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沒了聲音,衛崢嶸耐心等著,聽見白曉芙輕聲一笑,說,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沒跟你說過,今天我想跟你聊聊。別怕,不是要罵你,我結這個婚,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做錯了。衛崢嶸猶豫著說,你喝多了。白曉芙笑出了聲,說,其實我很能喝,你都喝不過我,不信來試試。
衛崢嶸思量著去還是不去,最後把話在嘴裡化軟了,說,早點睡吧。白曉芙說,不想來我家,那就換個地方。記得那個電影院嗎,咱們最後一次看電影,我想看《廬山戀》,你要看《高山下的花環》,看完你就去當兵了。
衛崢嶸有點兒急,說,喝了酒你就在家待著,別亂跑。白曉芙乾脆地說,你來不來都行,反正我會去。說完就掛了。衛崢嶸放下電話便打定了主意,給武小文道完歉,就去見她,聽她把話說完,也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了。
他騎車到了武小文家門外,看見燈黑著,打門縫又看了兩眼便準備離開。突然,他注意到了路邊被搬開的雜物堆。衛崢嶸湊過去檢視,聞見了股怪味兒。他抽抽鼻子,走回武小文停摩托的地方,仔細檢視地上,看見地上有一攤汽油。衛崢嶸臉色變了,十幾年的偵查員本能讓他立即判斷出武小文去了哪兒。他回憶著武家老院的位置,使勁蹬著車,在狹窄的衚衕裡穿行。
衛崢嶸趕到武家老院時,只見院門前聚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分人穿著秋衣秋褲就出來了,像剛經歷了地震,從被窩裡逃出來似的。有人在嚷嚷說,「誰有手機,趕緊報警!」
衛崢嶸撂下腳踏車跑過去,說,我是警察,怎麼了?大院居民們說,有個瘋子要放火!我們不出來,就被他一塊兒燒了!這個大院門樓雖破舊不堪,大門上的朱漆早就褪了皮,快掉光了,但門頭上的磚雕還在,刻有花鳥人物歷史故事,有些舊時的氣派。現在院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衛崢嶸問,誰要放火?他們說,就是那個老來找事的,這兩年倒是不來了…….衛崢嶸說,沒事兒,他就是嚇唬人,不敢點。有人指著自己的鞋說,汽油都潑了!鞋溼了,聞得見味兒,真是汽油。
衛崢嶸臉色一變,向院門走去。突然院子裡亮了起來,耀眼的光芒迅速漲大,火焰像個巨大的拳頭從院門裡探出來,瘋狂地擊打著空氣,呼呼的聲響如鯨魚喘氣。居民們一片驚呼。衛崢嶸呆住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臉。院門似被風吹,「砰」的一聲,自己關上了,把火焰阻斷住了。緊接著門樓一震,磚石碎裂,塌了一大塊。然後,整個門樓就都燒了起來。
院子裡突然響起武小文的叫聲,救我!救命!院門被捶響,他想出來。衛崢嶸向院門口衝,然而被人們七手八腳地死死拉住了。火太大,誰去都是送死。衛崢嶸掙扎著,嗓子眼發出低吼。
來了四輛消防卡車,用了一個小時,才把火撲滅。倒塌的門樓底下發現了武小文,燒得不剩下什麼了,他可能往自己身上也澆了汽油。居民們裹著消防隊送來的毯子,無言地望著廢墟。
衛崢嶸坐在馬路牙子上發呆。一輛桑塔納駛來,霍大隊跳下車,向衛崢嶸奔過來。衛崢嶸好像洩了勁兒,精氣神兒都沒了,說,霍隊,我錯了,我不該逼他。霍大隊蹲下,臉上沒有責怪,而是痛惜和難過。他把手放到衛崢嶸肩上,說,老衛,白曉芙出事兒了。
衛崢嶸開著霍隊的車,發瘋似的往醫院趕。霍隊說,夜班公交車司機自己投的案,太突然了,只看見個人影就撞上了。人怕是不行了。
到了醫院急救中心,衛崢嶸一步三級跑上樓梯,在走廊裡飛奔。突然,他停住了腳。走廊盡頭,站著兩個人,一大一小。男人的手放在兒子肩上,張山山的哭聲在走廊裡迴盪。男人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虛虛地飄過來,衛崢嶸覺得自己好像被冰山裹住了。
衛崢嶸走回停在路邊的桑塔納,開啟車門坐了進去。他發著呆,好像靈魂已經不在。痛苦突如其來,衛崢嶸弓著背低著頭,像個傻子一樣放聲大哭,好像要把欠了白曉芙十幾年的眼淚都補回來。
陸行知騎車趕來,看見桑塔納,正要走近,看見了車裡的衛崢嶸。雖聽不見哭聲,但他辨別出這是一個正在痛哭的人。陸行知不敢打擾,只遠遠地看著。桑塔納頂上的燈閃了閃,滅了。世界好像也一下變黑了。
衛崢嶸三天沒上班。大白天的,公共浴池的工作人員領著霍大隊,走到一張搓背用的小床前。床腳躺著個空酒瓶子,床上躺著衛崢嶸。霍大隊讓工作人員忙去,自己輕輕把衛崢嶸推醒,說,老衛,武小文放火用的汽油桶是馬成群的,馬成群鬧事那天,他偷偷拿走的,所以,放火是他早有預謀,跟你沒關係。衛崢嶸睜著眼,看著別處,像沒聽見。霍大隊又說,你要是難受,就跟我回去工作吧,分分心。
衛崢嶸回了隊裡,什麼都不幹,只坐著,望著牆上的地圖。布單畫的地圖換成了放大的紙質城市地圖,現在一面牆都貼滿了,覆蓋了整個城市。陸行知小聲叫他,師傅,查個人,跟我去嗎?
衛崢嶸沒吱聲,目光不離地圖。他目光聚焦的地方,是紅星電影院。那天晚上白曉芙在電話裡說,他們最後一次看電影,她想看《廬山戀》,自己要看《高山下的花環》,看完自己就去當兵了。那場《高山下的花環》就是在紅星電影院看的。白曉芙那天晚上出事的情形,在他腦子裡想象了千萬遍,穿過袖子巷,過條馬路就是紅星。她是怎麼被撞的呢?如果沒喝酒,也許腳步能快點兒,如果不是想著《廬山戀》和《高山下的花環》,也許能看見開過來的夜班公交車。如果自己不去武家老院,也許能攔住她,聽她把話說完。可是每個也許都不成立,白曉芙已經死了。衛崢嶸深吸了一口氣,臉漲紅了,好像犯了心絞痛。
衛崢嶸出了大隊,走出分局,沿著大街一直走,不知走了多遠,一切彷彿都沒有了意義。他停下腳,站在路邊,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城市在運轉,生活在繼續,大人在奔忙,孩子在歡笑,一切都一如既往。只是他的生活殘破了,永遠也補不回來了。
第二天,分局來了幾位領導,聽霍隊和姜隊彙報工作。具體工作彙報完,姜隊剛做了幾句總結,說到雖然持久戰打了這麼多天,但霍隊治軍有方,大家計程車氣還是足的……突然會議室的門開了,衛崢嶸走進來,提著個紙袋子。他也不看其他人,徑直把紙袋子放到霍大隊面前。霍大隊莫名其妙,開啟一看,竟是疊好的綠色警服。
老霍頭皮一緊,把袋子合上,打算先把衛崢嶸支出去。可衛崢嶸抬眼看了一圈說,正好,領導們都在,我辭職,不幹了。剛剛說了士氣足,就來了個打臉的,霍大隊和姜隊都有點兒尷尬。領導說,衛崢嶸,年前罵你幾句,就受不了了?衛崢嶸說,不是,就是太累,幹不動了。
霍大隊試圖給他找臺階,打圓場說,暫時的暫時的,老衛,你去休息幾天再來。衛崢嶸說,休息是要休息,但不來了。霍大隊有點兒著急了,說,這案子需要你!衛崢嶸說,別抬舉我了,我就是個屁!放了吧。霍大隊哭笑不得,說,這案子不破,你放得下嗎?衛崢嶸說,有什麼放不下的,大街上看看去,誰都過得好好的,曬著太陽逛著公園,誰管什麼兇殺、什麼犯罪、什麼嫌疑人?都高高興興的,吃喝玩樂,為什麼我不能過這種日子?霍大隊吼了一聲,你是警察!就因為你,他們才能過這種日子!衛崢嶸笑了,好像聽了一個愚蠢的笑話,跟老霍說,你也太高看警察了吧?對不起,我要跳槽換陣營了,去老百姓那邊兒,你就當我叛變了,這警察我是不當了!
衛崢嶸掏出證件,往桌上一扔,摔門而去。在座的各位望著桌子上的證件,表情各異。
衛崢嶸出了樓,穿過大院,往分局門口走。他腳步飛快,好像真的輕鬆了些。陸行知追了出來,叫道,師傅!別走,留下吧。衛崢嶸站住腳,望著他說,陸行知,你好好幹,能有出息。我到頭兒了。他沒提破案的事兒,好像對他來說,真的到頭兒了。陸行知看著衛崢嶸的臉,知道這話不是氣話,勸不回了,只能說,那你有空回來看看。衛崢嶸卻說,對了,跟你爸說一聲對不起,我帶不了你了。陸行知問,那……你打算幹什麼呢?
衛崢嶸笑而不答,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