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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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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亮亮邊胡思亂想邊看著舞場隨著音樂翩翩起舞的人們,忽然看到了大刮刀跟窩頭,禁不住把剛剛喝進嘴裡的啤酒噴了出來。窩頭比刮刀矮半個腦袋,兩個人都夠粗壯,猛然看上去活像誰把一口水缸和一個酸菜罈子捆綁在了一起。窩頭是個壞小子,緊緊貼了刮刀故意誇張地作出溫情脈脈的樣子,還不時把他那顆肥碩得往外滲油的腦袋往刮刀的胸膛上倚,那種動作一般是女人對男人做的,由他做出來就像一個胖娃娃在找奶吃。刮刀一邊跳一邊不時把他肥碩的腦袋從胸膛上推開,就有些手忙腳亂,可是又不好意思甩開他,弄得面紅耳赤、氣喘吁吁、汗如雨下。錢亮亮實在想象不出,窩頭不知道採取了什麼辦法才逼迫刮刀不得不跟他跳舞的,金龍賓館的女人沒有誰會跟他跳舞,一來他的身材太難看,二來他跳舞動作不老實,舞步又混亂不堪,所以沒人跟他跳,他也很少到舞場上來。今天不知道犯什麼毛病了,又不知道怎麼把大刮刀給粘住了。大刮刀今天晚上著意打扮了一番,下面是醬紅色的長裙,上面是翠綠色的絲綢襯衣,紅配綠臭狗屁,首先在衣服的色彩搭配上她就不及格,更加錯誤的是,她那麼肥胖的中年婦女把上衣的下襬塞進了裙子裡,看上去就有些慘不忍睹:裙子腰身勒得太緊,腹部的脂肪都擠到了腰部,肉囊囊的活像腰上套了一個救生圈。她還畫了妝,臉上增白蜜抹得太多,腮紅又是圓圓的兩坨,紅是紅白是白活像古裝戲臺上的媒婆。在場的女人中她的職務最高,審美和打扮的修養卻最低。

「嘻嘻嘻,真是一對活寶。」齊紅回來了,在錢亮亮的後面說。錢亮亮忍不住也拿那兩個人開涮:「你看那倆人的肚皮,跳一場下來還不得磨出繭子。」他這麼一說,周圍的人便鬨堂大笑。確實,由於肥胖,窩頭跟刮刀跳舞的時候兩個人的肚皮沒辦法分開,擠在一起摩擦,除非兩個人把胳膊伸得筆直,那樣就不是跳舞而是摔跤了。

舞曲結束了,人們紛紛朝自己的座位走,關係合法的男女就有手拉手的,窩頭也扭捏作態地拉著人家刮刀的手朝座位上走,看上去就像兒子牽著老媽,剛開始刮刀還沒在意,旁邊的人看著他們倆嘻嘻哈哈地笑,大刮刀才反應過來,猛地甩開窩頭,笑罵了一聲「缺德」便快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窩頭就嘻皮賴臉地笑著朝錢亮亮他們這邊走來。一來齊紅就開始耍笑他:「窩頭今天真行,跟市委領導跳上了。」

窩頭說:「真過癮,刮刀那一身肉真暄乎,摟著真挺舒服。」

齊紅跟郭文英就罵他流氓噁心。窩頭一本正經地說:「這有什麼?我要是流氓在場的人就都是流氓,只不過我怎麼想就怎麼說,不像有的人裝模作樣假模假式。」

錢亮亮突然想到了自己剛才的想法和跟齊紅跳舞時的種種情景,就覺得臉上熱乎乎的,拿了一瓶啤酒遞給窩頭,窩頭也不用杯子,咬開瓶蓋咕嘟嘟地吹了一氣喇叭,然後對齊紅和郭文英說:「今天晚上你們表現都不好,常書記跟王市長都讓歌舞團的娘兒們泡走了,你們誰也不靠前,黃金葉呢?她怎麼藏起來了?」

錢亮亮就告訴她黃金葉在宴會上跟大刮刀斗酒喝多了,睡覺去了。窩頭說:「你們怎麼也得給金龍賓館爭個份子,別讓今天晚上成了歌舞團的天下。你看我怎麼樣?表現多好,把市委的女領導包圓兒了,錢處長,得給我算加班啊。」這種舞會金龍賓館的女人們都得參加,並且主動邀請領導跳舞,不能讓領導閒著有受到冷落的感覺,這幾乎已經成了慣例、規矩,過後都算加班,所以窩頭才這麼說。

錢亮亮說:「沒問題,當然得算加班,窩頭今天表現好。」

窩頭聽錢亮亮這麼說頓時興高采烈起來,手舞足蹈地說:「金龍賓館開業以來,歷任歷屆領導裡,只有錢處長是最公正的領導,過去我到舞會上賣力氣誰給我算過加班?就衝錢處長看得起我,今天晚上大刮刀我包了,保證讓她過足舞癮。」

正說著樂曲又響了起來,窩頭趕忙灌了兩口啤酒匆匆忙忙朝大刮刀奔去,錢亮亮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來。齊紅也去跳舞了,她沒有跟錢亮亮跳,臨走時在錢亮亮耳朵邊上說:「我得陪陪常書記,常書記心眼小,跳不跳是一回事,可是必須得請他。」

這是錢亮亮頭一次聽到齊紅評價常書記,他跟常書記接觸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卻從來沒有感到常書記有心眼小的毛病,不過他卻相信齊紅的評價,女人看男人比男人看男人更透徹。

郭文英邀請他:「錢處長,咱們也跳一場吧。」

錢亮亮不想跳了,可是如果這個時候拒絕郭文英的邀請,那就會很傷郭文英的面子,也顯得好像自己光跟齊紅跳不跟別人跳,便二話不說站起來說:「我不太會,剛剛學,你可得寬容點。」郭文英抿嘴一笑:「跳舞還用得著學?跟著音樂走就成了。」於是二人相攜著擠進了人群中。

這一曲跳完,回到座位上,卻看到蔣大媽坐在他們那兒端了一罐可樂在喝,齊紅問他:「蔣市長,你不守著夫人跑到我們這兒幹嗎?」

蔣大媽一本正經地說:「天天守在一起,我沒煩你嬸子倒煩了,非讓我過來看看小齊不可。」

齊紅就說:「那我過去跟嬸子坐一會兒。」

郭文英也說:「蔣市長你坐著,我到樓層看看去。」

察言觀色是金龍賓館的女人們磨鍊出來的基本功,齊紅跟郭文英見蔣大媽坐在這裡,就估計找錢亮亮有事情說,隨便找個藉口就不動聲色地避開了。蔣大媽見跟前沒了人就說:「錢處長啊,我看你還行嘛,能走兩步,過去為啥不跳?」

錢亮亮說:「蔣市長,你不也說我就是能走兩步嗎?走兩步跟會跳可不是一個概念,今天也就是才開始學學,你不是老說我功能不全嘛。」

「啥叫會跳?不都是瞎蹦圖個熱鬧嘛。一會請郭部長跳個舞,別老跟你的部下跳,也別讓窩頭死纏著人家郭部長。」

「跟郭部長跳?我可沒那個膽子。就我這個水平,一不小心踩了她的腳,她不得當場把我給吃了?跟她跳舞風險太大,我可承受不了。」蔣大媽專門提出來讓他請大刮刀跳舞,錢亮亮馬上明白,蔣大媽肯定知道她跟大刮刀發生衝突的事情了,這是想撮合他跟大刮刀的關係。如果他現在去請刮刀跳舞,就是主動向大刮刀認錯,也是向大刮刀示弱。

「蔣市長,是不是郭部長找你說我什麼了?」錢亮亮心目中,蔣大媽是個好人,不然他也不會主動過來找他說這件事情,所以他覺得跟蔣大媽沒有必要兜圈子,就直截了當地問他。

蔣大媽眯縫了眼睛盯著他看:「錢處長,我過去還沒看出來你這個人倒挺倔的,你說郭部長找沒找過我?你不給人家處理費用人家只好直接找我,說到底你們不都是為了工作嗎?人家是領導,你是下級,起碼的尊重還是應該有的嗎?」

錢亮亮解釋道:「我也不想卡她,最近市委、市政府剛剛下了檔案,我只能按照檔案辦。」想了想又問蔣大媽,「你給她處理了?」

「不處理咋辦?我可沒你那個本事。」

錢亮亮有些不高興:「那種費用也報銷,市委、市政府的檔案不成了廢紙了。」

蔣大媽反問他:「那你教教我該怎麼辦,也像你那樣,硬碰硬地把人家頂回來?」見錢亮亮沒吭聲,蔣大媽接著說:「錢處長啊,你堅持原則是對的,可是別忘了,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並不需要原則,就像兩口子吵嘴打架,能用哪條原則來評判誰是誰非?你再想想,核銷兩三千塊錢的費用跟幹部之間的團結哪頭重哪頭輕?」

錢亮亮明白他的意思,對他的良苦用心也非常感激,可是強烈的自尊心卻又容不得他主動向刮刀表示和解,尤其是現在,剛剛跟她在電話上吵過還不到半天,晚宴的時候她又借逼黃金葉喝酒來找茬兒,現在他卻跑過去假裝笑臉請她跳舞,這種事情錢亮亮無論如何做不出來,便對蔣大媽說:「蔣市長,這是兩回事兒,我沒有做錯什麼。」

蔣大媽嘆了口氣說:「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事情都不能簡單地用對錯來分類。行了,我該說的話說到了,今後你要是這樣遲早得吃大虧,我不是非讓你向誰低頭認錯,我的意思是該緩和的就要緩和,中國和美國,朝鮮戰場打過仗,越南戰場交過鋒,南斯拉夫戰場炸過我們的大使館,現在還不是得緩和?倔脾氣在政治上是不成熟的表現。你知道社會是什麼?就是一張網,人人都是網上的一個點,網破了,人就全完了。別的我也不多說了,我得陪你嬸子去了。」

錢亮亮趕緊起立,誠心誠意地對蔣大媽說:「蔣市長,我明白你這都是為了我好,我一定找機會跟郭部長緩和緩和,你放心。」

蔣大媽連說兩遍:「那就好,那就好。」

又跳了幾曲,錢亮亮發現大刮刀提前退場了,也不知道她是忍受不了窩頭的折磨,還是跳累了。齊紅這時候又過來邀請他跳,他就跟齊紅一起下了舞場。舞曲是《藍色的多瑙河》,舒緩深情的樂曲被樂隊演奏成了「咚恰恰」的慢三步,就像中國女人染了滿腦袋黃毛,頓時變得俗不可耐渾身上下都是風塵氣。跟蔣大媽聊了幾句之後,錢亮亮的心情灰濛濛的,對眼前的一切都覺得索然寡味,實在沒心情再跳了,好在金龍賓館的女人們都忙著照應市領導,有意無意地跟歌舞團的女演員爭奪陣地去了,錢亮亮就躲到一邊猛喝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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