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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思君不可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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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們將楊戩抬回,不耐煩地扔到榻上,摔門而去。楊戩輕籲口氣,露出黯然卻欣慰的笑意來。三妹,母親,還有沉香,他們過得都很好。本以為再也沒機會見他們了,想不到還能在一起過一箇中秋。

又想到那個酒壺,他心中更隱隱有些安慰:雖然記不得了,但小玉和四公主,竟還有著密室裡一樣的心思。而那猴子,最欽佩的人居然會是自己。也難怪,那樣的一楊痛快淋漓的好戰,人生能得幾回?便是自己,除了華山與那黑袍妖,平生的大敵,便也只有這猴子了。

還有蛾子……

苦澀浮上心頭,他再沒想到過,嫦娥數千年掛念著的,竟是那三個月的后羿。月下的琴蕭相和,每個音節都猶如昨日,而那偎依在懷的溫柔女子,卻早不復記憶中的模樣。原來他這一生之中,無論擁有過什麼,都如這天上之月,近在咫尺,最終,唯有放手任之離去,親人,愛人,溫暖,莫不如是。

幾乎是半強迫的,他突然中斷如潮的思緒,緩緩合上了雙目。失去的,再也追尋不來,想得再多,也只是徒然自亂其心。或者說,九靈洞事了之後,他真的該選擇離開了,中秋酒宴上的一切,就權當成意外的插曲吧,隨風逝去,不要留下一縷可供追溯的痕跡。

苟活在這世上三千餘年,原也不過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待,將母親和三妹應該擁有的幸福,再重新交還到她們的手上而已啊!既然所有的心願都已得償,自己還有什麼資格,在心中縈繞著這樣淡淡的惆悵呢?

不再去想些什麼,他將心神沉入丹田之中,又開始了運氣凝神的過程。只差一步,最遲明天就能重新結丹,那時,元神便可著手重鑄。自己雖已不是昔日威震三界的顯聖真君,但現有法力,只要能鑄成元神,也足以與那獨臂人一決高下了。

天色慢慢放亮,金烏片刻不停地馭過天際,沒有人來,楊戩也樂得如此。只是,頭昏沉得越發厲害,想是中秋受了涼所至。

到了晚間,眾人都看出,楊戩還丹已成,神識也可放出默察遠近了。三聖母握著二哥的手,記起那天自己伴著劉彥昌奏樂吟詩,而姐妹們,正聚在不遠處的竹榭裡說笑。她暗自辛酸,知道這些落在二哥眼裡,只會令他更加地傷懷。

楊戩確在默察著劉府的動靜,佳節剛過,府內的氛圍自然熱烈愉快,只是,這些早已註定與他無緣。他淡然地笑了一笑,緩緩收回神識,眼前又是這熟悉的昏暗破敗的小屋。待忍著痛,再度調動內息行功時,卻是一陣低咳,氣色更加委靡不堪。

「姐,你去那做什麼?」

龍八突然驚訝地問出了聲。小屋的門沒關嚴,鏡面上清楚地顯出,一個女子踉蹌著向這邊走來,紅衣金髮,正是龍四公主。

龍八記得,中秋宴後,姐姐被一個玩笑弄得惱羞成怒,伸手便潑了楊戩一臉酒水。第二夜,她在小聚時將自己灌得大醉,一個人早早地回房休息去了,如何會來到楊戩的屋裡?但再看一眼姐姐,心中卻有些瞭然了:「姐姐那晚的失態,想來是不安所致?她被抹去了記憶,卻抹不去對他的情感。所以姐姐才會特別在意……雖然這種在意,在當時,竟是變成了針對……」

龍四沒有聽清弟弟的話,只痴痴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已經是中秋之後了嗎?依稀回憶起來,自潑出那一杯酒後,自己便一直心亂如麻,甚至有著一點的歉疚。

第二夜小聚,說到哮天犬詠的那首詞時,自己沒來由地一陣心酸,便仰起頭看著天宇出神。龍四還記得,那夜天宇圓蟾高懸,說不盡的皎潔明淨。自己半倚亭柱,聽著遠處的笛聲,一杯一杯地飲著美酒。半醉半醒中,突然想到,群星閃爍,難與皓月爭輝,就像自己與身邊的嫦娥。

當時的自己,當自己是真的喝多了,居然嫉妒起好姐妹來——天知道那一夜,怎麼會喝那麼些,讓八弟和丁香看得目瞪口呆,直道平時小瞧了姐姐,百花等一干花仙也起鬨灌酒,弄得自己頭重腳輕,渾身不自在。那時只是在想:「話是一點沒錯,借酒澆愁愁更愁……可哪來的愁緒煩惱呢?真的醉了……」

又飲了幾杯,眼中的月亮已經變了形,水汪汪的,忽圓忽方。「嫦娥姐姐,你瞧你那月宮,怎麼變成兩個了!」自己拍手大笑,拉過嫦娥,幾乎靠在了她身上,一個勁地追問道:「嫦娥姐姐,你看嘛,明明是兩個,嘻嘻,你今晚要去哪住呢?」

嫦娥想是被纏得無奈,只得哄孩子似的順著話應道:「是,兩個。好了好了,我扶你回房歇歇。」但自己不太想回去,望著月色半晌沒說話。嫦娥以為默許了,正要伸手相扶,卻被自己死死拽住袖子。那時問了什麼?好象是追著要她回答:「嫦娥姐姐,有兩個月亮,怎麼辦,他……他在神殿天天這麼看著月亮,現在該看哪個呢?」

此言一齣,嫦娥當時便惱了,猛地抽回手去,自己攥得緊,竟將她的袖子也撕裂了。

後來,是誰過來打圓場的?是百花還是八弟?龍四有些想不起來了。她只記得頭疼得厲害,很想睡了,卻逞著強,發脾氣推開了八弟等人,賭氣要獨自走回房去。當時,一桌人都自無奈,只道酒醉的人無法理喻,便隨她去了。

「是正廳……不對……客房……也不對……這……」

遲疑地站在門口,龍四正辨認著這是什麼所在。就見她低聲自語,面頰飛紅,明顯是真的醉了。半晌,她撞開虛掩著的木門,竟是當成了自己的房間,閃身便走了進去。

進了屋,撲鼻的黴味令她皺起了眉頭,不是見慣了的富麗堂皇,也沒有鋪好絲被的大床。她一時愣在原地,迷茫地四處搜尋著,尋找和記憶中客房相符合的地方。但是,淡淡的月色從破舊的窗欞灑下,她唯一見到的,只是楊戩微合了雙目,蒼白得彷彿要消失了去的面孔。

於是,龍四猛然一顫,搖晃著挪開幾步,避開灑在身上的月光,看著這個殺過自己的仇人出神。

小屋邊的房子,由於主人家足跡不至,便成了府中下人聚賭酗酒的場所,整夜吵得人難以安枕。楊戩閉著眼,正強忍著一陣甚於一陣的昏沉感,卻聽見腳步聲闖進了屋裡。這個時候會有誰來呢?昨夜中秋,由於被挪到了角落,指來照應他的僮僕,只在開始時敷衍地塞了兩塊糕點,灌了杯酒,卻將他嗓子灼得生疼。卻又倚仗著他赴過宴席了,今日一天,竟是連飯食都懶得送來。

剛才神識默查的結果,三妹他們在聚會,下人們自有節目,又有誰會在這大好良宵想起他來?

懶得去看,楊戩也不睜眼,他還在發著燒,頭腦昏沉,無力在乎這些。不管是送飯的下人,還是來看他笑話的神仙,他都不想多看他們的嘴臉。早些做完你們要做的事,快些走吧,我是沒有太多時間陪你們耗費了。

但腳步聲在床前不遠處停下,既不離開,也不上前,卻似在呆呆地看著什麼。楊戩候了一會,有些不耐煩了,費力地掀開眼簾,第一眼竟是見到了龍四,不禁暗吃了一驚。

看著楊戩一閃而過的驚異,鏡外的龍四顫抖著再次哭出了聲。那一晚的情形,模糊中還記得一些。當時,雖被他突然睜眼嚇了一跳,卻沒有應有的惱怒,只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中秋的宴席上就見過他了,自己為什麼還要這樣看著他,不忍移開片刻的目光?「不該是這樣的啊!」一個聲音在心裡告訴自己。眉是這樣緊鎖著,冷漠淡定,可氣色不該是這樣的憔悴。唇是這樣抿著的,可不該呀,不該這樣失血而乾燥。

不應該是這樣的……她一遍遍在心裡重複著,頭暈得更加厲害了,彷彿被巨大的噩夢拖進了無底的深淵。絕望象帶著獰笑的大口,將她全部身心,一點一點地吞噬了進去,她想掙開,想忘卻這種蘊著徹骨悲傷的莫名感覺,卻偏又有著萬分的不捨。

依稀想起自己是喝醉了,她突然一陣輕鬆。這種感覺,只是酒醉後的難受吧?她本能地安慰著自己,放縱著昏昏欲睡的旋暈感,但卻在自己都沒發覺時,一步步地挪近了床邊,手指輕輕按在楊戩的唇上。

「不應該是這樣,應該是柔軟的,溫暖而潤澤的……」她噙著淚俯下身,惘然地低語著,失措得有如迷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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