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也許他也倔不了多少年了。
一邊嘆氣,一邊給他蓋上披風,免得著涼了。
老尚書宅的後花園裡,有一處小姐的衣冠冢。
我常帶著瓜果點心去那邊看小姐,雖然知道她沒死,可反正見不著了不是?
小姐自己也說過,要是哪天她消失了,我又想她的話,就給她建個衣冠冢,也算是有個地方能跟她說話,號稱「溝通從心開始」。
我還記得那時她說,不介意我往衣冠冢裡埋一些玉佩寶石金銀財寶啥的,越多越好,沒準兒有一天她還能挖出來賣……
唉,難不成你還變成鬼來?小姐的怪想法,就是多。
不過怪事還真的來了,衣冠冢建了大約半年後,有人說那裡晚上鬧鬼。
雖然我膽子很小,但是對小姐倒是不怕的,於是壯著膽子埋伏在院子裡,等著小姐的魂出現。
可來的不是鬼,而是個妖精。
那個妖精非常美,一頭銀絲,十指尖尖,臉龐上有蘭花印記,我怔怔看他,覺得他比王爺都還要好看。
他來到小姐的衣冠冢前,蹲下來,靜靜望著墓碑。
偶爾他會用他纖長的手指去觸碰墓碑上的字,嘴裡喃喃低語,彷彿是在和小姐說話。
然後是坐在地上,靠著墓碑,抬頭望天。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幻覺——石頭墓碑變成了笑意盈盈的小姐,白髮妖精變成了黑髮的美青年,兩個人就這麼相互依靠著,看繁星滿天,流雲飄散。
然而幻覺也只是幻覺,就像一個風吹就散的美夢。
妖精走的時候,留下一束美麗的花,花粉在夜空中散發著美麗螢光,四處飄蕩。
黑黑的天幕低垂,亮亮的繁星枯萎,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後來我再去衣冠冢,總有那麼幾回,遇見他在墓碑前守著。
每每此時,我就悄悄的退下,留妖精先生和小姐單獨相處。
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妖精的事,我怕打擾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好吃和好喝轉眼也三歲了。王爺安排了教書先生,要給兩個小搗蛋上課,他說這是小姐以前跟他提過的「學前教育」,只有這樣好吃好喝兩隻笨鳥才會比別家小孩飛的快。
這天我路過書房,忽然聽到有人說話。
「……原來那梅花印還有一個意義,被烙印者若無皇族血統,那麼便是邊牧王妃,邊牧王唯一認可的妻子……」低低而略帶沙啞的聲音,是邢四。
房間裡沉默了,久久沒有人回話。
然後,是一聲蒼涼的嘆息。
「你相信麼?我寧願她真是為了復國而來,若那時她真是想造反,便好了……」
我移開了腳步,沒有繼續聽下去。
我想起前些日子在小姐衣冠冢下發現的紫金盒。
繁複雕花的盒子裡,裝著一件繡金鳳和青狼的嫁衣,火紅火紅的顏色彷彿鮮血,領口綴滿最美最大的寶石,華貴又隆重。
我將嫁衣的樣子講給阿達聽,阿達偏著腦袋說,有點像邊牧族人結婚穿的嘛,我見過。
走回自己的小院,阿達在廚房裡做飯,好吃好喝在院子裡跑跳著,唱著我教給他們的歌——
又是一季春來到,柳絮滿天飄。
曖風輕揚桃花紅了,榆錢串上了梢。
是誰碰碎了翡翠橋,染綠了小村莊?
牧童換上了新衣裳,黃鸝也笑彎了腰。
這歌是很久前小姐教給我的,那時我是這麼的羨慕她,覺得她既美麗又聰明,有好的身世,還有好的未來。
我曾無數次祈禱老天爺能讓我重新投胎變成小姐這樣的天子嬌女,再不濟也得是個小姐,不要是伺候人的丫鬟。
可現在,看著阿達和好吃好喝,我忽然覺得自己也很幸福。
——轟轟烈烈驚心動魄總歸不靠譜,平平淡淡安穩過日子才是真的。
抬頭看天,屋外的陽光是這樣的好,暖洋洋,金燦燦。
——小姐到底去了哪裡?現在和什麼人在一起?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如果當初她選擇不走,留下來和我們一起生活,又會過的怎麼樣?
有時我也會這麼想,然而都是瞎想,都是「如果」。
小姐,王爺,還有那個美麗的妖精,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傳奇,屬於別人的傳奇。
潮起潮落,花開花謝,也許小姐離開後還會發生更多的傳奇,還會有更多的愛恨糾葛,****悱惻。
於我,於大家,那些又將是一個全新的故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