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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悔極枉聚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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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只有嫦娥在天廷,但現在,沒人去問她詳情,她更沒有餘力去說。沉香等人被金鎖帶著,木然地拖著步子,穿越大街小巷。龍八看著四下的景物,欲言又止,沉香卻想了起來,喃喃道:「是這兒,丁香被收養的地方。」想到龍八的婚事,精神突然一振,快了,舅舅,再堅持幾個月,我們,我們會接你回家,照顧你,伺候你……

哮天犬不知道這些,主人的傷,令他驚慌失措。法力沒有了,他只能看著主人在生死邊緣掙扎,只能徒勞地拭去楊戩嘴角湧出的鮮血,闖進一家又一家醫館苦苦哀求:「求求你,救救我主人,求你們了!」

哮天犬是急昏頭了。楊戩這樣的傷,豈是凡間大夫能治的?更何況,他的衣衫早在山上劃得破爛,滿是血漬汙痕,誰又肯正眼看他?連換了幾家,客氣的說聲沒得救,不客氣的,直接叫人轟了出去。

天漸漸黑了下去,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水打在身上,狂亂中的哮天犬總算冷靜了一些,卻是一個激靈:主人傷得這麼重,如何能受得風寒!茫然四顧,見不遠處有間破敗的土地廟,抱著楊戩,弓著腰擋住些雨,踉蹌地奔了進去。

有的時候,知道一件事,並不代表能接受。眾人此刻便深深瞭解了這一點。明知楊戩雖然傷重,卻「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被帶回劉府照料了三年多。可為什麼?為什麼還是會這樣害怕,這樣恐懼?

被哮天犬抱著,穿越了大半個城,楊戩仍是一點知覺也沒有。現在,被哮天犬扶靠在牆上,總算不再一直咯血,眉卻緊緊蹙著,痛楚是那樣鮮明。哮天犬低聲哽咽著,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想起主人多少淋了些雨,他便搜出些枯枝爛草,點起火,好讓主人稍暖和一點。

沉香又去把脈,因為他實在無法忍受什麼也不做地等待。龍八沒話找話:「我們,我們還是想想哪位菩薩上仙有辦法好不好……」也不知有人聽見沒有,人人的目光都是一片茫然。

廟外有了動靜,一個老乞丐託著破碗進來,看見他們,一愣。哮天犬原本呆坐著,聽到動靜,本能地擋成楊戩身前,直到看清老人,才放鬆了一點。老丐雖不認識他們,但瞧這個樣子,哪還有不明白的,坐下嘆道:「新來的?唉,這世道……你們有沒去老大那上個名?」

哮天犬一呆,囁嚅著問:「什麼……什麼上名?」老丐打量打量他們,雖然衣衫骯髒,細看卻是好料子,心說不定是什麼人家落魄下來的,難怪不懂街面上的事,好心提醒道:「你要在這城裡討生活,不向老大交份子可是不行的。」放低聲音,「背後人都叫他潑皮張,我們可不敢,只能尊聲老大。這城裡靠人施捨過日子的,全要向他交份子。明天我帶你去見見他,免得找你麻煩。」

哮天犬明白過來,小聲說:「不,我不是……」可是看看自己的樣子,只覺嘴裡滿是苦澀,這副樣子,說不是乞丐,有誰能信?

楊戩對這些毫無所覺,沉陷在永無止境的昏沉痛苦中,不得解脫。三聖母用手試了試他的額,滑下,掠過臉頰,從一直以來的麻木呆滯中清醒過來,失聲痛哭。她的哥哥,一直以來,讓人畏,讓人恨,卻從來沒有人能夠否認,他是高貴的,威嚴的,怎麼會、怎麼會有這樣的一天!

哮天犬的肚子叫了,老乞兒聽見了,瞧他嚥著唾沫縮緊身子,憐憫地將手中吃剩的半個饃遞過去:「今天趙老爺收了義女,府中慶祝,喏,反正我也吃飽了,給你吧。」哮天犬接過來,卻不吃,小心地將老乞咬過的地方剝下,貪饞地塞入口中,剩下乾淨的,想餵給主人。

哪吒擔心地瞧了眼老乞兒,怕他不高興,畢竟這時楊戩二人還得靠他幫忙。但老人世態炎涼,什麼都經過了,早已是心境平和。心裡存了先見,當他們是敗落下來的富家子弟,也不生氣,反暗暗關注。楊戩昏迷不醒,根本喂不進去,哮天犬急得滿頭是汗,主人法力已失,若不進食,餓也餓死了。老乞兒搖頭道:「他牙關不開,你怎麼喂?拿著這碗,去弄點水來,泡爛了灌吧。」

哮天犬依言做去,總算是成了。放下碗,老乞兒問了幾句,見他沒心思多說,便坐到火邊不再言語。又過了半晌,看他抱著楊戩低泣不已,才輕嘆一聲,說:「都會有落難的時候,哭也沒有用。兄弟,日子久了,你自然也就慣了。」輕描淡寫一句話,讓眾人不寒而慄。久了,就會慣了嗎?

餘下幾天,哮天犬除了留在破廟裡照料主人,就是想找些門路討生活。沒有了法力,他連常人都不如,每次都是垂頭喪氣地回來,伏在楊戩身上痛哭不已。「我真是笨,主人,求你,沒有你哮天犬真的活不下去,你千萬別丟下我……」小玉心中一酸,抓緊了沉香,人人都知道,這狗兒必是想起當年真君神殿裡,楊戩和他說過的那些話。

那老乞丐心腸極好,看這兩人不成事,又不肯學著乞討,便天天多帶些殘羹剩飯回來。哮天犬用慢火熬成薄粥,一口口餵給楊戩,自己只刮些熬焦的鍋底殘米果腹。

這一天,又是傍晚,老乞丐回來了,卻是一臉的惶恐,抓住哮天犬,喘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快……快帶著你朋友走,老大要來了。讓他見著,你們要麼入夥,要麼,就得被活活打死!」哮天犬一呆,愣愣地反問:「老大?」老乞丐和他這幾日處下來,知道他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倒象全不懂人間生活一般。一時也解釋不清,只管拉他,要他背起楊戩快走。

就在這時,重重的咳聲響起,有人冷笑著罵道:「老王頭,有新人入夥居然瞞著老大,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老乞丐嚇得一哆嗦,畏縮地收手退到一邊。廟門被踢開,六七個壯實漢子闖了進來,鶉衣百結,卻拾綴得極為乾淨。為首的尖臉吊眼,一道刀疤從鼻樑上橫拖過左頰,平添了幾分狠勁。三聖母一直半跪在哥哥身邊,此時抬眼望去,失聲驚呼,這個疤面漢子,她在龍八的婚宴上,便是見過的了。

「懂不懂規矩,嗯?不拜老大交份子,就想在這兒混?」一個手下不等疤面漢子發話,已一腳踹倒了哮天犬,惡狠狠地罵了起來。哮天犬跌倒在地,硬著頭皮分辯:「不是,我只是借宿……」那手下又是一腳踹下,「借什麼宿?奶奶地,城南的破廟廢屋全是我們老大的地盤,留在這兒,就要入夥!」哮天犬捂住腹,還想分辯,,卻已痛得說不出話了。

疤面漢子一擺手,示意手下先停下來。他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哮天犬,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楊戩。三聖母想起當日二哥所受的折辱,惶急地擋在哥哥身前。所幸疤面漢子已將目光移向了哮天犬,得意地一笑,道:「小子,我看你頗順眼的,以後就跟著我混了罷!討飯三年,換個皇帝也不幹。」

哮天犬掙扎著起身,叫道:「不,我不是乞丐,我不能討飯,我……我……」主人的身份,如果淪落成乞丐,主人醒了後,怎麼受得了?豈不成了三界中天大的笑話了!

疤面漢子臉色沉了下去,冷哼著:「給臉不要,不識好歹!」正要示意繼續動手,卻見哮天犬眼角餘光不停地看向楊戩,不禁好奇,又問,「這個活死人是誰?」

哮天犬大驚,擋在楊戩身前,顫聲道:「不,我主人傷得很重,你,你,你要打就打我吧!」

疤面漢子呸了一聲,道:「老子要教訓誰,輪得到你小子管麼!」飛起一腳,將哮天犬踢開,又一腳掃在楊戩肩上,無所依憑的身子軟綿綿地滑倒在地。

「不要,不要打我主人……」哮天犬想撲過去,卻被人七手八腳地按住。疤面漢子冷笑:「主人?在我的地盤上,我就是主人!」一揚頷,幾個乞丐會意,四下找尋,遞過幾根粗大的荊條。

疤面漢子在空中虛擊一下,目視著哮天犬,問道:「你真不願入夥?」哮天犬咬著牙不答,等著他動手鞭打。疤面漢子卻又是一聲冷笑,反手重重抽在楊戩身上,荊條又韌又硬,剜開衣衫,留下深深的血痕。三聖母失聲驚呼,疤面漢子意猶未足,將荊條擲給手下,「給我狠狠地打這個廢人,打到那小子同意入夥入止!」

五六個惡丐一湧而上,荊條拳腳,雨點般落下。楊戩毫無知覺,血順著嘴角湧出,傷口崩裂開來,身子翻滾在地上,染出一地的血紅。三聖母失聲驚呼,這些,只是皮肉之傷吧,可是重傷待斃的身體,還能經受多少這樣的皮肉之傷!

哮天犬拼命掙扎,要過去,卻哪裡掙得開?疤面漢子一付心滿意足的樣子,擺擺手,示意先停了毆打,問哮天犬:「你想好了沒有?」一腳踏上楊戩手腕,用力下踩,腕骨咯咯作響。哮天犬痛哭出聲,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我答應你,什麼都答應你!你鬆開,鬆開!」

縮在一邊的老乞丐也看不下去了,壯著膽子過來,作揖勸道:「老大,這人快沒氣了……才來的不懂事,小的以後負責教他們,按時交足份子。莫要再打了,真出了人命,還得給他們挖坑下葬……」

他幫著央了半晌,又湊錢幫哮天犬預交上份子,疤面漢子才得意狂笑,帶著眾惡丐離開了破廟。哮天犬搶過去扶起楊戩,摸了摸腕骨,還好,未斷,只是紅腫燙熱。

撣去灰塵,擦洗血跡,哮天犬咬著牙,忙碌地料理著主人的新傷舊創,好讓自己無暇無想以後的日子。

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

此後的每一天,都是無休無止的折磨。楊戩傷勢反覆不定,哮天犬不敢離開他太久,外出乞討一會,便喘著氣奔回來,見主人無恙,才又提心吊膽地離開。

康老大緊緊握住拳,只覺胸中悶得要炸裂了一般。哮天犬的擔憂神色,和後來灌藥失憶時絕望的目光混合在一起。那是他做下的好事,只以為是好意,卻奪走了二爺最後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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