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居委會請來了幾個熱心腸的大媽和一個大爺,帶到警隊監控室。監控影片用投影儀打到了牆上,影像放大了,便於老年人觀看。老杜和老朱負責接待,一人端上一杯菊花茶。老杜說,先喝茶,放了蜂蜜,清熱敗火。大爺大媽覺悟都很高,說,先工作,先工作。老杜說,好,大哥大姐,我先介紹一下情況。首先,這個事兒要保密。大爺點頭說,懂,懂!老杜接著說,好,等會兒我們放錄影,你們就在裡邊兒找認識的人,看見一個就喊停,告訴我們他是誰,住哪兒,幹什麼的,好嗎?大媽說,放吧,放吧。老朱跟技偵的小劉說,先放五金店的,從晚上八點鐘開始。小劉點了播放,影片走起來了。五金店門口的監控對著大街,只見人來人往,人流量確實不小。剛走了幾秒鐘,大爺大媽同時說,停。老杜問,哪個?大爺大媽們都伸出手,但指的不是同一個人。他們互相看看,大爺說,你這個我也認識。大媽也說,你這個不是老劉他大兒子嗎。
隊裡看著監控,陸行知和專案組刑警們則在江陰南路挨家走訪。他們走訪到一家賣麻辣燙的,店主是個大嫂,一臉惋惜地說,那個理髮店的小姑娘吧,真是可惜了,她昨晚上還來吃麻辣燙了。終於有了點兒線索,陸行知精神一振,拿出齊莎莎的照片問,是她嗎?大嫂說,就是她,要多放麻醬,兩勺辣椒,口重。陸行知又問,她幾點來的?大嫂說,九點多吧,有個臺正放動畫片,那個熊大熊二什麼的,我兒子看,她也跟著看,一邊看一邊笑,笑得直咳嗽,看完了才走。唉,那就是個孩子呀。陸行知問,哪個臺?大嫂拿起遙控器,對著電視換臺,找著一個動畫頻道,陸行知在本子上記下,讓人去查昨晚的節目單,把動畫片播出時間搞準確。
旁邊有倆吃早餐的小夥子,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湊了過來。一個小夥說,柔柔美髮店死人了?怎麼死的?是兇殺嗎?另一個小夥見陸行知看他們眼色不善,忙解釋道,我們昨晚上就站在美髮店門口,聊了好半天呢。陸行知問,幾點鐘的事?先說話的小夥問同伴,你媳婦兒給你打電話是幾點?小夥掏出手機找通話記錄,說,十點四十。我要走,你們不讓,拉著我就在那兒站著吹牛,我回到家都十二點
半了,我女朋友非讓我給她買雙鞋賠罪。陸行知問,你們幾點離開那兒的?小夥說,我回家得二十分
鍾,那就是十二點過十分吧。
陸行知回到警隊,先去法醫科找老呂。老呂正在做屍體檢驗,血淋淋的一樣一樣往外拿。助手小鄭對這個場面還有些不大適應,在強撐著。陸行知問老呂,死亡時間確定了嗎?老呂說,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吧。陸行知說,我幫你再精確點兒,她應該是九點四十五左右吃完晚飯。老呂拿起一個玻璃瓶看了看裡面的半瓶糊狀物,很肯定地斷言,十點三十,差不了幾分鐘,胃內容物還沒怎麼消化,吃的麻辣燙吧?陸行知臉色有點兒不好看,老呂以為他犯惡心,說,這還不習慣?陸行知說,兇手應該是十二點十分之後才離開的美髮店,我是十二點四十到的,他最多剛剛離開半小時。
離開法醫科,陸行知去監控室看情況。大爺大媽們還瞅著大螢幕,不住地喊停。看陸行知進來,老杜跟他彙報說,本來他們想先把認識的捋一遍,但不行,太多了。又改成找他們不認識的,結果發現更多。這幾年小區裡外地租房的比老住戶還多,都是早上上班晚上回來,平時也不打招呼不串門,生人比熟人還多。老杜嘆了口氣,感慨道,咱們這兒倒是越來越像美國了,鄰里鄰居的,住了三年,姓什麼都不知道。陸行知說,縮小時間段,從午夜十二點十分開始。老杜鬆了口氣,欣喜道,太好了,半夜目標少。
影片快進到了十二點十分,開始播放,然後大家都蒙了。畫面上人來人往,比剛才的人流還密集。老朱說,大半夜的這是鬧什麼呢?畫面上都是青壯年男女,有的穿工廠制服,有的穿便服。大爺說,工人換班兒。大媽也補充說,江陰橋的廠,原來是造電視的,現在不是讓外國人買走了嘛,改成造手機的了,就那個年輕人要死要活都得買一個的那個,效益挺好,我兒媳婦就在那兒上班。另一個大媽說,好些工人都住這幾個小區,到了十二點,上夜班的下夜班的,得鬧騰一陣子。警察們望著影片,有點兒氣餒。老杜說,媽的,就算把神眼老劉找來也看不完。
陸行知眼前的景象突然發虛,搖晃起來,人像沉到了水底,腳也飄了,他栽了一下,一手抓住桌角穩住身形。老杜忙扶住他問,怎麼了?陸行知說,沒事兒。老杜看他臉色慘白,眼睛無神,像幾天沒睡,說,你太累了,歇會兒去。陸行知突然想起了什麼,眼底有一點從絕望中燃起的火苗,說,我去想想辦法。
他去了楊漫家,趁陸安寧不在,陸行知忍著頭暈,試探性地說了自己的考慮。然而楊漫對陸行知提出的辦法斷然拒絕,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不讓安寧去!又指責陸行知說,你怎麼想的?開始那幾年她什麼樣你忘了嗎?前一段時間還天天做噩夢,你也忘了?陸行知說,我沒忘。楊漫說,再說你怎麼知道她能認出來?她可能根本沒看見兇手長什麼樣!你不是說過,兇手是戴面具的嗎?陸行知說,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認出來,也許根本認不出來,可她不是還記得那雙鞋嗎?說不定也看見了臉。只要有一點點可能,任何一點機會……楊漫打斷他,喊道,那是你女兒!不是什麼機會!你怎麼跟衛崢嶸一樣!
陸行知眼前發花,他努力維持著平衡,不讓楊漫注意到,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著身體和語氣,說,她是我女兒,是我的寶貝。可被殺的兩個女孩兒也是別人的女兒,也是別人的寶貝,她們比安寧大不了幾歲。安寧是心理創傷,她們命都沒了。這話樸素,卻說盡了道理,父母的心都是連著的,楊漫聽了有點兒心軟。陸行知又說了一句,就算是為了杜梅吧。
門口響起開鎖聲,陸安寧開門進來了。她看見陸行知,有點兒不高興,還記著上次的仇,抱怨說,爸,你真過分,查什麼身份證啊!楊漫沒聽明白,陸行知勉強笑笑,沒搭腔。陸安寧看著她爸說,你是不是來道歉的?不用了,下不為例。爸,你臉色好難看。
楊漫看看女兒,女孩長大了,像個大人了,警察的孩子,該比別人堅強些吧。她也是杜梅的女兒,為了親生母親,恐怕要委屈她再受一回苦。楊漫招呼女兒說,安寧,來坐下,媽媽跟你說件事。楊漫的語氣有點兒過於鄭重,陸安寧狐疑地看著她媽。忽然,只聽旁邊「撲通」一聲,陸行知栽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