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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驚雷聞舊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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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當時的自己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三聖母視而不見,只是半倚半坐著追溯往事。偶爾垂下頭,看到二哥昏迷中落寞的神情,悄然抹去淚水。

是啊,這一次,若不是自己勤加救治,二哥很可能就撐不下去了。可是,面對他的虛弱,為何她竟會如此冷漠,如此絕情?當時說出的話,時時在耳邊迴盪著,每一個字都剌得心中生疼。報應………固然為了安慰龍八,但又何嘗不是她自己心中所想?三聖母將唇咬出了血,那時的自己,為何全然忘了哥哥近三千年的寵溺與關懷,只記得……只記短短二十來年的憎恨……

最近主母來得頻繁,兩個僕人不敢多偷懶,一日三餐也稍正常了些。但楊戩在昏迷之中,餵食更是不便。僕人們懶散慣了,又怎會有太多耐心?罵罵咧咧地掰開口,手上故意加勁,只恨不能讓這廢人就此死去。三聖母心如刀絞,看著二哥連哽帶嗆,每一餐,一口薄粥強倒進去,便和著血咳出大半。僕人們不管他因窒息而變得青紫的臉色,每每在他嗆得喘不過氣來時,仍強行著灌入第二口,第三口……

十二日,自己沒有伺候二哥一杯水,一頓飯。為他治傷時,見到了他身上經久不愈的瘀痕舊創,也全然無動於衷。竟是沒有想過,要為他拿些藥來,順手治上一治,一任他受著日復一日的煎熬。其實下人們的態度,自己是該看出來的了,只是自己不願多管,那時的自己,只是本能地想著逃避,忘記和這二哥有關的一切。

三聖母目光散亂,回思往昔種種。小玉坐在她身邊,也在想著密室裡的日子。自己嬌嗔地叫著舅舅,偎在這個人的懷裡,受著他父親般的照料縱容。「以後,我們住在華山,白天,你可以教沉香武藝,我們去山上踏青,晚上,我們在屋中下棋、聊天,像凡人一樣快活。」那些話,是她親口說出的啊!現在,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壓得她心痛莫名。

「舅舅醒了,娘,小玉,舅舅終於醒了!」

沉香一直跪在榻邊,緊緊握住楊戩的手,似乎這樣,他才能確定舅舅不會就此離開,不會連補償的機會,都會永遠地失去。此時,他驚喜地看到,楊戩緊蹙著眉,眼睛睜開,隨之又無力地合上。

「第十二天了……」小玉歡喜,三聖母卻是一顫,伏在哥哥身上失聲悲泣,「這是我最後一次進小屋來看他。為什麼?為什麼我竟不肯多來一天?二哥那時的眼神……他是多麼希望,我這狠心的妹妹,能陪他稍稍久一點,不要讓他再那麼孤獨下去……我竟看不出,我竟全然沒有去看!」

到了午後,三聖母果然推門而入。楊戩艱難地掙開雙目,開始一片茫然,慢慢地,他的眼睛突然明亮起來,入神地盯著妹妹的臉,酸楚中夾著不置信的驚訝。三聖母托起他身子,渡入法力,助他將岔亂的內息導回丹田,楊戩嘴角微微痙搐了一下,掙扎著,似是想喚妹妹一聲。但任他如何努力,也只能勉強掙出些斷續含混的低音。

三聖母側著頭,避開楊戩的注視,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和哥哥對視一眼。此時,聽到他聲音,以為二哥熬不過痛,便淡淡地道:「你的命已撿回來了,不用害怕。你我畢竟是兄妹,我怎麼也不會見死不救,去學你那般的絕情。」楊戩眼神一黯,移開,卻終又忍不住,移回來投到妹妹身上。

當時的三聖母不願去看,現在的她卻不忍移開片刻的目光。她看得清楚,就算自己冷言相加時,二哥的神情裡,依然只有欣慰和喜悅。小妹竟肯來看他,肯來為他治傷,二哥的意外與狂喜,頭一次顯露得如此清楚,絲毫不加掩飾。他分明已忘記了三年來所有的不適與屈辱,只想能看著妹妹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一天,一直到三聖母離開,楊戩都微微帶了些笑意,僕人來了兩趟,將閒氣發洩在他身上,粗暴地搬動著他的身子,灌水餵食。他也只耐心地等著他們出去,不時看向窗外,似在期待著什麼。

天漸漸黑下去,月亮東昇,又緩慢地向西墜去。楊戩重傷之餘,身體虛弱之至,卻竟是一夜未眠。三聖母不明白哥哥的心思,陪著他不住垂淚,沉香卻猜出來了,心中一痛:「舅舅,是在等著天亮,他以為娘還會過來,還會來看看他……」

安靜的小屋中,只有楊戩微弱的呼吸似有似無,讓人錯以為隨時會停止。三聖母擔心之極,總是下意識地去探他呼吸,又總在觸到時黯然收回,又不是不知他的情況,何必這時來緊張。

楊戩知道三妹就算來,也不會是在夜裡,然而仍是睡不著,眾人就看他一次次在就要合上眼睛時驟然驚醒,像遺失了什麼似地茫然四望,又在轉回眼前灰暗的屋頂時眉頭微收,輕輕垂下眼簾,嘴角卻含了些笑意,再抬起眼時便帶著少少的期待,看向窗外。

窗外,不會再有他等的人來,只是他不知道,所以他仍在期待。期待什麼呢?明知三妹只是盡一份責任,但能看看她,看看她也好啊。不要說現在,就是過去,三妹在華山,他也不能總去探望,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看看三妹了。

這一幕一次次重演,這夜,為何如此漫長?

夜再長,也有天明的時候,當曉光侵入窗欞,楊戩精神一振,這一夜終是過去了。然而三聖母並沒有來,他安靜地任由下人擺佈,是呀,太早了,三妹怎會這樣早就過來,連這點耐性都沒有了嗎?他小小地嘲笑了自己一把,目光總不離那一直開著的窗戶。

小玉含著淚轉向三聖母:「娘,你真的不來了?舅舅的傷還沒好不是嗎,為什麼……」餘下的話,忍住了沒說,三聖母臉色發白,也不知聽見沒有。沉香心中難過,又不能去責備母親,痛楚地道:「我也知道舅舅重傷了的,我……除了中秋宴席上,舅舅在家裡這麼久,我竟一次都沒有去看過他!」

小玉突然哆嗦了一下,無由的恐慌從心中湧出。沉香,沉香他……她生硬硬地截斷了自己的思緒。不,那天,自己也沒看清。說不定,是看錯了的。沉香當時昏迷過去,自己只顧著扶他回房……沉香不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嗎,如果那一幕是真的,他又豈能忘得如此乾淨徹底?

光陰難過亦好過,金烏已走過了一半路程,當然,除了這幾天不敢偷懶的下人,沒有別人會來。小玉仍在發呆,三聖母守著哥哥只是哭泣。這一天大家都做了什麼?誰也不記得了。尋常的一天,和其它的日子一樣普普通通,又有誰會去記這樣的一天呢。又有誰知道,對一個重傷在床,了無生趣的人來說,這一天,在他心中佔有什麼位置?

當天色漸漸暗下去時,楊戩眼中的光芒也漸漸暗下去,他應該想到的,沒有了性命之憂,三妹就不會來了。是不是,是不是我真的要死了,你才肯讓我再看你一眼?這樣想著,心中氣苦,不自覺地提氣逆衝,沉香本就握著他手,探得清楚,一聲驚呼,他竟欲自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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