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願什麼,沒有說出,也不忍說出。她只茫然地抬起頭,去看向滅神陣的頂部。寶蓮燈正逆轉著陣法,光華透過層層黑幕,依然清晰可見。但除了這燈之外,什麼也見不到,就象有的事情一樣,自得知之時起,便讓人什麼也不敢去想……
沉香在鏡內悠悠地嘆了一口氣,滅神陣的事,他甚至也如龍四一般,想哭著請舅舅向老君求援,求舅舅此時點頭應允,入了定魂鼎中隨老君離去。這樣的話,哪怕這眾人出陣之後,要付出無比的代價,甚至要助老君公然對付那可怕的死物,但起碼,還會有一絲希望,微弱卻不會熄滅的希望……
但他的心中比冰還要寒冰,只因他明知,這一條路,是舅舅決不會走的。舅舅說老君策求萬全是自鑄心鎖,但舅舅自己呢?所有的算計,又何嘗不是竭力求得周全,生恐失去一分的掌控……所不同的,只是老君為己,而舅舅卻是為了傷自己至深的這一群人。
滅神陣外,舅舅的元神,真的在與那獨臂人生死相搏嗎?但對舅舅來說,唯有這一步險著,才是他最有把握掌控住事態發展,也最有把握確保這眾人安全的一條路。只因這滅神陣若讓老君得知,只不過讓老君增了一枚意外的籌碼,從中漁利或有可能,火中取栗救人,卻只能是痴人說夢。而且,老君既已擔心外婆與玉帝走得太近,握住了這樣的一枚籌碼,會派上什麼用場,會增什麼未知的變數,根本是不堪設想。
但鏡中的楊戩,不會知道身邊的這一切,他只沉聲向老君續道:「從來枰棋對弈,勝負各佔其半,玉帝在為你備下囚籠的同時,實際也是送你一個洗脫自己的良機。只須做到毫無異動,事態便自會漸漸平息,化解去玉帝雷霆打壓的決心。他不同於王母,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輕易破壞平衡,更不願在臺前去應對一切……」
老君目光閃爍,大袖拂處,將懸在空中的定魂鼎攝回,說道:「老道承你這一次人情,但既坦然地說破玄機,你不可能全無其他的打算。楊戩,不用兜圈子了,是不是想和老道再交易一次?」
楊戩微微一笑,突拱手一揖,道:「你想知道的,楊戩其實一無所知,所以交易是談不上了,姓楊的有心無力。不過,你已勢成騎虎,就算第一次未露出破綻,卻難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老君,臺前的風險終究是太大,你何不也蕭規曹隨一番,學一學玉帝多年來的自處之道?」
老君心思敏捷,當即明白,冷笑道:「你要我設法引沉香上天供職?而且,不消說,你為他選定的,便是你的故職,權傾三界的司法之位了?」楊戩坦然點頭,道:「此事的確是我一片私心,畢竟那孩子,算是我在三界中最後的一點傳承。但以他和三妹對老君你的言聽計從,卻也是你幕後聯手操縱的最好人選,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豈不比李靖要好用上許多?」
老君皺起眉,臉色變幻不定,顯然在仔細推敲。楊戩的神情卻極安然,似已篤定這建議必然會被接受。三聖母不自主地去看兒子,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又看向二哥,心痛中有著幾分不解,不知二哥存了什麼用意,竟要將外甥推進這複雜的權力爭鬥中去。
沉香微垂下頭,不讓鏡外眾人看到自己情緒上的一霎間波動。老君性格自有缺陷,但卻決非狂妄自大的二流人物,得失進退之間,往往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會因小失大,所以舅舅當年,才會費盡心思與他結成同盟,更於現在,坦然說出這個利人也利己的建議。
玉帝選中的既是瑤姬仙子,他劉沉香的親外婆,只需老君選擇扶植他劉沉香,再洗清與舅舅的關係,兜率短時間內,便不會再與靈霄衝突,甚至將來,有望化敵為友,共同成為三界平衡的重要樞紐。
心中百味交陳,沉香已沒有氣力去聽餘下的對話。如果沒有這一趟水鏡之行,將來天廷相召時,他會很高興地應召任職,陶醉在純孝傳奇和少年英雄的光環裡,在那個複雜的圈子裡平安單純地生存下去。
但是,現在呢?
平安仍會是平安,因為不知不覺中,他劉沉香這一家,已經成了三界平衡的準星,一枚各方都不會動手毀去、只會想著善加利用的準星。而這也是舅舅的本意吧,既不能平常得讓各方遺忘,那麼,便索性讓他關愛的人重要起來,重要得讓各方不忍也不敢去毀損。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舅舅,不惜以毀去他自己作為代價……
「我可以如你所願,引薦沉香上天接任你的舊職。」老君蒼老的聲音,打斷了沉香雜亂的思緒,「不過,恕老道多一句嘴,你任上失蹤的那些舊案文牘,到底是要派上什麼用場?本以為你有所安排,但看幻相這些天的表現,沉香等人卻又的確全不知情。」
疊疊註釋詳細的冤案牘書,浮現在了沉香的記憶之中,那也是舅舅給自己留下的一份大禮。但如果沒有水鏡,這份大禮,便會隨木公的死長埋於地下,再無人知曉。舅舅自不會知道水鏡的事,但是此時,他也決不會告訴老君什麼,如果獲益者不能是他關愛的那些人,舅舅,是寧願這些冤情永不見天日的。
這便是舅舅一生的行徑,狠與堅忍,不擇手段,對自己,對外人,都是如此。
劉沉香……
沉香如石像一般,看著舅舅微帶笑意,三言兩句將話題岔開,一字不提與文牘相關的內情。他的心中,說不清是喜是悲。喜,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終於成長起來了,三千年的旁觀,已造就了一個全然不同的沉香。但悲呢?也許,那也不能算是悲,只是微微的一縷眷戀,對單純,也是對快樂。
元神沉回了身體,老君收起結界,如來時一般,三清迴歸一氣,走得悄無聲息。看門的小鬼夢醒般地過來檢視,地上的絲囊,也如每日行刑完畢後那樣,自動地向外飛了出去。
一切都隨著注回獄室的玄水,回到了原先的軌跡上去,彷彿剛才那些驚心動魄的權謀較量,只是南柯的一枕夢境而已。
此後的日子照舊,但幻相被召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李靖親審時的態度,也一次比一次惡劣焦躁。老君對他猜疑自不待說,黑水獄的全無進展,想來也會令玉帝更看不起他的能力,以致他連起碼的冷靜,都無法再繼續維持下去了。
楊戩身上的新傷疊著舊傷,每天被小鬼從刑架上取下,從傷口中拉出麻繩,或在原地或在刑室,審完了再拖回架上,穿繩綁牢。麻繩上的毛刺也不知留了多少在他體內,臂上、腿上傷口更是血水漓淋,沒有一刻閉合的時候。
憑著受刑估計日子,楊戩冷靜如舊,微合了眼對外界一切動靜不理不睬。對他而言,老君是極意外的收穫,安排妥當的那些事情,也令他對將來少了許多的擔憂。現在,只要應對完那一戰,他就可以真正放下一切,從容地離開了。
這一生從未真正敗過,這一次,他也決不會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