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回法力,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去做。」
「是的,有許多事情等著你去做。你逃不脫了,再也逃不脫了。」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楊戩聽的極為清楚,甚至能夠辨出聲音的主人是誰。看著自己的右手,楊戩的瞳孔驟然收緊,尾指指甲破損翻拗,一屑碎冰緊緊咬在指尖之上……
沉香眼尖,他見楊戩神色異樣,順他目光看去,見楊戩右手的小指上,咬著米粒大小一物,有翅,幾近透明,雙目如血。
「這個是什麼?」沉香指著那蟲兒,失聲叫道。
「傀儡蟲!」哪吒識得此物,心神俱怖。此物封神中,有截教中人使用,害了不少同門。封神後,截教覆滅,原以為此害人之物絕跡三界,卻不料在此看到。
「有人想要算計楊戩大哥,大哥他,失去法力,如何是好!」哪吒手足冰冷,一雙眼睛只呆呆看著那蟲兒的身體,慢慢的豐盈了起來。
「主人,還有我,我的法力。」哮天犬湊了過來,他諂媚的笑臉忽近忽遠,楊戩一陣暈眩,他暗道不好。眼下能夠助他一臂之力的,只有梅山老大了。
楊戩咬牙站起來,憑感覺一把抓住康老大的臂膊:「老大,你得幫我!」
梅山老大冷冷道:「二爺,我已經準備離開你了。但如果你放棄繼續為王母賣命的念頭,做兄弟的義不容辭。」
楊戩急道:「如果我不是為她賣命呢?」
康老大諷刺道:「為了你自己,那還不是一樣嗎?」
楊戩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從齒縫裡擠出:「老大,這幾千年來,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梅山老大沉默了。自封神開始,幾千年的兄弟情分,平心而論,這楊戩確實沒有虧待他兄弟。不過,如今此人利慾薰心,累了梅山一干兄弟。他既已淪為宵小之輩,我康某人豈能再與他為伍!
「是,楊戩,幾千年來你沒讓我失望過,但最近一段時間,你卻讓我失望到了極點。」
「別說了……」哮天犬驚慌的看著主人的臉,他的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梅山老大將楊戩的手,從自己臂上使勁甩落,大義凜然道:「你若再執迷不悟,別怪兄弟無情!」
「康越石,你!」哪吒點指著康老大,怒不可遏,「若楊戩大哥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你害的!你可知道,他那時候,他那時候……」哪吒說不下去了,他不敢想象接下來楊戩會發生什麼事。
梅山老大的聲音,哮天犬的聲音,嗡嗡的如同從水面傳來。楊戩一路沉下去,沉下去,漸漸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半邊是倒懸的黑冰,半邊是噴薄的赤焰。冰與火相鬥,剖開了這無天無地的空濛。極寒和極熱之間,唯有那一線青冥可以容身,謂之無間道。
無間道。
楊戩行走在這無間道中,如履薄冰,因為他不能錯,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會永遠沉論,永世不得翻身。
魅影憧憧,業障漸起。
蒼白的臉孔,模糊的五官,唯有那鮮紅的嘴唇一張一闔,吐著毒蛇般的嘶鳴。
「嘻嘻,英雄一世又如何,最後成了雞鳴狗盜之流,天界笑話!」
「你六親不認,貪戀權勢,兄弟們原想跟著你圖個進身,卻不料是這等卑鄙小人!」
「天上的月亮,可是你想摘就能摘的?仙子和豬都能結拜,偏偏正眼也不會賞你一個。」
「舅舅,我的好舅舅,逼妹殺甥的好舅舅!」
「沉香。」楊戩一怔,但他沒有停下腳步,眼前的邪魅瞬間又幻化成了女子的輪廓,她的手伸向楊戩,泣道:「二哥,華山下好冷好黑,蓮兒知錯了,你放我出來吧!」
楊戩咬咬牙,從她身邊走過,邪魅在他身後指著他,尖聲慘笑道:「我的好二哥,你好狠的心腸!你折磨了我二十又一年,你可知道,我在華山下,也足足詛咒了你二十又一年啊!哈哈,二哥,你算算有多少個白天和黑夜。我的好二哥,你可遭到報應了嗎?」
楊戩的心一陣抽搐,他腳下的無間道,受冰火相逼,越來越窄。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將那慘笑聲遠遠的拋在了身後。前途迷霧重重,楊戩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但唯有此路可走,無可回頭。
路盡了,卻是英雄末路。
楊戩想笑,他站在路的盡頭,忽然覺得他所有的努力,隱忍,犧牲,到頭來卻是一場空,而身體已經千瘡百孔,心又何嘗不是呢?
好累啊,真想這樣睡去了。
淡淡的一個眼神,淡淡的一個身影,擦身而過。
楊戩猛然回身,不顧一切的,循著來路追去。他在青冥的小道上奔跑,如同歸家的孩子般的奔跑著。暗色如同夜晚般籠罩下來,青冥的顏色在他身後蒸發消散。回家了,再也不遠行,也不需要那遠足的路了……
楊戩終於追上了那個淡淡的身影,他輕輕跪了下來,如同犯了錯的孩子。追思了千年的臉,親切得就好像分別在昨日。
那雙手,輕輕的捧起他的臉。那雙眼眸,是久違的溫暖。
「戩兒……戩兒,做個好孩子,做個聽話的好孩子。」
低語中,楊戩閉上了眼睛。眼淚無聲無息的滑落了,溼了那雙冰涼的手。額上的銀紋浮現,卻是黯然無光,那是他的罪,揹負了千年的罪過。
邪魅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之色。她俯身吻下去,只要她能夠吻上楊戩的神目,就能徹底收了這個人的靈魂。忽然,她的眼中現出恐懼和怨毒,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心沒有了。那顆慈母的心,被人破腔而入,生生的抓碎了。
邪魅捂胸倒退幾步,她的身影淡的,幾乎不可辨認。她的手上,是她胸中流出的熱血,還有那不孝之人的假惺惺的眼淚。邪魅怒不可遏,她拼勁餘力,點指著楊戩,罵道:「你這孽子!孽子……」
楊戩低頭不去看她,風帶走了臉上的淚水。他的手,牢牢的攥著那顆破碎的心,那心中有個東西,在拼命的掙扎著,鼓動著翅膀,想要逃脫,卻再也逃不掉了。
很快,一切的幻相都將消失。被傀儡蟲勾出的所有的幻相啊,即將重新回到他的心中,……
飯館中,哮天犬忽然發現主人右手尾指上,滲著黑色的血珠。
「主人,這,……」哮天犬驚疑不定,楊戩微微一笑,將右手收在袖中,「只是被牛虻叮了一口,如此而已。」
他的笑容很是疲憊,卻又是輕鬆得意的,「這一次,是我抓住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