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道:「以你的見識,看出其中異處了嗎?」楊戩道:「三昧真火都無法煉化,又兼形制古異,奇書鳥篆,只怕是上古留下的異物罷?」老君一翻白眼,惱道:「廢話,當然是異物,要不我練它來何甚?」語氣忽轉為自得,又道,「不過難怪你不識,玄魄巖精製成的器物,如今也只剩下這塊通行符令而已。它是提取七彩石的原料,女媧娘娘早就收羅得差不多了……」驀地停了下來,嘴角抽搐,似是想到了什麼不願提起的往事。
似生怕楊戩追問,他自己先岔開了話頭,悻悻地道:「你不是要刻那什麼勞麼子新天條麼?老道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最終的結果,是三界之內,再無現成的七彩石可用!」楊戩微笑,只道:「沒有七彩石,想來卻是找到了玄魄巖精?否則道祖便不會拿這符令百般實驗。」
老君抬眼,一抹冷嘲之色閃過,說道:「玄魄巖精不用去找,現成的便在封神臺裡。」楊戩奇道:「封神臺?」神色間顯出不解之意,心中卻是暗自凜然。古神絕跡三界,通天等教主萬劫不復,莫不與封神臺息息相關,太上老君如此惺惺作勢,其中必定大有緣由。
老君又是一陣沉默,看著丹鼎下嗶噼的爐火入神,許久,輕聲嘆道:「算了,你我現在合作共襄大事,那段慘烈的過往,我也不必再瞞。封神臺與其說有封神之用,倒不如說,只是為了一番驚天之秘的上演。全新秩序,好個三界全新的秩序啊……」
聲音忽而轉低,幾不可聞,卻又明顯帶了幾分悽愴,「通天自作自受,元始也咎由自取。只是……只是那些古神,在他們眼中,我們這些人無論如何苦修,如何盡心力守護三界,始終只是他們任意擺佈的棋子……」
道祖的感慨,倒確是發自內心,但除非有意放縱,豈會如此輕易地流露出來?示弱與人,必有所求,想來是與封神臺的玄魄巖精有關了?推敲著老君的用意,楊戩呵呵一笑,突然說道:「封神已逾千年,無論什麼內幕,都已是逝水難追。老君既能找到玄魄巖精,想來提煉之術也胸有成竹,楊戩倒躲了一步懶,免得此等末節上枉費心神。」
他將手中令符擲還老君,施施然轉身落座,又道,「沉香救走了孫悟空,我已令人盯死了他的行蹤。待他們去落伽山求治時,我自會設局將觀音激怒。此事一畢,如何在佛門中穿針引線,又如何利用你的威信,為沉香出謀劃策招攬人手,那便是你道祖的事了。」
老君微微變色,似楊戩此舉大出他意料之外,皺眉道:「這後一步安排,你不說我也知道該如何去做。但七彩石之事……」楊戩不待他說完,便插口說道:「有老君親自出手,豈有不成功的道理?新天條我已撰寫完畢,自問稱得上公正嚴明,滴水不漏。只等你煉石後化入其中,送入華山,即可大功告成了。」
老君怒道:「成功?真君,你說得倒是輕巧。封神臺雖已殘破得不復原貌,但伏羲設下的陣法禁制並未失效,縱有通行令符,想深入陣中取出巖精也是不易。而且,七彩石性極靈異,不是等閒便能煉製成功的。天地至陽彙集,乃是煉製時的必需條件,封神臺,偏恰恰位於此處……」
楊戩神情越發自若,淡然道:「封神臺就算深入不易,也非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只怕是老君你別有所圖,一心要拉我下水吧?」
老君更是惱怒,冷道:「當年封神一戰,你職低位卑,自然不知其中內情。此戰固然為了聚合魂魄,分封神位,但收集修真枉死時的仙靈之氣,好讓我們作繭自縛,卻是其最終目的。老道不是要拉你下水,而是此行若無你我合力,定然非敗不可——嘿嘿,神王兄妹素以仁慈著稱,誰又能猜得到,非但封神之戰,連封神臺都是他們設下的一個天大陷井!」
楊戩微笑道:「是陷井又如何呢?」悠然續道,「當年封神大典,人人都道神王兄妹率一干古神向天廷移交權力之後,便飄然引退往三界之外,但即便是當年,我也未信過這般荒誕不經的官樣文章。事實上又何來什麼三界之外的存在?道祖,只怕連古神自己,都已深埋入這陷井之中了吧?」
此言一齣,老君身形大震,喝道:「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楊戩淡然道:「我只知古神們煉石挽救天地之後,自身的消亡毀滅,早成了必然的定局。他們縱容各派宗主約定封神,名義上是為了建立全新的秩序,實際上,只為他們消亡之後,這三界還能按他們的心意運轉。如此一來,若不善加利用封神大典,古神們又何苦費去那麼多的心力?」
老君眼神越發凌厲,森然說道:「不錯,盤古創造萬物,萬物在他心中,不過是隨時可以抹去重造的玩具,古神們雖對三界感情至深,不忍見其毀滅,但我們這些生靈,縱然苦修成道,在他們心裡,也依然沒有平等可言……當年唯有我僥倖逃出了生天,所以你欲成大事,非我詳加指引不可!」
楊戩一言不發,姜丞相在他面前魂飛魄散之事,想來老君並不知情,否則定不會繞了這麼個大圈來說話。他嘲諷般地輕笑一聲,其實老君何須費此心機?無論煉石之事何等兇險,他都避無可避,如今的語言交鋒,無非是實者虛之的把戲,好讓老君也別無退路。
老君眼角餘光,也在不住打量司法天神的神情。看不出楊戩有什麼震驚之意,老君隱約有些失望了,想往下說的話,忽然又猶豫不決起來。
只因他知道,封神大典,那是自己心中最深的傷口,而在得知玉帝王母是死物時的震驚,不過是這道傷口在數千年後突然被剝離開來時的餘痛。所以,就算只複述當時膚淺的表象,那根源於靈魂的屈辱挫敗之感,卻仍能讓他的身心都為之顫慄不已。
他習慣精心地計算得失,每一步都謀定而後動。既深知煉石的兇險,這些苦等訊息的日子裡,他一直反覆推敲的,便是如何將這份兇險轉嫁出去,但如今事到臨頭,他才發現,自己還是算漏了最關鍵的一點。
那便是,他要轉嫁的物件是楊戩,相互勾心鬥角了八百年,卻始終無法揣摩的那個司法天神。。
但箭已在弦上,不發已勢不可行。
老君的神情轉為平和,在楊戩身側坐下,安靜地道:「你既看出來了,我就不必多加試探了。開啟天窗說亮話罷,楊戩,新天條是你最為關念的大事,我會教授你全部的煉石之法。但為顯示合作的誠意,煉石之前,你須將王母的隱秘全部和盤托出!」
楊戩微笑不答,老君惱道:「其實算起來,吃虧的還是老道。王母的秘密,怎麼說也是你允過的交易條件……」還要再說,楊戩已振衣起身,笑道:「好了,一言為定就是。老君,時候不早,我須得告辭了去,落伽山也是重中之重,擱誤不得,此事畢後,我再來煩你詳示煉石之法了。」
不理會老君意外愕然的表情,楊戩突然似想起了什麼,柔聲又加了一句:「楊戩此來,原是為了履行先前的舊約,不過老君既然以新約相替,那麼燈中之秘,只能待煉石時再面呈尊前了。」
此言一齣,他滿意地看著老君臉色變得古怪之至,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在老君發作之前,他已搶先拈訣隱身,如先前一般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