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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紅塵劫(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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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得這女土匪是個識字的土匪,我與她二人拿了樹枝在地上寫了半晌,我方才明白她的癥結所在,說來她該好好謝謝清早咬了她一口的那條蛇,不然此刻她早登極樂。我原來以為她是被人下毒所致聾啞,但她卻堅定地否認這條,待詢問她日常飲食偏好後,我才發現,她每日早餐晚餐皆有一道固定菜式,是相剋的,日日食之,差不多一年便會斃命。只適才那蛇毒多少進了她的血中一些,不想竟有抑制這兩種相剋食物產生毒性的作用,所謂以毒攻毒。但她性命撿回,現下卻多少有些後遺症。

「可能醫治?」但見她在地上寫道。

「易如反掌!」我篤定地寫了回她,一面欺她聽不見,嘴裡卻唸叨道:「哎呀,死馬當活馬醫,其實我也不太確定,反正多試幾種藥,總歸有一款,呵呵,好不容易撿個可以試藥的人,可比平日裡用老鼠兔子什麼的準多了。」

那女土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狐疑寫道:「不知醫者年齡幾許?」

我淡定地看著她高深莫測一笑,寫道:「山中歲月容易過,世上繁華已千年。或許你該問我‘高壽’?」

果然,女土匪看著我有些肅然起敬的意思。

「嗤,讓你欺我面嫩小瞧我,況且我還戴著面紗呢,除了鼻樑以上露在外,鼻樑以下可都遮著,我就騙你我一千歲我駐顏有方又怎麼樣,而且我裝高深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自打我記事起便學會講這些玄乎奧妙模稜兩可的話,不然怎麼唬得族裡上至七老八十下至牙牙學語的醫姑們個個皆崇拜我。我才不告訴你我只有十二歲嘞,看你模樣頂多大我兩三歲,若論道行,嗤,你差我豈止是個一兩百年。」我面上裝著縹緲出塵狀,嘴裡卻嘀嘀咕咕藐視她,反正她聽不見。

顯然我塞外高人的模樣鎮住了這女土匪,接下去幾日她果然相信我乖乖讓我下藥了,呃,是醫治。

我心情甚好地弄了很多藥一一給她試了,偶爾與她「手談」兩句,別人手談是下棋,我們可真真只有靠手寫才能談話。這女土匪脾氣不大好,白瞎了那細皮嫩肉的長相,動不動臉色一放便黑得跟烏鴉一般,譬如我好心要替她更換我的乾淨衣裳,譬如我給她吃燒糊了的飯菜高深地騙她說是藥引子,譬如我誑她給我洗那些帶刺的草藥美其名曰:將藥效從雙手毛孔中滲入內腹內外兼治藥效更佳……總之,她經常黑臉,我便給她取了個名字「鴉鴉」,呵呵,烏鴉的暱稱。

莫瞧著這姑娘是個土匪,舉手投足卻時不時露出些矜貴氣質,提筆寫字的模樣頗有幾分風骨,偶爾瞥我一眼,明明我倆坐著面對面平視,不知為何,那眼神卻讓我覺得有些犀利的居高臨下之感。想來她在土匪寨子裡也是個響噹噹的大人物。

只是,我甚奇怪,想來我雖不善診脈看病,這對症下藥還是十分在行的,按常理,有我出馬,不出三日她便該痊癒,這都十日了,她怎麼還是一副我見猶憐的聾啞模樣,不見絲毫好轉。我有些著急,開始懷疑自己的製藥技術,甚至開始懷疑人生。她卻是越來越舒暢的樣子,全無半分急於恢復的樣子。

「鴉鴉姑娘。」這日我採藥回來,進門便喚她,她背對著我,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卻未回過頭來,她聽不見自然不會回頭。是了,跟她在一起我卻覺著前所未有的自由,因為她聽不見,我便可隨心所欲地自言自語暢所欲言,不用像在族裡那般不但面上要端著一族之長的模樣,言語還得老氣橫秋思量再三才能開口,這姑娘是個再好不過的「傾聽者」,我經常滿面奧妙聖潔地與她絮絮說著發自肺腑的抱怨和大實話,她卻以為我在和她講述她的病情醫理,「聽」得甚是安靜乖巧的玄妙。

思及此,我覺得多和她處幾日也不錯,我心情甚好地放下藥簍子,「鴉鴉姑娘,我今天挖到一隻野山鼠和一隻一尺長的蜈蚣,等等曬乾了,過幾天給你入藥,藥效指定錯不了,不過,我是不會跟你說讓你吃老鼠蜈蚣的,哈哈。」

我一面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我回來了,但見她轉過身來,又是烏鴉一般的黑麵孔,過了好久才和緩過來。我已經習以為常,自不管她好端端的又怎麼了,想來說不定是這女土匪練的什麼武功也未可知。我徑自坐了下來,拿筆蘸了墨寫道:「今日覺得如何?」

「同昨日一般。」她提筆回我。

不應該呀。

我走到她身後不許她回頭,用瓷勺子狠狠颳了一下碗底,然後復又提筆問道:「可聽到什麼響動?」

但見她捏了捏眉頭,寫道:「沒有。」

哎,看來要換個新藥方了。她卻似乎並不大關心,反而還頗有興致一些題外話,但見她寫道:「醫者為何終日佩戴面紗?」

我一愣,繼而云淡風輕寫下:「醫仙一族,雖駐顏有方,面容千年如一,然,一揭面紗示於凡人,面容便會迅速凋零。」嘴裡卻道:「我這麼漂亮,拿開面紗讓你看見豈不是要自慚形穢鬱卒而死?做醫者的不但要醫人的身,心情更是要照顧到。我這是照顧你的心情。當然,你長得也還湊合,在你們土匪寨子裡應該算是匪中一枝花吧?」

鴉鴉姑娘青了青臉,想是被我的神秘駐顏說給震撼了,提筆又問:「醫者從何處來?可常居此處?」

我頗有幾分禪意回寫道:「從來處來,到去處去,行蹤不定。」嘴裡嘀咕:「我才不告訴你我是聖醫族族長嘞,我可是隻給大皇帝開藥的,你此番十分榮幸,現在享受的可是和那皇帝小子一般無二的待遇,而且,你是我第一個實際操作的病人哦,呵呵。話說那皇帝小子好像年紀和你差不多大,不過,我已經未雨綢繆幫他把三十歲前的藥膳方子都準備好了,當然,其中壯陽補腎首當其衝為緊要之事,根據太醫院遞交過來的報告看,那皇帝小子是個弱柳扶風的主兒,身子骨不壯實,是以到現在攝政王也沒敢給他立妃子,怕他太虛了,受不住……」

鴉鴉姑娘看著我紙上飄渺的字跡,面上卻是青了黑,黑了青,最後竟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想來是想到能和我這樣的醫仙打交道感到很榮幸惶恐,又頗有興致地繼續寫道:「不知醫者名諱?」

「無名無姓,不過凡塵走一遭。」我手上寫道,嘴裡絮絮:「名諱名諱,既然是‘諱’,自然要避諱的,鴉鴉姑娘果然是個不通禮儀的土匪,不過,反正你聽不到,我就告訴你,我叫錦覓哦,好聽吧?」

但見她伸手靜靜摩挲著宣紙一角,面色柔和沉靜,口中囁嚅好像想說兩個什麼字,卻終是沒能發出聲響來。

我看了看她從不離身的寶劍,不知為何突然生出些莫名惺惺相惜的感慨來,放緩了聲音自言自語道:「你們土匪是提著腦袋過刀口舔血的日子,我雖不用打打殺殺,其實與你殊途同歸,能過一日便算一日,你不曉得,我這輩子生來只為一件事,那就是給大皇帝研製長生不老藥,若是研製不成,大皇帝兩眼一閉昇天之時便是我給他殉葬之日。我是先族長從路邊撿來養大的,然,我自六歲被立為新任族長後卻再沒見過她,我問族裡的姑姑們,姑姑們只說先族長做神仙去了,後來我年歲漸長才曉得,原來,根本沒什麼成仙之說,自百餘年前立國以來便有我聖醫一族,而有個規矩更是一早便定下的,每一任大皇帝駕崩時,聖醫族族長便需即日被賜死,隨而一道同帝王靈柩被葬入帝陵作為殉葬品,以一生聖潔之魂靈為帝王超生。」

我咬了咬唇,義憤填膺道:「憑什麼大皇帝的皇后妃子、兒子女兒不用給他殉葬,我們這種一生行善積德的醫者作為外人卻要莫名陪他一起死!偏生當今天子身子孱弱,估摸著是個短命鬼,想來我也時日無多……」

一轉頭,卻見鴉鴉姑娘正脈脈看著我,說不清是個什麼神奇表情,肯定是聽不見在那裡自己心裡瞎琢磨呢。

我一握拳,堅定道:「嗯,一定要加緊長生不老藥這個專案程式!當然補腎壯陽也不能耽擱,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齊頭並進才是正道!皇帝陛下萬壽無疆!」

上一刻鴉鴉姑娘尚且脈脈的神情不知為何現下又突然黑成鍋底了。

待過了一會兒,我待起身配藥之時,她卻又提筆寫道:「醫者獨來獨往于山間,無人陪伴,不懼惡人猛獸毒蟲?」

她今日問題忒多了些。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萬物皆有靈性,感我良善高潔,自然不會惡意以對。」我回她,嘴裡卻說:「哎呀,我會使毒,對付這些輕巧得很,他們怕我還來不及呢。不然這羅耶山山脈一帶佔地廣袤怎麼人跡罕至,不就是怕被毒死唄,也就你命大,本族那日心情好順手救你。」

鴉鴉姑娘看了,兀自心情甚好地笑了笑,想來是認同我的高潔品質。但見她沉吟片刻,孜孜不倦又問:「醫者可感寂寞?」

「白駒過隙,千年彈指,萬物皆浮雲,何為寂寞?」寫罷,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這偽裝高深的境界真真已達到一個爐火純青已臻化境的高度。而且,我確實不寂寞,「天天那麼多藥理要背誦,那麼多草藥要分辨,還要煉藥試藥,還要糊弄族裡那些醫姑們,哪裡有空寂寞?只有那些文人騷客成天閒著沒事幹的才喜歡無病呻吟為賦新詞強說愁,不想鴉鴉姑娘你一個土匪竟會問這個,看來是個頗有幾分文藝情懷天真浪漫的少女土匪。」

過了幾日,鴉鴉與我「手談」時,有些鄭重地沉吟寫道:「醫者若將我治癒,來日必達成醫者一心願。」

呃,你一個土匪頭子能完成我什麼心願?不過看她態度誠懇,便慷慨回她:「姑娘好意心領,只我之心願姑娘未必能達成,姑娘他日若有什麼心願,說不定我能為你達成也未可知。」

「一言為定。」她竟還不跟我客氣,就這樣得了我個許諾。不過,日後山高水長,我們肯定這輩子都見不著。

第二日清晨,草間夜露尚在,這女土匪卻是比夜露散得還早,憑空就蒸發了。想來,是昨日夜裡突然痊癒了,今日便沒甚良心地遁匿了。既然她好了,我這幾日光陰也不算白費,可是功德圓滿了。遂,當日便回了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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