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程琅是沒有看到她的。
他柔聲和幾個嫂嫂相談,倒是甚歡,幾個嫂嫂被他逗得大樂,羅宜寧自當慢慢地喝茶。
討女人喜歡,他是相當有本事的。
待有人笑著喊了宜寧一聲「三太太」,她才側頭聽那人說話。
程琅看到她竟然在其中的時候,笑容竟也淡了。早聽說她回來了,一直沒有見過。
這種情緒很奇怪,羅家和程家在一個衚衕裡,近在咫尺。他明明知道,日落而作,日出而歇,這個人離他的距離也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但他看不到她,感覺不到她在何處存在。不料她這日竟然在這兒。
程琅與羅宜寧輕輕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謝蘊卻已經看了湯過來了,見到程琅回來。三兩步上前挽住了他的手,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你今天回來得這麼早啊!」
「是下朝的早。」程琅亦是微笑著對謝蘊說,「我記得你昨日說要做什麼湯給我喝,可做好了?」
說話的時候看也不看羅宜寧了。
謝蘊卻想起原來羅宜寧和程琅是議過親的,指不定羅宜寧對程琅還有些什麼心思,她想想就不喜歡。
「做好了。」謝蘊拉著他的手說,「你隨我去嚐嚐,我讓婆子放涼等著你呢。」
程琅應了一聲,與在場諸位告辭離開了。
「四弟妹也就在四弟面前才是這副樣子,平時和誰說話,都是愛理不理的。投桃報李的,四弟對她倒也挺好,竟然通房也沒得一個。」程大奶奶見兩人走遠,就笑著說。
「人說那等風流之人,遇到自己最專情的女子是最痴情的。」程大奶奶悠悠地道,「我看四弟大概就是如此了。倒也難得。」
程大奶奶一向對謝蘊不太客氣,更難得稱讚兩人幾句。
羅宜秀嗑著瓜子,回頭看到羅宜寧正在出神,捅了捅她:「你想什麼呢?」
羅宜寧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只不過是歲月流逝,萬物變遷罷了。程琅的生疏和避之不及,她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羅宜寧站起身來,低聲叫珍珠附耳過來聽。
一會兒之後,女眷們移去前廳賞梅,羅宜寧往中堂走去。程琅正站在中堂的屋簷下面等著她,見她過來就微微皺眉:「你現在找我何事?」
羅宜寧自懷中拿出了陸嘉學的珠串,仔細地看了會兒。小小的金色佛號,刻得那樣的深。她把它用手一盤,然後給了程琅。
「你還給他罷。我在羅家,東西就遞不出去。」羅宜寧很清楚這個。
那是陸嘉學的佛珠,程琅一眼就認出來了。他頓了片刻才接過來。然後他說:「沒有別的事了?」
羅宜寧搖頭:「就是這事。」她要走了。
程琅突然在她的背後輕輕地說:「你知不知道……你是一個多可怕而冷漠無情的人。」
羅宜寧猛地回過頭,她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冷漠無情?你指的是什麼?」
程琅卻不說話了。
「我該和你說什麼,還是該和陸嘉學說什麼呢。」她似乎覺得很好笑的樣子,「既然不可能,那我溫柔以對是為了什麼?如果你覺得我可怕冰冷,那也隨便你吧……我不在乎了。」
反正怎麼做都不對,何必在乎。
程琅看著她離開,手幾乎是發抖的,面對她,其實他難以自制了。
他靜靜地回到書房裡,將那個他藏了許久的匣子開啟,從裡面拿出幾個畫卷。
紙頁都已經泛黃了,畫中之人靠著小几,隨意地伏在上面。剛洗過發的她青絲滿瀉,軟和溫暖的髮間似乎帶著桂花的甜香味。或者還有站立的,訓斥孩子的,板著臉生氣了的。栩栩如生,許多年未曾開啟過,那陌生而清秀的臉還是年輕的,好像凝結在昨日的黃昏裡。
都是他憑藉著幼時的印象,親手一筆筆畫的。
有時候他覺得要感謝自己過目不忘的能力,否則怎麼能連眉眼都記得那麼清楚,在日後長大的歲月裡慢慢地描摹出來。這樣他就把她原來的樣子記得很牢,越來越清晰。
謝蘊跨門檻進來,似乎是瞧著他在看什麼,她從未看到過他這樣的神情。眷戀而柔和。這跟他對所有人都是不一樣的,有時候謝蘊甚至覺得,他對自己都是隔著一層的。
「你在瞧什麼呢?」謝蘊笑著問他。
「幾幅珍藏的字畫而已。」程琅輕描淡寫地說,將畫卷捲了起來,「外面的人怎麼不通傳一聲,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都晌午了,我叫他們吃了飯再過來。這不是來叫你吃飯的嗎?」謝蘊說著把裝點心的填漆方盤擱在了桌上。
「嗯,那走吧。」程琅將匣子鎖了起來,推進了抽屜裡。
謝蘊又看了那抽屜一眼,當真好奇。
陳氏等人留下吃飯,羅宜寧先回了羅家,羅慎遠也回來了,屋內氣氛不太好。他臉色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