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座上,小玉還在眼巴巴地等他答案,楊戩疲倦地閉上眼:「三妹不會原諒我的——她的性子,我還不知道麼。不管為了什麼原因,我讓她徑尺之地苦熬了二十多年,讓她和丈夫愛子分開,她是不會原諒我的。等沉香成功了,她有丈夫,兒子,還有你,一家人會很好,很好……我逼得沉香太緊,又曾錯手殺了劉彥昌,將他扔進十八層地獄整整三年。我的存在,只會讓三妹覺得尷尬,無法在丈夫兒子面前抬起頭來……」
小玉那時懵懵懂懂地不明白,只是看著楊戩唇邊一抹黯然的笑意思索。那邊三聖母已經伏在欄杆上泣不成聲,二哥說的一點沒錯,就算她那時知道了真相,她也一定會記恨哥哥的,更何況,劉彥昌受過他的折磨,為了丈夫,她一定不願意哥哥常來家中走動。
想來想去,小玉不信三聖母會不顧念哥哥的苦心,也不信沉香和劉彥昌會牢記著舊仇不放,但也不知怎樣勸服楊戩,看到他憂鬱的臉龐,一時衝動,半跪在他身邊,伏在他膝上,靜靜地趴了一會,抬頭認真地說:「舅舅,我不管,沉香要是不認你,不好好待你,我就不嫁給他了!」
楊戩驚訝地低頭,正看見她無比認真的眼睛,有些感動,伸手拉她起來,小玉順勢就賴在了他的腿上,摟住他的脖子。楊戩沒奈何地拍拍她,拿她沒有辦法,內心裡,他很喜歡這個女孩,之所以想幫她和沉香在一起,不僅僅是因為外甥喜歡她,隱隱地,還有一種奇異的認同感。相思千年,他一直不敢訴說自己的情意,唯一一次當面傾訴,卻是在那樣一種情景,這個女孩,在沉香與丁香指腹為婚的姻緣中,也是一個插足者,然而為了那份真摯的愛情,她絕望過,努力過,抗爭過,直到放棄了仇恨,執著地追求自己的愛。也許幫助她,就像看著一個故事有了完滿的結局,就算自己已是一敗塗地,也總有一些隱約的安慰。
「舅舅,我你做我爹爹。」小玉仰面與他拉開距離,說出了藏在心底的願望,「我從沒見過父親,我想要一個父親,我想要你做我爹爹。」
楊戩怎麼也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想法,一時竟說不出話,小玉有些害羞,將頭埋在他懷裡:「沉香要是欺負我呀,我就有人撐腰了。您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不等楊戩說話,她又急急地說下去,像是怕他拒絕,「我們妖精本來也沒有姓,是豬就姓朱,是牛就姓牛,我這樣的狐狸精,都是姓胡。那以後我跟您姓好不好?楊小玉,不好聽,叫楊玉兒好不好?」
楊戩這時才緩過神,撫摸著小玉的長髮,他自己也才發現,不自覺中,他幫小玉梳的髮髻,找來的衣物,分明是三妹慣常的喜好。不過妹妹和女兒畢竟不同,想來,有這樣一個嬌俏可喜的女兒,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吧。遙遠的時空中,似乎有過這樣的朦朧的幻想,真的是朦朦朧朧,什麼也不懂時的想象。
「叫什麼都沒關係,小狐狸,我倒是希望,以後你和沉香的孩子,能有一人繼承楊家的香火。」
小玉鬆了口氣,她真怕楊戩拒絕,但聽了他的話,有點不明白,問道:「舅舅,你都是神仙了,還在乎這個?」
楊戩鬆手讓她下來,微微閤眼,掩住目光中深邃的陰鬱痛楚。
「很久以前,我父親,曾經談笑著說起過,我大哥年紀也不小了,該是成家立業的時候了。以後成了親,要給楊家開枝散葉……」袖底的手驀地緊握成拳,「我那時不明白成親是什麼,娘說就是象她和爹一樣,做夫妻,生孩子,以後我和三妹大了,也會這樣。那天,就是出事前的那天……」
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楊戩悵然一嘆,想起來尋小玉的初衷,拍了拍她的手背,強笑道:「好了,不說了,今天我老是走神。小狐狸,其實剛才來後園,我是有事要找你商量的。」
小玉有些沒明白,仰起頭看著他,楊戩沉思一會,說道:「哮天犬來報,說沉香已練回了法力,我要讓哮天犬引他來救走孫悟空,以示惠於猴子和佛門。」
小玉一奇,問:「救孫悟空?」楊戩將囚禁猴子的事略述了一遍,小玉擔心起來,說道:「他是如來親封的鬥戰勝佛,功夫也獨步三界。舅舅,您逼得他這麼狠,萬一將來……」
楊戩微笑道:「萬一?能有什麼萬一?這猴子雖堪與我一戰,但要說贏我出氣,卻是斷無可能。」想著全盤的計劃,撿要點告訴小玉,「我要利用這個機會,激佛門迴護沉香。但為免佛道失和,我不能動用天廷的兵馬。小玉,好在你劈天神掌已經大成,孫悟空又和你有著舊仇。你可藉此為由殺上落伽山去,牽制住沉香他們,好助我騰出手來,給觀音造出些險情……」
小玉似懂非懂地道:「到時您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就是了。可沉香真的會來?呆會兒,我能不能去看看他?還有,舅舅,為什麼不告訴他內情呢,那樣才好讓沉香全力配合你呀!」
猜到會有這一問,也早有了應對之策,楊戩盯著她的雙眼,緩緩地道:「小狐狸,是不是連你都不肯信我?」
此言一齣,小玉呆了一呆,說道:「怎麼會,舅舅,您為什麼會這麼想?」楊戩現出幾分傷感,嘆道:「你太關心沉香了,而我無論有意無意,到底是傷害過他良多。你不肯信我,想暗裡和他互通訊息,那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壞了我全盤的籌謀,我也不會怪你。」
小玉大急,楊戩的失落讓她難過不止,叫道:「我不去見沉香就是了,我保證不和他提起任何事!舅舅,您別傷心了好不好?我真的沒那個意思,我……我……求您信我一次好嗎?」
楊戩的眼神里,溺愛與不捨一閃即隱,淡淡地反問了一句:「是嗎?」小玉拼命點著頭,急得快要哭了。楊戩正色道:「那麼在沉香成功之前,你知道的這一切,也能保證不和任何人說起麼?」小玉只求他莫要生氣,哪還顧得上細想,道:「我能保證,我誰也不會說!」楊戩讚許地一笑,看著她似欲開言,卻是額上銀芒一爍,神目驀地開啟,直射她眼眸之中。
小玉身子微震,目光轉為迷惘,喃喃地說道:「好……好睏……舅舅……」向後便倒。楊戩早有準備,托住背心扶她坐下,小玉迷糊中不知身在何處,伏在石桌上便沉沉睡去。
沉香臉色轉白,三聖母悲呼一聲,淚水滾滾而下,都看出楊戩開神目施下了密法,來日只須稍加觸動,便可令小玉忘去一切前因。小玉緊緊抓著沉香的手,似乎這樣,才有氣力支撐下去,輕聲道:「為什麼……我就這麼輕易地忘記了一切……我忘了他替我治傷,餵我喝藥……忘了他教我掌法,幫我修煉……我,我甚至忘了我親口叫過他爹爹……為什麼,為什麼……舅舅……」身子晃了幾晃,險些又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