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我,誰說的話都不要聽,誰說的事都不能信,誰帶你走都不要走。」
陸子箏忽然伸手抓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彷彿鐵臂銅箍。
「你多心了。」清喬有些詫異,報以嫣然一笑,「我可不稀罕呆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裡。」
「……很好,要記得,你只能相信我,只有相信我。」
說完這句話,陸子箏掀開簾子,輕輕一躍落到車外。
「下來吧。」他朝她伸手。
清喬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手放進他的掌心裡,提裙邁出車外。
伴隨著她腳尖點地的,是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清喬聞聲抬頭,只見馬車前方烏壓壓的站了一大群人,身著朝服,官銜大都在二品以上。這些人正上下打量她,面面相覷間,掩不住驚奇。
——傳說中的隱巫師居然對一個妙齡女子如此親密,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想入非非的事情。
哼!該死的陸子箏!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清喬雖然生氣,卻只好硬著頭皮放下另外一隻腳,在「隱巫師」的攙扶下落地。
然後,在這群人的最末端,她遇上另外一雙冰冷的眼睛。
黑如幽潭,深不可測。
是她壓根沒想過會在這裡遇見的人——段玉。
「——東宮重地,閒雜人等一概不得入內,你,給我出去!」
這是段玉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劈頭蓋臉。
說完這句,他即刻轉頭,再不肯多瞧她一眼,
「我……」清喬呆呆站在門口,邁出半步的腳僵在空中。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咳咳,這位姑娘,雖說您是由巫師大人帶來的,可如今情況特殊,任何人進太子臥室都得皇上親口應允,您看您身份未明,我們也不敢……」
段玉身邊的一位白鬍子老官兒趕緊出來打圓場。
「誰說她身份未明的?」
先進門的陸子箏忽然回頭,似笑非笑掃清喬一眼。
「此乃我的大護法,修得先天神功,要我施術看病,絕不能少了她。」
眾人「啊」一聲,紛紛用散射的眼神表示懷疑。
「別看她身子弱,她可是單手能拎兩頭豬,徒手可砍十個人的女中豪傑,冷血無情,不容小覷!」
陸子箏眼瞅著大家不信,陰陽怪氣煽風點火一把。
「譁……」
一片唏噓中,所有人都開始用看火星人的眼光打量起清喬。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少女壯士嗎?!」
清喬又羞又怒,滿滿一腔怨氣不敢對陸子箏倒,索性叉腰向離自己最近的人開炮——
「喂,說你呢!你怎麼還看啊!你看!你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啊啊啊!壯士息怒!壯士息怒啊!」
白鬍子老官兒上前一步,慌忙抓著清喬袖子示好:「呃,這位……美、美少女壯士,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請趕緊息怒,快快隨巫師大人進屋看病去吧!」
「嗯~~~~~」
清喬心滿意足哼了一聲,昂首挺胸就要跨進大門。
「且慢!」
一隻手忽然攔在她跟前。
錦衣玉袍,青龍含珠,袖口雲紋間張牙舞爪。
「——美少女壯士?打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段玉的聲音比他的臉色還冷,一身青灰綢緞,如同屋外暗沉沉的天。
「看來巫師大人真當皇宮是自家地盤了,說謊也不打草稿?這明明就是個普通小丫鬟,如何成了修煉神功之人?」
段玉直直凝視陸子箏,眼神銳利如鷹,彷彿要將對方的心挖出來。
陸子箏側過半個身子,翩然一笑。
「我說是從哪裡蹦出來,就是從哪裡蹦出來。莫非我天水閣的人,也需要向王爺交代?」
段玉聞言蹙眉,眉頭緊緊擰做一團。
「大人此言差矣,這裡怎麼說也是皇宮,宮裡有宮裡規矩,怎能由你隨便破壞?」
「哈!好一個宮裡的規矩!」
陸子箏噗的笑出聲,嘴角彎彎上翹,襯的蘭花面具越發妖豔。
「王爺,那你可知道,其實江湖也有江湖的規矩,要是隨便破例,同樣也讓人不好交代吶!」
話裡有話,綿綿如針,段玉聽的面上一緊,然後逐漸鬆開。
「……大人神算,看來已經先行得知何大夫的訊息了。對於何大夫的不測,我感到很遺憾。」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絲不易察覺的疲倦。
「遺憾?何必遺憾?」陸子箏將音調拔高,充滿譏誚,「既然當初王爺能逼他來治東宮,不是應該早就料到這個結局嗎?」
「——沒人逼他實踐承諾!」段玉答得有些激動,不過很快按捺下來,面色恢復如常。
「聖旨一早擬好,就算不能醫好太子,他也一樣可以坐享良田黃金富貴萬千,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價。」
「哼,你以為,所有人都稀罕這些是不是?」
陸子箏抿嘴冷笑:「可惜千算萬算,何赤腳還不是死了?!」
段玉不再說話,只是挑高了眉,面帶濃濃不悅。
白鬍子老官兒見狀趕緊出頭打哈哈:「哎喲喲,請巫師放心!我們一定會派人徹查此事,定要還何先生一個公道,絕不能讓他死不瞑目!目前我們已派出三十六人小分隊,同時還成立了一個特別調查小組……」
「——罷了。」
陸子箏一臉漠然,隨意揮了揮袖子。
「他是自殺的,我知道。」
還未等眾人完全回神,陸子箏已經一把抓住清喬,帶著她大步流星朝廳內走去。
「……何、何大夫的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清喬被他拽著走,腳步踉蹌,手腕生痛,卻絲毫不敢反抗。
「——很簡單,就是發現自己沒能力醫好太子,又對不起祖宗,就抹脖子蹬腿兒了唄。」
陸子箏的步履越發急促,語調卻變得輕快。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清喬不解。
「因為他是故意做給我看的。」
陸子箏側過臉,對著她笑靨如花。
「——他算準了我會在那時經過,他就是要故意死在我面前。」
「啊!」的一聲,清喬停下腳步,掙脫開陸子箏的手。
「為、為什麼?」她的聲音發顫,「為什麼他要死在你面前?」
「這個麼,我也不明白。」
陸子箏衝她眨眨眼:「也許他是暗戀我,希望臨終前我能好好看他一眼?」
「呸!說正經的!」清喬重重捶他一拳。
「……因為,論輩分,他要叫我一聲祖師伯。」
陸子箏收了嬉鬧之色,微微半合雙目。
「——江湖道義,何赤腳既然違背諾言進宮行醫,自然要對師門有所交代。而他在我面前自殺,就是最終的交代。」
「可是,他也是被逼的啊!就像你說的,他也許欠了什麼人的情,不得不還?」
清喬沒想到內情如此,不由激動起來。
「也許吧,可誰在乎呢?」陸子箏冷冷一笑,面帶譏誚,「何赤腳這人,最講道義。段玉既然有本事請動何赤腳,肯定也是知道他的倔脾氣。可惜啊,這群人一心只管醫好太子,赤腳的性命和感受,又有誰來稀罕?」
「——神官大人!您可來了!」
還沒等陸子箏把話說完,「咯吱」一聲,養心殿的大門應聲開啟,太監們簇擁著一位黃袍老人朝這邊奔來。
「神官大人啊!可把您盼來了!」
領頭的是方才用草蓆卷人的安公公,只見他抹著激動的眼淚,甩著小浮塵,像火箭一樣奮力往前衝,彷彿見到了救世主般。
「太子殿下的命可就交給您了,這可是天大的事啊!關乎國家安危,社稷民生,您可一定要……」
人們將他倆團團圍住了,老淚縱橫的皇帝,緊緊攥著陸子箏的手不肯鬆開。
眾星拱月的陸子箏,倨傲的笑著,昂首挺立,倔強的嘴角噙著淡淡嘲諷。
他忽然回頭,狀似乎不經意般看了清喬一眼。
清喬迎著他的目光,再看看眼前這些形色焦急的人,忽然間有無力的悲哀湧上。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誰的命,生來就高貴一級?
她悵然轉身,卻睹見段玉正站在門口,靜靜凝望他們。
他依然非常英俊,金冠耀目,威震天下,一如初見時令人驚豔。
然而她已經覺得,曾經和他發生的一切,都過去了,如同流逝的水一般。
因為他們之間,有著一道永不可填埋的溝壑。
而今她和他的距離,已比跨越時空還要來的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