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道:「我們有舊恨?」
道人道:「沒有。」
陸小鳳道:「有新仇?」
道人道:「也沒有。」
陸小鳳苦笑道:「我們既然素不相識,又沒有新仇舊恨,你為什麼一定要我的命?」
道人道:「因為你是陸小鳳。」
陸小鳳苦笑道:「這理由好像就已夠了。」
道人道:「足夠了。」他的手一反,長劍已出鞘。
「好劍!」劍光如一泓秋水。道人以指彈劍,劍作龍吟。龍吟聲中,四面忽然又出現了六個裝束和他一樣的黃冠道人。六個人,六柄劍,也都是百鍊精鋼鑄成的青鋒長劍。
劍柄的黃穗在風中飄飛,突然同時出手,赫然正是道派北宗,全真派的不傳之秘,北斗七星陣。那臉如枯木的道人,顯然就是發動劍陣的樞紐。
他的劍法精妙流動,雖然還不能和葉孤城、西門吹雪那種絕世無雙的劍客相比,可是劍走輕靈,意在劍先,已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何況這北斗七星陣結構精密,配合無間,七柄劍竟彷彿有七十柄劍的威力,陸小鳳竟似已連還擊的機會都沒有。劍光如網,他就像是一條已落入網裡的大魚,在網中飛騰跳躍,卻還是逃不出網去。
劍網已越收越緊。
陸小鳳忽然嘆了口氣,道:「劍是好劍,劍法也是好劍法,只可惜你們這些人錯了。」
沒有人問他「錯在哪裡?」就算有人想問,也已來不及,就在這一瞬間,陸小鳳已突然出手,只見他身子滴溜溜一轉,手掌已托住了那青衣道人的右肘,輕輕一帶。
接著,就是一片金鐵交擊之聲,七柄長劍互相撞擊,火星四濺,陸小鳳的人已游魚般滑了出去,已不再是條被困在網中的魚。
也就在這一瞬間,突聽一聲冷笑,一道寒光長虹般飛來。這一劍的速度和威力,更遠在黃冠道人之上。陸小鳳身子剛脫出劍陣,劍光已到了他咽喉要害前的方寸之間。
森寒的劍氣,已刺入了他的肌膚毛孔。陸小鳳反而笑了,突然伸出兩根手指一夾!
對方還沒有聽見他的笑聲,劍鋒已被他夾住,他的出手竟遠比聲音更快。
劍氣已消失,陸小鳳用兩根手指夾住劍鋒,微笑著,看著面前的人──一個錦衣華服,白麵微須的中年人,這個人也正在吃驚的看著他。
沒有人相信世上竟真有這麼快的出手,這個人顯然也不信。他自信劍法之高,已不在葉孤城、西門吹雪這些人之下,自信剛才那出手一擊,絕不會落空,現在他才知道自己已想錯了。
就在這時,梧桐樹後的屋簷下,忽然傳出了一個人的大笑聲,道:「我早就說過,葉孤城的‘天外飛仙’,陸小鳳的‘靈犀一指’,都是絕世無雙的武功,你們如今總該相信了吧?」
另一個人在嘆息:「我們總算開了眼界,佩服佩服!」
錦衣華服的中年人忽然也嘆了口氣,道:「陸小鳳果然不愧是陸小鳳。」
捋須大笑的是木道人,微笑嘆息著的,想必就是白雲觀主顧青楓。有些人臉上好像永遠都帶著微笑,顧青楓就是這種人,他本來就是個儀容修潔,風采翩翩的人,微笑使得他看來更溫文而親切。
他微笑著走過來,揮袖拂去了梧桐上的硃砂,道:「陸公子現在想必已看出,這只不過是……」
陸小鳳替他說了下去:「只不過是個玩笑。」
顧青楓顯得很驚奇:「你知道?」
陸小鳳點點頭:「因為有很多人都跟我開過這種玩笑。」
顧青楓目中露出歉意:「這玩笑當然並不太好。」
「不太好,也不太壞。」陸小鳳道:「至少每次有人跟我開這種玩笑時,我都會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為什麼?」
陸小鳳淡淡道:「我的運氣若不好,這玩笑就不是玩笑了。」
他輕輕放下了手裡夾著的劍鋒,好像生怕劍鋒會割破他的手指一樣:「一個人的咽喉若是被刺了個大洞,至少他自己絕不會認為那是玩笑。」
那錦衣華服的中年人也笑了,笑容中也帶著歉意:「我本來並不想開這種玩笑的,可是他們都向我保證,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一劍刺穿陸小鳳的咽喉,所以我就……」
陸小鳳又打斷了他的話,替他說了下去:「你就忍不住想試試?」
錦衣華服的中年人笑道:「他們也向我保證過,你絕不會生氣的。」
陸小鳳也笑了笑,道:「我就算想生氣,也不敢在大內的護衛高手面前生氣的。」
這人顯得很驚訝:「你認得我?」
陸小鳳微笑道:「除了‘富貴神劍’殷羨殷三爺,還有誰能使得出那一著‘玉女穿梭’?」
木道人又大笑:「我是不是也早就說過,這個人非但手上有兩下子,眼力一向也不錯。」
江湖中人都知道。皇宮大內中,有四大高手,可是真正見過這四個人的並不多。
「你眼力果然不錯。」殷羨大笑著,拍著陸小鳳的肩:「我已有十餘年未曾走過江湖,想不到你居然還是認出了我。」
陸小鳳笑道:「能使出‘玉女穿梭’這一招的人並不少,可是能將這一招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天下卻只有一個。」
他對這個人的印象並不錯。
在他想像中,大內高手們一定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這個人至少很和氣,笑得也很令人愉快。所以陸小鳳也希望能讓他覺得愉快些。
殷羨眼睛裡果然已發出了光,忽然緊緊握住了陸小鳳的手,道:「你說的是真話?」
陸小鳳道:「我從不說謊。」
殷羨道:「那麼你一定還要告訴我,我這招‘玉女穿梭’比起葉孤城的‘天外飛仙’怎麼樣?」
陸小鳳嘆了口氣,真話並不是能令人愉快的:「你一定要我說?」
殷羨道:「我知道你也接過他一招‘天外飛仙’,所以,世上只有你一個人夠資格評論我們的高下。」
陸小鳳沉吟著,道:「我接他那一招時,背後是牆,我完全沒有後顧之憂,我接你這招時,背後卻還有七柄劍。」
殷羨眼睛裡的光黯淡了下去,道:「所以我比不上他。」
陸小鳳道:「你的確比不上他!」
殷羨也嘆了口氣,道:「現在我總算已見識了你的‘靈犀一指’,可是他的‘天外飛仙’……」
顧青楓忽然笑了笑,道:「他的‘天外飛仙’,你也很快就會看到的。」
殷羨道:「我一定能看得到?」
顧青楓道:「一定。」
殷羨眼睛裡又在閃著光,明天就是月圓之夕!」
顧青楓道:「紫金之巔就是紫禁之巔!」他微笑著,又道:「所以就算別人看不到,你也一定能看得到。」
殷羨握緊了手裡的劍,喃喃地道:「紫禁之巔,他們居然敢選這麼樣一個地方……他們好大的膽子!」
顧青楓道:「若沒有驚人的功夫,又怎麼會有驚人的膽子?」
殷羨沉默著,忽然道:「你本不該將這件事告訴我的。」
顧青楓道:「為什麼?」
殷羨道:「莫忘記我是大內的侍衛,我怎麼能讓他們擅闖禁地?」
顧青楓道:「你可以破例一次。」
殷羨道:「為什麼要破例?」
顧青楓道:「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想見識他那著絕世無雙的‘天外飛仙’!」
殷羨又嘆了口氣,苦笑道:「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陸小鳳也嘆了口氣,道:「的確太多了。」
顧青楓道:「你想不到我會知道這件事?」
陸小鳳道:「這本來是個秘密。」
顧青楓微笑道:「現在這已不是秘密,在京城裡,根本就沒有秘密。」
陸小鳳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會來?」
顧青楓道:「你是李燕北的朋友,若不是你,他只怕早已死在杜桐軒手裡!」
木道人忽然道:「我們本是去找你的,想不到卻做了他們的見證。」
陸小鳳道:「老實和尚呢?」
木道人道:「他是被我拖去的,我知道你本就在找他。」
顧青楓道:「只可惜我還是去晚了,沒有嚐到十三姨親手為你做的火燎羊頭!」
陸小鳳道:「出家人也吃羊頭?」
顧青楓笑了笑,道:「不吃羊頭的出家人,又怎麼肯花一百九十五萬兩,買下李燕北的賭注?」
陸小鳳盯著他,道:「你是不是已有把握知道不會輸?」
顧青楓淡淡道:「若是有輸無贏的賭注,你肯不肯買?」
陸小鳳道:「不肯。」
顧青楓道:「你若已買了下來,是不是多少總有些把握?」
陸小鳳又笑了,道:「看來你也跟我一樣,也不會說謊。」
顧青楓道:「出家人怎麼能說謊?」
陸小鳳道:「只可惜若有人要你說實話,好像也不太容易。」
顧青楓笑道:「出家人打慣了機鋒,本就是虛虛實實,不虛不實,真真假假,不真不假的。」
殷羨忽又拍了拍陸小鳳的肩,笑道:「其實你也該學學他,偶爾也該打打機鋒,甚至不妨說兩句謊話。」
陸小鳳嘆道:「只可惜我一說謊就會抽筋,還會放屁。」
殷羨吃驚的看著他,道:「真的?」
陸小鳳道:「假的!」
禪房裡居然還坐著一屋子人,一個個全都畢恭畢敬的坐在那裡,就像是一群坐在學堂裡等放學的規矩孩子,他們當然不是孩子,也並不規矩。
陸小鳳見過他們,每一個都見過──這些人本來每天早上都要跟著李燕北後面走半個時辰的,自從「金刀」馮昆被拋入冰河裡之後,就從來也沒有人敢缺席過一次,可是從今天起,他們已不必再走了。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
──今天別人都有他們自己的事。
原來這就是他們自己的事。
陸小鳳看著他們,忽然笑了笑,道:「坐著雖然比走路舒服,可是肚子很快就會坐得凸出來的,肚子太大,也未必是福氣。」
每個人都垂下了頭,一個人的頭垂得最低。「杆兒趙」趙正我。
看見了他,陸小鳳立刻又想起了那匹白馬,馬背上馱著的死人和那個少年氣盛的嚴人英。
「人是怎麼死的?馬是哪裡來的?」陸小鳳想問,卻不能問,現在的時候不對,地方也不對。
若是換了別人,只有裝著看不見,但陸小鳳不是別人。
顧青楓正在布酒,陸小鳳忽然衝過去,一把揪住了杆兒趙的衣襟,厲聲道:「就是你,我今天總算找到了你,你還想往哪裡逃?」
大家的臉色全變了,誰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臉色變得最厲害的,當然還是杆兒趙,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顧青楓想過來勸,木道人也想過來勸,陸小鳳卻鐵青著臉,冷冷道:「我今天要跟這個人算一筆舊賬,非算不可的舊債,等我算完了,再來陪各位喝酒,若有誰想攔我……」他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下去,沒有人願為杆兒趙得罪陸小鳳。
他居然就當著這麼多人面前,把杆兒趙拉了出門,拉出了白雲觀,拉進一個樹林裡。
太陽已升起,升得很高,今天又是好天氣。樹林裡仍然是陰森森的,陽光從林葉間漏下來,正照在杆兒趙臉上。
他的臉已嚇得發白,囁嚅著道:「究竟是什麼事?我跟陸大俠又有什麼舊賬?」
「沒有事。」陸小鳳忽然放開了手,微笑道:「也沒有舊賬,什麼都沒有。」
杆兒趙怔住,但臉上總算已有了血色:「難道這也只不過是玩笑?」
陸小鳳道:「這玩笑並不好,簡直比剛才跟他們的玩笑更糟。」
杆兒趙鬆了口氣,賠笑道:「玩笑雖不好,總比不是玩笑好。」
陸小鳳忽然又沉下臉,冷冷道:「只不過玩笑有時也會變得不是玩笑的。」
杆兒趙擦了擦頭上的冷汗,道:「我若已替陸大俠把訊息打聽出來,它還會不會變?」
陸小鳳笑了:「不會,絕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