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宜寧在破廟中找了一會兒,從角落裡拎了個桶出來,準備去接一些雨水來煮熱喝了,至少去去寒氣。她現在在小日子裡,受不得寒,否則更是要遭罪的。沒得丫頭伺候總是要自己動手的。何況衣服溼透了連換洗的都沒有,黏糊地貼在身上,又冰冷又溼重,她想升火烤一烤自己,至少能夠暖和一些。
道衍見她提桶,就道:「外面大雨。要是出了什麼事,我還得去救你,不要動。」
他不同意,宜寧只能放下桶,身上寒意越重。
他見此才緩緩閉上眼,盤坐在炕床上,又繼續誦經數佛珠。
宜寧過了一會兒又試圖點爐子,深秋下雨真的太冷,又是在山上,比平日還要冷許多,她只穿了一件潞稠的藏青色褙子還溼透了。她知道怎麼點火,明明一劃就著的,現在因為頭暈腦脹渾身發軟,力氣太小,火石擦得手疼都點不著。
道衍大師把她帶進來之後幾乎就不理她了。
一會兒他可能終於看不下去了,一雙戴著佛珠的手還是從她手裡接過火石,摩擦幾下點燃了引火紙,再放進去點燃了木炭。
這下屋內就暖和了起來,總算不是刺骨寒冷了。宜寧也沒有坐炕床,就坐在圈椅上抱作一團,下巴擱在膝蓋上,讓火力盡快把她烤乾。羅慎遠這個師兄雖然一開始想殺她,但這時候總要處好關係。她想知道道衍跟羅慎遠的關係,就跟道衍說話:「大師,你和我三哥同門師兄弟,可是從他小時候開始的?」
「貧僧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十一歲了。」道衍淡淡說,「你到炕床來坐,我坐圈椅。」
「我無妨……您睡炕床就是了。」宜寧覺得坐在圈椅上更能保持警惕。
她連頭都沒抬,那白玉般的後頸上,就看得到剛才的血痕。雖然睏倦又渾身難受,但還是保持著基本的警惕,不敢入睡。畢竟道衍剛才可是想殺了她的。
道衍又坐下唸經,既然她不領情他也當沒說過。
宜寧一聽還是《心經》,打了個哈欠,強打精神起來。
她往隔扇外看,馬兒自己縮到廟裡窩著去了。大雨已經小了很多。剛下了雨山上全是霧,只看得清楚遠處昏黑的巒影。也不知道羅慎遠離開沒有,她什麼時候能走……她想立刻回到羅府去,回去熟悉的家裡。能帶給她溫暖和依戀的家。
但她又想起陸嘉學說的話。只要她還是羅慎遠的妻子,他就不會放過羅家。
宜寧靠著圈椅,有種迷茫而悲傷的情緒籠罩著她。也許是因為大雨傾盆的夜晚,也許是因為太冷了,屋內道衍似乎連句話也不想與她多說,黑夜寂靜無聲。要是羅慎遠沒有找過來,豈不是要在這山裡過夜了?她渾身又溼又冷,在這裡過夜明日絕對高燒不止。
天色完全黑下來,山裡的夜更冷,宜寧就把隔扇關了。
道衍又收了佛珠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個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小紅薯,扔進了火爐中。立刻發出噼啪一聲響。
「你的晚飯只得這個吃,山上野生的。」
宜寧本以為她不餓,但等到爐子裡飄來烤紅薯熱氣騰騰的香味時,她還是很想吃。掏出來的時候還很燙,這麼巴掌大的一個,她剝開之後還分了一半給道衍,他倒也沒有拒絕,想必山上的確食物難得。
可能是因為傷寒了,她開始頭暈發脹,沒有胃口,也嘗不出味道來。但她不能不吃東西,宜寧勉強把小半個紅薯嚥下去了,倒是熱騰騰的綿軟,比沒得吃好。
宜寧正吃到一半,突然聽到門口有馬車聲。
道衍聽到聲音就警覺起來,又拿起了自己的長弓。但門扉被扣響的聲音,卻響起來一個徐緩沉穩的聲音:「是我,無妨。」
宜寧聽到是他的聲音,身子就先反應過來,忍不住的眼眶發熱。
羅慎遠來找她了!
道衍朝門外看去,果然一個高大的影子已經立在那兒了,他撐著把傘,剛收了傘開啟房門。道衍才放下手中的長弓,不再戒備。
宜寧竟然覺得想哭,羅慎遠走進來看到她那般狼狽的樣子,止不住心疼得皺眉。三兩步走過來,解開披風將她從頭到尾地包裹住。一摸她的額頭竟然是滾燙的!
「怎麼成這個樣子了?」羅慎遠把她抱進懷裡。
月事的時候本來就容易傷寒,否則宜寧是沒得這麼容易生病的,她還沒得這麼嬌花。
她覺得自己比平日脆弱,看到他之後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緊緊地抱著他不放,喊了聲三哥,聲音已經是沙啞的了。
道衍才道:「她方才在雨裡摔了一跤。」語氣淡淡的。
羅慎遠抱著她更能感受到小姑娘已經渾身滾燙,燒得厲害了。他問道:「我記得你這裡有些藥材,怎麼不給她燒碗去風寒的湯藥?」
「我不知道她得了風寒。」道衍說著,她剛才這麼逞強坐在圈椅上,讓她睡床也是不肯的。還以為沒得什麼事呢。畢竟對於他來說,淋雨溼衣裳只是小事一樁。
羅慎遠嘆了口氣,師兄不常與女子接觸,哪裡會想到這些。宜寧又是那種在生人面前絕不開口示軟的性子。罷了,反正他是要把人帶回去的,現在就走吧。
他身上還是熟悉又讓人安心的味道,宜寧環著他的腰,在他衣襟上深吸了口好聞的味道,還有雨水潮溼的味道,才說:「無所謂,你找著我就好了……這個地頭太偏僻,我還怕你找不到這裡來。」
「好了,現在沒有事了。」他抱著宜寧,拍了拍她的背。「我當然會找到你的。」
羅慎遠謝過了道衍,先把宜寧抱回了馬車。她已經開始昏昏沉沉了,讓她在馬車裡好好休息。羅慎遠才返回廟中,跟道衍說:「你恐怕也不會回大慈寺去了……我在新橋衚衕的宅子你先住下,裡面修了個小佛堂。」
道衍搖頭道:「出家之人戒律森嚴,我寧願在這裡住下。」
羅慎遠沒有強求,反正道衍經常雲遊四海,那可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這兒好歹是三間破屋子,給他遮風擋雨的。他又道:「你這次背叛陸嘉學,住在此處不安全,他早晚會找到你的。倒不如你繼續去雲遊四方。」
「放心,他也不會殺我的。」道衍說完,又徐徐地閉上眼。
羅慎遠最後看了他師兄一眼,什麼都沒有說。陸嘉學的確不會殺他,道衍此人特殊。但陸嘉學也不會再信他就是了。
他告辭道衍上了馬車。馬車裡沒有爐子,宜寧在斗篷裡蜷縮成一團,冷得她想寬衣解帶,把溼衣服脫了。但她在羅慎遠面前如何好脫,只能把斗篷裹緊一些。
看到他終於進來,馬車開動了。宜寧咬咬牙,顧不得別的往他懷裡鑽,他身上很暖和啊!
羅慎遠被她拱得開啟雙手,讓她坐到自己懷裡來。擦了擦她溼漉漉的頭髮,又將她抱緊了一些:「難受嗎?一會兒就到家了。」
當然難受!她緊緊抱著他的腰,像條貼在他身上的八爪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