帝突然抬頭,淡淡的一眼向她看了過去。這一眼,落在朝中眾仙眼裡,自是被王母氣勢所怯,但只有王母知道,那一眼的背後,是比她更無情無愛的深沉,還隱隱有著幾分不滿——
今日的朝會,先是李靖父子告狀,再是哮天犬的錯語,一切一切,無疑勾起了他極大的好奇心,當這個時候,即便是王母,也決不能擾動他的雅興。
這場熱鬧,他還沒有看夠。
王母餘下的話,頓時咽回了腹中,帶著幾分不甘,卻別無選擇。
哮天犬還在斷絕地分辯著:「小人……小狗……不敢欺騙陛下和娘娘……昨夜子時……小狗的確是在真君神殿……和幾名馬伕賭骰子,沒有和主人在一起……他們都可以為小狗作證……」
「楊戩啊楊戩。」玉帝的聲音輕柔地響起,似痛心,似感慨,又似有著幾分獵奇,「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朕,你真以為朕不敢處置你嗎?」
猛然一擊御案,玉帝振衣而起,喝道:「來人!將二郎神與哮天犬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王母微震,向玉帝看去,仍只有她,能看得出玉帝震怒的背後,是有所待的好奇。她便不出聲制止,只靜等事態的演變。又看向階下,自己那個心腹之臣,冷對著過來的殿前守將,神色鎮定得一如平素,不遠處太上老君手撫拂塵,微合了雙目,似萬事與己無關,只有李靖有些焦急,恨不能親自出列將司法天神押出殿去。
殿上群仙心態各異,最苦了的便是當值守將,戰戰兢兢地上前幾步,手顫得幾乎要拿不住兵刃,無不面如死灰。千萬年來被打入萬劫不復之地的不乏其人,他們也習慣瞭如狼似虎地一湧而上,只是,除了眼前這次,除了面對這個人——誰不知道司法天神的陰狠與毒辣,誰不知他能任意參倒處死任何一個神仙!這樣一個天廷恐怖的源頭,也會有貶斥失算的一天嗎?
楊戩握拳隱在袖裡,法力已聚在掌心,只要攝出三尖兩刃槍,偌大一個凌霄殿,便要變成鬼哭狼嚎的地獄。耳邊天將的足音越來越近,他卻不在乎,只微掀眼簾,向太上老君的方向橫睨了一眼。然後,滿意地看到,老君看出了他隱藏的殺氣,臉上變色,失去了原先旁觀的鎮定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