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還斷斷續續,轉了小雨,竟又下了一整天。
程琅把她寫來的信又看了一遍。
原以為宜寧不打算再理會自己,如今她還肯讓他幫忙。他堂堂的都察院儉督御史,竟有種怕負了她所託的重負感,畢竟他的能力從未被她重視過。這信本是要燒的,但看著她的字卻是不忍,把平日裝重要書信的匣子拿出來裝進去。程琅坐在書案後面,看著小雨眉頭微皺。
怎麼會讓陸嘉學懷疑了……
這麼多年,他一直就懷疑是陸嘉學殺了羅宜寧。疑點實在太多,如果不是陸嘉學所殺,為何事後從不曾提起自己原來的妻子?為何會誣陷於謝敏——而謝敏是絕不會殺羅宜寧的,當年羅宜寧跟她出去,被她的丫頭推下山崖。別人一查就會懷疑她,謝敏不會這麼蠢。最關鍵的問題是,羅宜寧死之後,陸嘉學迅速借她的死發難於陸嘉然和謝敏,合情合理,一舉奪位。
她已經死了一次,決不能讓陸嘉學害她第二次。
程琅眼中透出刀劍般鋒利的光,他讓伺候的護衛進來,低聲吩咐事情。
這時候卻有小廝到堂前通傳:「少爺……都督大人過來了!說有事情要問您。」
陸嘉學來找他……
程琅突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他看了一眼那個書信匣子,把它推進抽屜中,才上前迎了陸嘉學。
他從小雨中來,跟著的侍衛都帶著刀,立刻就進了堂前的小庭院,站在雨中靜默等著。陸嘉學走進來,在太師椅上坐下來解開斗篷,淡淡道:「舅舅許久沒來看你了,故今日來看看。」
程琅也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此刻他腦中有很多念頭。第一個,陸嘉學是不是在懷疑他,他迅速開始梳理自己做的那些事,未發現有什麼破綻。他做事都非常的謹慎,陸嘉學應該不會發現。第二,陸嘉學來找他幹什麼?這個節骨眼上,他要是為羅宜寧的事情而來,為什麼要來找他?絕不可能是讓他來處理羅宜寧,陸嘉學已經不怎麼信任他了。
他定了定心神,上前拱手:「舅舅冒雨而來,我讓下人給您煮些熱茶喝,去去寒氣。」
「不必了,我不是來喝茶的。」陸嘉學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他輕描淡寫的說,「來問外甥幾個問題而已。」
程琅心裡咯噔一聲。
他突然想起來,不是沒有破綻的。
有破綻,就是那封信!他和宜寧都忽視了這點,陸嘉學手裡的神機營和半個錦衣衛!
有錦衣衛在手,他能很快知道京城裡發生的任何事。錦衣衛一般只屬皇上,歷代指揮使都是皇上的親信,甚至是世襲的。但是上次曾應坤之事後,皇上對官員更不放心,監控到了十分嚴密的地步。甚至把半個錦衣衛交到了陸嘉學手上,由他指揮著監控京城的異動!
錦衣衛的指揮權向來不外放,故這事連他都忘了!
程琅心猛地跳動,面上維持著儒雅的笑容:「舅舅想知道什麼,派人傳外甥過去就是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別人怎麼應付得了你,我的乖外甥。」陸嘉學笑了聲,然後他舉手一招。有個人立刻拱手朝書案走去,程琅面色一變,他果然知道!他立刻上前要搶,但是他不曾習武,怎麼敵得過陸嘉學的下屬。
陸嘉學的下屬拿了書信匣子遞給他,陸嘉學接過來開啟,展開信紙無聲地看起來。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他慢慢捏緊了信紙。
拳頭上骨節突出,他竟然露出笑容,毫無意味。
「果然是她。」
蟄伏許久,此刻完全的確定,只是狂喜的同時帶著憤怒和嫉妒,情緒太複雜,每一種都激烈的交鋒著,什麼都體會不出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程琅面前,淡淡道:「跪下。」
「舅舅……」程琅知道大勢已去,喃喃道,「你放過她吧,她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跪下!」
陸嘉學的聲音突然嚴厲。
程琅只能依言跪下,雅緻的面容十分蒼白。但是下頜緊繃著,一句話都不再說了。
「你早知道她是誰,你還想娶她……」
他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個耳光,程琅第二次被他打。這次打得尤其狠,他的臉上紅痕立刻腫起。但陸嘉學又立刻提起他的衣領把他帶起來,冷冷道:「你想這事多久了?你長這麼大我當你遊戲花叢,結果你這忤逆的東西,居然覬覦她!她可是把你養大了。」
程琅喘了口氣,他沉默地笑了。「舅舅,當時若不是我救她,也無人娶她了。」
當時羅宜寧處境兩難,除了嫁人別無出路,而且沒有人敢娶她。
而當時他為了查曾應坤,已經離開了京城。就算他在,恐怕對這事也無動於衷,因為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陸嘉學把程琅扔下。
很久以後他笑了:「很好。」
他也忍耐到極致了。
他手一擺,帶著人離開了堂屋。
屋外唯有小雨淅瀝,程琅站起身,顧不及自己的傷,立刻叫人進來:「……去羅府傳信,給羅慎遠!」
羅宜寧一個人是無法對抗陸嘉學的,只有羅慎遠能勉強護得住她。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