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卻再也沒來。
這樣過了十多天,老人的琴突然拉得少了起來,而且有時又拉起了他原來那把舊提琴。這是因為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憂慮,怕過多的演奏會磨斷那蛛絲般的弦。但那把琴所發出的聲音的魔力讓他無法抗拒,特別是想到年輕人在某一天還會來耍回那把琴,他又像開始時那樣整夜地拉那把琴了。每天深夜,當他依依不捨地停止演奏時,總要細細地察看琴絃,老眼昏花,他就讓杜卡斯找了一個放大鏡,而放大鏡下的琴絃絲毫沒有防損的痕跡,它的表面如寶石一樣光滑晶瑩,在黑暗中,它還會發出藍色的熒光。
這樣又過了十多天。
這天深夜,入睡前,老人像往常那樣最後看了看那把琴,突然發現琴絃有些異樣。他拿起放大鏡仔細察看,肯定了自己的判斷。其實這跡象在幾天前就出現了,只是到了現在,它才明顯到能輕易察覺的程度。
琴絃越磨越粗。
第二天晚上,當老人剛把弓放到琴絃上時,年輕人突然出現了。
「你來要琴嗎?」老人不安地問。
年輕人點點頭。
「哦……如果能把它送給我的話……」
「絕對不行,真對不起教授,絕對不行。我不能在現在留下任何東西。」
老人沉思起來,他有些明白了。雙手托起那把琴,他問:「那麼這個,不是現在的東西了?」年輕人點點頭。他現在站在窗前,窗外,銀河橫貫長空,群星燦爛,在這壯麗的背景前他呈現出一個黑色的剪影。
老人現在明白了更多的事。他想起了年輕人神奇的預測能力,其實很簡單,他不是在預測,是在回憶。
「我是信使,我們的時代不想看到您太憂慮,所以派我來。」
「那麼你給我帶來什麼呢,這把琴嗎?」老人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奇,在他的一生中,整個宇宙對他就是一個大驚奇,正因為如此,他才超越別人之上,首先窺見了它最深的奧秘。
「不是的,這把琴只是一個證明,證明我來自未來。」
「怎麼證明呢?」
「在您的時代,人們能夠把質量轉化為能量:原子彈,還有很快將出現的核聚變炸彈。在我們的時代,已可以把能量轉化成質量,您看」,他指著那把提琴的琴絃,「它變粗了,所增加的質量是由您拉琴時產生的聲波能量轉化的。」老人仍然困惑地搖搖頭。「我知道,這兩件事不符合您的理論:-,我不可能逆時間而行;二,按照您的公式,要增加琴絃上已增加的那麼多的質量,需要大得多的能量。」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寬容地笑了,「哦,理論是灰色的,」他微微嘆息,「生命之樹也是灰色的了。好吧,孩子,你給我帶來了什麼資訊?」
「兩個資訊。」
「那麼第一?」
「人類有未來。」
老人寬慰地仰躺到扶手椅上,像每一個了卻了人生最後夙願的老者一樣,一種舒適感湧遍了全身,他可以真正休息了。「孩子,見到你我就應該知道這一點的。」
「投在日本的兩顆原子彈是人類最後兩顆用於實戰的核彈。本世紀九十年代末,大部分國家簽署了禁止核試驗和防止核擴散國際公約,又過了五十年,人類的最後一顆核彈被銷燬。我是在那二百年後出生的。」
年輕人拿起了那把他要收回的小提琴。「我該走了,為了聽您的音樂,我已耽誤了很多行程,我還要去三個時代,見五個人,其中有統一場論的創立者,那是距您百年以後的事了。」
他沒說的還有:他在每個時代拜見偉人都選在其不久於人世的時候,這樣可把對未來的影響減到最小。
「還有你帶來的第二條資訊呢?」
年輕人已拉開房門,他轉過身來微笑著,似乎帶著歉意。
「教授,上帝確實擲骰子。」
老人從視窗看著年輕人來到樓下,已是深夜,街上沒什麼人。年輕人開始脫下衣服,他也不想帶走這個時代的東西。他的緊身內衣在夜色中發著熒光,那顯然是他所處的時代的衣服。他沒有像老人想像的那樣化作一道白光離去,而是沿一條斜線急速向上升去。幾秒鐘後,他就消失在群星燦爛的夜空之中。他上升的速度很恆定,沒有加速過程。很明顯,不是他在上升,而是地球在移動,他是絕對靜止的,至少在這個時空中是絕對靜止的。老人猜測,他可能使自己處於一個絕對時空座標的原點,他站在時間長河的河岸上,看著時間急流滾滾而過,願意的話,他可以走到上下游的任何一處。
愛因斯坦默默站了一會兒,慢慢地轉身,又拿起了他那把舊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