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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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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亮亮暗想,剛剛你還抬出常書記做靠山呢,這陣怎麼又說沒靠山了?想來還是你的靠山不夠穩固堅強,也擺不到桌面上,所以人家才沒有把你當回事兒。心裡這樣想嘴上當然不能說出來,反而要順著她說:「你說的也有一點道理,像咱們都是靠自己幹出來的,所以更要珍惜。」

黃金葉說:「錢處長,我幹到今天這個份兒上不容易,我是啥?說到頭不就是個服務員嗎?我能不珍惜現在的工作嗎?你也知道,為了搞好賓館的工作,完成好接待任務,我什麼時候按時回過家?什麼時候睡過安穩覺?孩子病了高燒四十度,正趕上接待西部招商會,我連回家看一眼孩子的工夫都沒有,孩子差點燒成聾子,就為這大劉鬧著跟我離婚,要不是常書記罵了他一頓,我現在說不準都家破子散了。」

錢亮亮說:「你的辛苦領導心裡都明白,你每天晚上能不能睡安穩覺我沒看著,那種事兒只有你們家大劉能看得著,可是我能看著你每天早來晚走,兢兢業業辛辛苦苦。不過有時候你也應該認真總結總結經驗教訓,就拿今天來說吧,你幹接待這麼多年了,經驗應該比我豐富,雖然他們來的人比實際人數多了,你也沒必要把人都擺在大廳裡辦展覽,安排好房子的能住多少先讓他們去多少,剩下的慢慢想辦法解決,一大堆人一下子都擠在大廳裡,誰看見心裡也是火燒火燎地著急。」

黃金葉說:「著急也不能罵人,領導就能罵人嗎?」

她的話聽著好像仍然想不通,可是語氣已經平和了許多,錢亮亮知道她已經熄火了,不熄火也沒辦法,讓她跟刮刀當面鑼對面鼓地幹一仗她也沒那個本事,就半開玩笑地說:「當然領導能罵人,被領導的不能罵人了,這是常識嘛。今後你也要有點思想準備,惹急了我也會罵人,你有時候急眼了不也罵人嗎?」

黃金葉撲哧一聲笑了,說:「我才不會像她那樣亂汪汪,像條瘋狗。」

錢亮亮說:「你還在辦公室坐著幹嗎?人都回房間了,馬上就要開飯了,你還真的罷工啊?」

黃金葉嘆了一口氣說:「沒辦法,天生受人擺佈的命,還得幹活啊。」

錢亮亮說:「誰都得受人擺佈,我不也得受上面擺佈,你不也擺佈手下的人嗎?」

黃金葉想了想說:「那倒也是。」

記者參訪團總算是安頓下來了,安頓下來就好辦了,賓館這頭不外乎吃好、玩好、服務好,日程則由宣傳部安排,然後按照宣傳部的安排該採訪採訪,該旅遊旅遊,該參觀參觀。外出活動有了宣傳部的接待組專門陪同,錢亮亮用不著跟他們跑,他的任務就是安排監督日常接待的吃住行玩,有時候陪記者們吃吃喝喝,每天安排外出車輛等等。按照安排,起碼要有兩天到市裡有關單位參觀採訪,還要專訪市委書記、市長。記者們卻急著抓緊有限的幾天時間到周圍的旅遊景點和名勝古蹟玩,今天要去沙漠看落日,明天要到廟裡看臥佛,後天又要到馬蹄寺看唐僧留下來的馬蹄印,統共一個禮拜的時間,要把周遭好玩的地方都玩遍幾乎是不可能的。結果宣傳部安排的計劃統統作廢,禿頂記者私下裡對錢亮亮說:「採訪啥?整天圍著政府機關採訪的沒有好記者,寫出來的東西老百姓也懶得看,你們金州市又沒有什麼值得在全國推廣的好經驗,城市建設落後,領導政績平平,企業業績平平,經濟發展在全國更是排不上名次,報道啥?還不如抓緊時機玩玩,就當休假來了。」

王市長跟常書記還等著人家給他們作專訪,記者們誰也沒心情替他們吹牛,也找不著他們可吹的地方,到了預定的時間,有分量的電視臺記者和報社記者竟然跑到烽火臺上憑弔古蹟,去的都是些沒有聽說過牌子的新聞單位,把書記、市長氣得要死,罵了刮刀一頓,說她沒有組織好,沒有伺候好,肯定把記者們得罪了,王市長說:「今後這種沒名堂的參訪團少請,請來了也沒屁用,白花錢。」刮刀讓書記、市長一起刮,非常委屈,聽說還掉了眼淚。

後來記者們又提出要到敦煌去參觀,並且集體向宣傳部接待組提出了要求。張處長非常為難,向刮刀請示,刮刀就發了脾氣,說金州市只負責把他們從哪接來送回哪裡,他們要去什麼地方是他們的自由,金州市沒有義務負擔那份費用:「不管,不管,什麼記者參訪團,純粹是騙吃騙喝遊山逛水來了,我們還準備向他們單位投訴他們呢。」

張處長不敢如實向記者們反饋刮刀的指示,就來找錢亮亮,跟他商量怎麼應付這幫記者。錢亮亮跟這幫記者處得比較和諧,因為他跟他們沒有那種供求關係,交往態度也就比較自然。尤其是那個滿臉鬍子的資深記者和那個禿頂記者,好像跟錢亮亮格外投機,有事沒事的就愛找他聊天,喝酒的時候也非得跟錢亮亮湊一桌,幾天混下來就熟了。禿頂記者是某大報的記者,帶了照相機卻沒見他拍什麼,帶了女助手的滿臉鬍子是某大臺的記者,帶了攝像機也沒見他拍什麼。這天在飯桌上錢亮亮說:「你們帶了那麼多東西又不用,多累贅,還不如不帶輕輕鬆鬆的玩多好。」

禿頂就半真半假地說:「你不是說了嘛,替人吹牛還有回扣,沒有回扣我們拍什麼?」

錢亮亮說:「這好辦,我找兩家企業認你們幾個廣告單子,你們好好替我們金州市吹一吹。」

滿臉鬍子說:「我們電視臺的廣告費高得很,怕你們企業不願意幹。」

錢亮亮說:「有償新聞嘛,你們按新聞報,企業出點贊助。」

滿臉鬍子說:「錢處長倒挺內行嘛。」

剛好窩頭過來給這些記者敬酒,聽了這話便插嘴:「你們以為我們錢處長跟我一樣是酒囊飯袋呀,人家原來可是市委秘書處的大筆桿子,我們金州市的四大才子之一,經常在《紅旗》雜誌上發表文章的。」

禿頂說:「什麼《紅旗》雜誌,早就改名了,現在叫《求是》。」

窩頭也就改口繼續吹:「對對對,就是那個《求是》,我說紅旗是怕你們不知道原來的名字。對了,前不久我們錢處長還在《人民日報》發表過長篇社論呢。」

那幫記者便哈哈大笑,說有眼不識泰山,原來《人民日報》社論竟然是金州市接待處處長撰稿的。錢亮亮也只好自我解嘲:「我只是審稿人之一,每次都是人家正式發表了以後我審閱。」

過後錢亮亮便罵窩頭,說他是狗嘴想吐象牙,吐出來的都是狗屎,還都吐到別人身上臭別人。窩頭就作出無辜的樣子分辯:「都是吹牛,他們能吹我為什麼就不能吹?只不過他們沒吹破,我吹破了。」錢亮亮又問他金州市四大才子除了自己還有誰,被歸為四大才子讓錢亮亮挺得意,他也急於知道四大才子除了自己其他三位是誰。

窩頭呵呵笑著說:「我就是湊個數哄哄他們,哪有什麼四大才子。」

第二天禿頂和滿臉鬍子竟然真的給錢亮亮送來了廣告報價單,請他找企業籤合同。錢亮亮本來只是在酒桌上圖個熱鬧跟他們胡扯八道,沒想到他們就跟嚼過的口香糖一樣,不小心粘到身上就扒不下來了,現時現刻到哪找廠家給他們做廣告出贊助,反倒弄得錢亮亮有了心事,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們。正在發愁的時候,張處長愁眉苦臉來找他了:「錢處長,你幫我想想辦法,這幫記者也不知道訊息咋那麼靈通,對我們這塊地方的名勝古蹟旅遊資源調查得那麼清楚,少去一個地方都不幹,這段時間淨陪著他們玩了,啥正事都沒有幹,郭部長罵我們不說了,連市委常書記都挺不高興。」

錢亮亮想起了口袋裡的合同書,就對張處長說:「我想想辦法,直接去找找那家電視臺和那家報社的記者,看能不能讓他們抽時間單獨採訪一下常書記和王市長,如果行就啥事都好辦了。」

張處長感動得一把握了他的手說:「錢處長,要是那樣你可就救了我的命了。你不愧是市委這邊出來的幹部,對咱們宣傳部門還是有感情,這件事情如果辦成了,我好好擺一桌謝謝你。」

張處長看來真讓刮刀逼急了,手顫抖著,說話都帶了顫音,眼睛裡含了淚花兒。錢亮亮暗想,沒在刮刀手底下當差真是萬幸,看來這位張處長的最終下場也是被憋悶出肝硬化來。他怕話說得太死事情辦不成張處長承受不了,就事先打好預防針:「張處長,我儘量努力,成不成也不一定,其實咱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事情辦好了大家都好交代,辦不好大家誰都不好交代,你也別謝我,都是為了市裡的工作嘛。」

錢亮亮打發了張處長,便跑到市紡織廠找廠長。他好賴也算是紡織廠的恩人,他來了廠長自然熱情接待,卻又有幾分緊張,怕他是來催賬的。錢亮亮先跟他閒聊了一陣,問了問工廠的生產銷售情況,廠長說都挺好,由省外貿抓的單子已經走了兩票,利潤雖然薄了一些,可是就這樣幹下去按期歸還銀行的貸款問題不大。最近正在籤一個大單子,這個單子簽下來廠子就徹底翻身了。錢亮亮聽他說工廠形勢挺好,這才掏出那兩份廣告合同說正事兒:「最近市裡接待了一批記者,都是全國各大報社、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的,我跟他們混得挺好,想到你們這邊開始生產新產品,開始做國際貿易了,就跟他們說了,這兩家都是國內頭牌新聞媒體,我請他們幫你們宣傳宣傳,他們滿口答應了。可是話說回來,咱們跟人家不沾親也不帶故,總不能讓人家白幫忙是不是?我就作主替你們加了兩份廣告,也算互通有無。再說了,跟這兩家建立關係以後,把你們的產品和經驗一宣傳,你們今後坐在家裡等著點鈔票就成了,就怕到時候你們生意做不完,數鈔票把手數抽筋了。」

廠長接過廣告合同看了看,長出一口氣說:「我的媽呀,六萬塊,一個半版的報紙就兩萬塊,還只登一天,怎麼這麼貴?這家電視臺怎麼回事?這也不是廣告合同呀,什麼叫公益贊助費?一下子又是四萬塊。」

錢亮亮說:「你是裝傻還是不知道行情?這可都是國內頭牌新聞媒體,你沒看嗎,這家報紙的真正報價是每半版登一天五萬塊,人家給你打了對摺呢。再說這家電視臺,真要是做廣告量你也做不起,黃金時段一分鐘二十萬,不滿一分鐘的按一分鐘計算。我這給你們聯絡的是有償新聞,人家不按廣告處理,只按新聞報道你們,所以不收廣告費,只收你們四萬塊錢的公益贊助費。你們要是不幹就算了,我也懶得管這麻煩事。」

廠長盯著他的眼睛看,眼神疑疑惑惑的,像是對了販賣假冒偽劣產品的推銷員。錢亮亮說:「你這麼看著我幹嗎?你以為我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是不是?你說說,我從銀行貸款轉手交給你們白用,我得到你們什麼好處了?我也沒指望從你們這兒得什麼好處,就是看在你們上千號職工的面子上,幫你們一把,誰讓你們屬於國有企業呢。算了,愛幹不幹,送上門的便宜你們都不要我倒真成了上趕著做買賣了。」

錢亮亮說完了抬屁股就走。廠長攔住了他:「錢處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要是真的在裡面有什麼好處我倒真的二話不說就辦了,我想不通的是你沒有什麼好處這麼瞎忙有什麼意思。」

錢亮亮鄭重其事地說:「你說得真好,你以為所有人辦事都是為自己呀?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幫你們撈個便宜的廣告,你們生意做好了我們的銀行貸款風險也就小了,就這麼簡單。我這確實是瞎忙,今後我不瞎忙了還不行嗎?再見。」

廠長拉住了他:「錢處長,你急啥,我籤,我籤還不行嗎?說到底不就是六萬塊錢嗎?說到底你還不是為了我們企業好嗎?來,把合同給我。」

錢亮亮就把合同給了他,上面記者們的單位已經在「甲方」一欄事先蓋好了章子簽好了名字,廠長在「乙方」一欄簽上了自己名字又讓辦公室的人蓋上了工廠的章子,自己留下一份然後把合同交給了錢亮亮。

當錢亮亮把合同交給禿頂跟滿臉鬍子的時候,他們都挺高興,錢亮亮說:「有錢掙你們高興了,我怎麼辦?」

禿頂挺仗義地說:「按照規定可以給你提成百分之二十。」

錢亮亮說:「我不要提成,你們趕緊把自己的活幹了就成了。」

禿頂愣了:「我們自己的活,什麼活?」

「採訪我們市領導呀,噢,你們吃了喝了玩了廣告也拿上了,屁股一拍就走好意思嗎?」

滿臉鬍子說:「沒的說沒的說,你安排時間,我們一起採訪。」

錢亮亮一本正經地說:「這件事情咱們醜話說到頭裡,廣告費我得等你們的採訪報道出來以後再匯給你們,報道分量不夠可別怪我沒信譽。」

禿頂說:「你說這叫啥話?別說這兒還有廣告費,就是沒有廣告費單憑您錢處長跟我們的交情,我們也得盡全力把你們市領導好好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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