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靜看自己的表演,後面將發生的一切,沒有誰比他更為清楚——就在王母又喝出一聲「拿下」時,自己再也按捺不住,當即掙開虛綁的繩索,騰身揚斧,凌厲的法力化作金光,擊倒了護衛御駕的大批天將。
「哪吒,你敢使詐!」
那個女人,王母娘娘的眼力和反應,果然毒辣無比。自己只這一脫身,她立刻明白是哪吒在綁繩上動了手腳。那時,聽著她的叱喝聲,自己氣往上衝,就是這個女人,為二郎神撐腰,害了母親,又害得自己和父親吃了那麼多苦頭——
忘了自己的衝動正在將哪吒送上絕路,忘了出手的結果是連累勝佛龍八等一干師長朋友也只能捲入戰團,那時的自己,只知道所有的憤怒,全轉化成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殺了王母,殺了她一切就都可以結束!
逼退御前的四大天王,又一聲厲喝,蓄滿全力的一斧,已直劈向瑤池那莊嚴華貴的御座正中——
王母的眼眸,突然冷漠得不見一分生氣,站起身直面逼近的斧勢。但就在這時,一隻穩如磐石的手掌扣上她的右肩,於火光電石的剎那之間,將她重重地拽到了一邊。
「喀嚓嚓」一聲亮響,御座被斧上勁風絞成無數的木屑碎片。玉帝跳起身退了幾步,長眉下的目光裡閃爍出陰鷙的冷芒,但隨即斂去所有的異常,一任天兵們亂轟轟地圍攏過來,將自己護衛在當中。
「梅山兄弟何在!」
前司法天神橫槍在手,黑袍飛揚,凜然生威地矗立在王母身前,流露出不可一世的剛毅強橫。隨著他一聲斷喝,早有梅山兄弟從隱身處各各躍出,兩兩為組,互為犄角,取代被沉香殺得七零八落的眾天將,接管了御前守護的重責。王母一愣之下,欲言又止,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個她曾下令追殺的權臣。
面對階下亂局指揮若定,待到回身向她施禮問安時,卻仍是一如既往的恭敬與順從。要毀去他的決心頓時消失,王母的唇邊掠過冰冷卻得意的笑容——只要不甘心放棄手中的權柄,這權臣就依然會是自己最好用也最好控制的工具。何況,她還留有最後一步後著……
赴會眾仙已亂成一團,能避得開的,都儘量躲閃到一邊,免得殃及池魚。豬八戒叫道:「他怎麼會在這裡!」縮身藏到打翻的大桌之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有心助沉香一臂之力,又顧忌自己的身份,微一遲疑間,身邊的龍八丁香也揚起兵刃,衝入混戰之中。豬八戒又是一急,只得向不遠處大叫:「猴哥,怎麼辦啊,猴哥!」
楊戩冷冷看著陷入重圍裡的外甥,隱約的怒氣升騰上來,「你不知三妹咒語被換,一心救人,我不怪你,但是沉香,到底什麼時候,你做事才肯動些腦子?這般大鬧能有什麼用,就算你有命殺出去,卻也不過是多激怒天廷一分,多斷絕一分三妹獲釋脫身的希望而已!」
救駕的好戲已經演完,他只盼沉香越早離開越好。但天不從人願,四大天王各施神通,眾天將也源源不斷地衝進了瑤池,沉香卻沒有絲毫退走的意思,只由著性子在重圍裡竭力廝殺喝罵。楊戩臉色越來越難看,握緊三尖兩刃槍,便要親自出手,攆這不知天高地後的小子儘快離開。
才一舉步,一張猴臉已帶著冷笑湊了過來:「小聖,要不要俺老孫來幫你?」孫悟空雖不敢出手再鬧天廷,卻一直盯著楊戩動靜。猴子素有急智,此時也自有他主意:「楊戩這混蛋還在被三界通輯,俺老孫就算和他說翻了動手,只要咬定是幫著天廷抓亂臣,誰又敢將我怎麼樣?」
楊戩拂袖沒能將孫悟空推開,反被猴子毛茸茸的手掌抓緊了衣角。想到這猴子也不知幾百年沒洗過澡了,他臉色頓時大變,怒道:「滾開!」孫悟空卻是大喜,抓住他的話便大興問罪之師:「你誰帶大的,怎麼張嘴就罵人?」
楊戩森然道:「孫猴子,你再胡攪蠻纏,別怪我楊戩不客氣了!」孫悟空嘿嘿冷笑,說道:「俺好心要幫你,你卻罵俺老孫,好,好,好!」向後躍出,取出金箍棒高掣在手裡,大聲喝道:「俺老孫就替天廷拿下你這個觸犯天條的罪臣!」法力狂湧,金光暴閃而出,但見棒勢若巨峰一般直壓下來,站在附近的仙人天將,頓時被震得跌倒一地。
三尖兩刃槍向上剌出,半空中微微一顫,嗡然長吟,奇準地比地點上棒身。重重疊疊的棒影散得無影無蹤,卻是「隆隆」之聲不絕,如同引爆了無數的霹靂天雷,兩件神兵上各各迸出奪目光華,在法力催動下恣意飛旋疾舞,銀芒金輝四溢,壯觀到了極點。
這兩人第三度交上手來,真正是使上了全力。酣鬥之處,勢如流火殞星,又若雪銷冰泮,仙橋曲欄,靈石異卉,在兩人凌厲無匹的法力激盪下,一一化為烏有。槍棒的每一次互擊,濺出千萬點火星怒射,迸裂四方,著處便是縷縷青煙冒出,絲毫不遜於三昧真火。這一來瑤池內更是亂成一團,慘叫此起彼伏,卻是天將仙人被火星撩著了衣袍鬚髮,狂奔亂衝著叫跳求救。
沉香等人原被困在核心苦苦支撐,瑤池這場變故來得正是時候,壓力陡然減輕了不少。加上豬八戒見孫悟空出手,急中生智下也衝了出來。將一名天兵絆了個跟頭後,他便震天價地叫起撞天屈來:「誰踩我?我老豬睡得好端端地,誰竟踩了我?王母娘娘你還管不管!是他們先招惹我的——沒人管?我不活了,沒人管,我要打人了!」顧不上這藉口何等牽強,舉起釘靶,衝到徒弟身邊大打出手。
豬八戒畢竟做過天蓬元帥,心知這般下去不是辦法,大戰中不忘迭聲催促沉香,快快殺出瑤池逃回下界。楊戩眼風掃過,見四人已向南天門方向衝去,心下稍定,打起精神又和孫悟空拆了幾招,雖知這猴子也是擔心沉香,這才纏著自己狠鬥蠻打。但聽著他一口一聲:「我呸你這罪臣小輩,還不快快束手就擒,去向你舅舅舅母跪地哀乞求饒?」強捺著的火氣,終於是越來越盛。
一個念頭驀地浮現心中:「這猴子的膽量大不如前,明明有心相助沉香,卻不敢公然來為他撐腰。我若非被三界通輯,只怕他再焦急也不敢當眾出手。修改天條時少不得要藉助佛門出面,孫悟空若象現在這般全無火性,處處縮手縮腳,又豈肯陪著沉香進行那樣的一場豪賭呢?」
目光森冷如電,楊戩看向這個平生難得的大敵,唇邊勾起高深莫測的笑意。慈眉順目的鬥戰勝佛,意氣飛揚的齊天大聖,無疑是後者才更合適於這個猴子——孫悟空啊孫悟空,看在你幫我教了三年外甥的情份上,楊戩今日就多費些手腳,給你預種下做回齊天大聖的前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