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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諸業將抵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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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臺起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如同一個剛剛睡醒的少女,輕輕舒展著柔軟的腰肢,踮起腳尖極緩慢的旋轉著,踏著那舞步。極輕又極刺耳的咯咯聲從封神臺的深處傳出,那些純白無任何瑕疵的地磚,廊柱,雕紋,頃刻間爛出了暗綠色的鏽斑,腐濁的**迫不及待的溢位。封神臺的底座,本就是無數屍骨堆砌而成,森森白骨彼此勾連,難以磨滅的怨恨將它們牢牢禁錮。除了貪婪,在沒有什麼力量能夠讓它們復甦,而如今,它們已經嗅到了血的味道。

重又變得乾枯瘦弱的身體上,無數的赤絲衝裂了肌膚,暴然而出。這些被覃絲貫穿的小小傷口上,正綻放出一滴滴飽滿的血珠。很快,玄衣被血溼透,潮潮的黏貼在身上,就像無數個悶熱的雷雨天,冷汗溼透周身一樣。破爛的窗紙,清晨和黃昏會送些太陽的斜輝,而夜晚,夜晚那道清輝從來都是觸不到的。一直便這樣睜著眼睛,從白天到黑夜,獨自計算著光陰的短長。所有的人和事,全如同過眼雲煙,心已疲倦得再不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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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進了眼裡,眼中也澀痛起來。楊戩驚覺似地,再將目光移到扭曲的神臺上。殘缺的形體更加古怪變形,破爛不堪的甲冑,在怨霧中東一塊西一塊地掛著,森然的指骨間,猶是鏽爛的刀戟,卻搖搖晃晃地似墜非墜。

只是不敢上前,這血食的眼仍是睜著的,那樣的冷靜與悠遠,便是隻餘憎怨的餘業,也本能地有著恐懼。

相由心造,心未隨相轉,諸業,又如何能加諸於身?

楊戩蒼白的臉上,突然有了極淡的笑意,似瞭然,也似因眼見的一切。身體已越來越覺寒冷,但是,生死由己,就算是必死之地,最後的道路,卻仍在他自己的掌握之中。只因善與惡,無非一大堅固妄想,心念不動,諸相自然不動。

待殘**體裡,最後一滴血流得盡了,一切也就都走向結束。他只是死亡,魂飛魄散,卻不是臺上無能為力的祭品。做與不做,就像這三千年一樣,依舊,唯有他自己才能做出選擇。

怨霧中,有嗚嗚咽咽的哭聲傳出,爛胄殘兵裡,閃爍過蒼蒼的白髮。似有老者顫巍巍地倚門守望,似有無心奩妝的嬌妻,口咬青絲哭斷肝腸。更有牙牙學語的稚子,哭鬧著在霧中伸手索求著父母。無始惡業相互波連,多少家破人亡的慘劇,多少妻離子散的淒涼,正在霧中凝如實質,無語哭述著,其慘也切,其恨也深。

惡業和罪孽,原就有他的一份,不屑於逃避,也不屑於委過。只是,他還想繼續看下去,他一生最重的原罪,唯有父親兄長的容顏,記憶中爛漫的花雨,還有三妹那稚嫩的童音。除此之外,行徑無悔於心,再多的惡業,也自能坦然面對下去。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心再疲憊,卻從來不會退縮,不會由人擺佈著,懺悔這一生的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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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天,我提起了全部法力,我想衝去封神臺,擊毀這天,這地,和那個死物。但是……」沉香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傳遞出明顯的自嘲,「法力提起,我卻不知擊向何處。無意識地流轉周身,我卻發現……」

他目光下移,溫柔地看著小玉,「法力貫入傷眼,境隨意轉,所有發生了的過往,都能在我左眼一一折射出來。我看到了湖邊的舅舅,看到了不周山崩時的慘狀,還看到了……和你初遇的那座小山……」

「沉香……」

「我茫然四顧,法力散去,左眼前的,便又是憎靈怨霧籠罩、更勝無間地獄的封神臺了。舅舅的安祥,戾氣的狂暴,如此混亂地交織在一起。我只覺得,我也快死了,這樣的旁觀,卻什麼……也不能做……」

「但就在這個時候,那些慘淡的霧氣裡,突然有微紅閃過。」

「微紅?」

「是,封神臺外的玉帝若有所思,然後輕嘆一聲,低聲自語道:‘朕懂你。不是害怕不甘,你只是要朕知道,就算現在,做與不做,也始終在你。戩兒啊戩兒,只可惜,雖然眷念過溫暖,你終還是放不下的,放不下累了你一生的責任。’說完話,他緩慢地舉袖一拂,臺內怨霧之中,便綻出了一枝絕美的桃花,鮮亮明豔,彷彿還沾染著初春清新的薄露……」

「舅舅……也看到了?」

「是。他看著枝上的花瓣,微笑了一聲,然後……就那樣緩緩合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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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業已作,諸事已成。

天地間的罪孽,就由這一人的血肉魂魄來平息了罷。無關善惡,只是餘習,只是那份不肯放下的責任和執著。

可以選擇不做,但這果報,卻要他守護的眾人來承擔。三界來日無存,眾生重歸於鴻溟,一生執著的信念,便淪為一場空花夢幻,徒然擲諸了虛無。

不在意生死,不在意手段行徑,卻不能不在意這場奕局的成敗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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