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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月圓之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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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鳳冷笑道:「可是你現在心裡想的卻只有死,你為什麼不想想你以前的輝煌戰績,為什麼不想想擊敗葉孤城的法子?」

西門吹雪瞪著他,過了很久,才低下頭,凝視著桌上的劍,他忽然拔出了他的劍。

他拔劍的手法還是那麼迅速,那麼優美,世上絕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

司馬紫衣拔劍的動作雖然也很輕捷巧妙,可是跟他比起來,卻像是屠夫從死豬身上拔刀。

陸小鳳忽然也問道:「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西門吹雪遲疑著,終於點了點頭。

陸小鳳道:「我說的話,你信不信?」

西門吹雪又點點頭。

陸小鳳道:「那麼我告訴你,我幾乎有把握接住世上所有劍客的出手一擊,只有一個是例外。」

他盯著西門吹雪的眼睛,慢慢地接著道:「這個人就是你!」

西門吹雪凝視著手裡的劍,蒼白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奇異的紅暈。

燈光似已忽然亮了些,劍上的光華也更亮了。

陸小鳳立刻覺得有股森嚴的劍氣,直迫他眉睫而來,他知道西門吹雪恢復了信心。

對一個情緒低落的人來說,朋友的一句鼓勵,甚至比世上所有的良藥都有用。

陸小鳳目中露出笑意,什麼話都沒有再說,輕輕地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月明如水!

九月十五日,夜。

月明如水。

陸小鳳從那扇「妄入者死」的黑漆門中走出來,沿著北牆下的陰影,走向太和殿,正想找個合適的地方掠上去,忽然發現大殿的陰影下,居然有個人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顯得說不出的孤獨頹廢。

他用不著再看第二眼,就知道這個人是卜巨,他已看出卜巨的輕功並不高,要掠上這飛闕入雲的金鑾殿,卻一定要有絕頂的輕功。

卜巨剛才對他那種笑容,他還沒有忘記,他想過去對卜巨那麼樣笑一笑,可是他走過去的時候,臉上露出的卻只有同情和安慰。

只不過同情有時也像譏諷一樣傷人。

卜巨看了他一眼,霍然扭轉頭。

陸小鳳忽然道:「從前有隻麻雀,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因為它會飛上天,它看見只老虎,就要和老虎比比,看誰飛得高,你知不知道老虎怎麼辦?」

卜巨搖搖頭。

他本來已準備要走的,可是他想不通陸小鳳為什麼會說起故事來,不由自主也想聽下去。好奇心本是人人都有的。

陸小鳳道:「老虎當然不會飛,它只不過吹了口氣,就把麻雀吞下肚去。」

他笑了笑,道:「從那次之後,再也沒有麻雀去找老虎比飛了,因為麻雀也已明白,能飛得高的,並不一定就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卜巨也笑了,笑容中充滿了感激,心裡充滿了溫暖,他忽然發現陸小鳳並不是他以前想像中的那種混蛋。

陸小鳳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有沒有看過老虎爬繩子?」

卜巨道:「沒有。」

陸小鳳道:「我也沒有,可是我想看看。」

卜巨道:「你有沒有看見過身上帶著繩子的老虎?」

陸小鳳道:「沒有。」

卜巨道:「那麼現在你就已看見了。」

他身上本就準備了條長索,卻一直沒有勇氣拿出來,他寧死也不願丟人。

陸小鳳微笑著接過繩子,抬起頭輕輕吐出口氣,苦笑道:「這上面只怕連麻雀都未必飛得上去。」

從下面看上去,太和殿的飛簷,就像是個鉤子,連月亮都可以鉤住。

這麼高的地方,天下絕沒有任何人能一掠而上,陸小鳳也不能。

可是他有法子。

卜巨從下面看著他,只見他忽而如壁虎遊牆,忽而如靈猿躍枝,接連幾個起落後就已看不見了。

別人都是從前面上去的,他並沒有看見,因為那時候他已一個人偷偷的溜到後面來,但他卻相信他們的輕功絕對比不上陸小鳳。

因為他已將陸小鳳當做自己的朋友。

飛簷上已有長索垂下,他心裡覺得更溫暖!──能交到陸小鳳這種朋友,實在真不錯。

大殿頂上鋪滿了黃金般的琉璃瓦,在月下看來,就像是一片黃金世界。

陸小鳳將長索繫上飛簷,轉過頭,忽然怔住了!

這上面本來應該只有五個人,可是他一眼看過去,就已看見十三四個,每個人身上都有條變色的緞帶,其中還不包括他所知道的那五個人,老實和尚還在殿脊另一邊。

他並沒有看清這些人的臉,高聳的殿脊後,已有個人竄過來,臉色蒼白,面帶冷笑,正是大內四高手中的丁四爺丁敖。

陸小鳳忍不住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丁敖冷笑道:「我正想問你。」

陸小鳳道:「問我?」

丁敖道:「我們交給你幾條緞帶?」

陸小鳳道:「六條。」

丁敖道:「現在來的人卻已有二十一個,他們這些緞帶是從哪裡來的?」

陸小鳳嘆了口氣,苦笑道:「我也正想問你。」

殿脊上又有兩個人走過來。殷羨走在前面,後面的是「瀟湘劍客」魏子云。

殷羨走得很快,顯得很緊張,魏子云卻是氣度安穩,步履從容。

在這種陡如急坡,滑如堅冰的琉璃瓦上,要慢慢地走遠比奔跑縱跳困難,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從容鎮定更不容易。

陸小鳳已看出這位號稱大內第一高手的「瀟湘劍客」,絕不是空有虛名的人,他的武功和定力,都絕不在任何一位武林名家之下。

殷羨衝過來,沉聲道:「你們問來問去,問出了什麼沒有?」

陸小鳳苦笑著搖搖頭。

魏子云道:「這種事本來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問得出來的,現在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

殷羨道:「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

魏子云道:「加強戒備,以防有變。」

他沉吟著,又道:「你傳話下去,把這地方的守衛暗卡全都增加一倍,不許任何人隨意走動。」

殷羨道:「是。」

魏子云道:「老四去調集人手,必要時我們不妨將乾清門侍衛和裡面輪休的人也調出來,從現在起,無論誰都只許走出去,不許進來。」

丁敖道:「是。」

他們顯然已經練成了一種特別的身法,上下大殿,身子一翻,就沒入飛簷後。

魏子云這才抬起頭,對陸小鳳笑了笑,道:「我們四面去看看如何?」

陸小鳳道:「好極了。」

這地方並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完的,看來也不似是間屋頂,卻有點像是片廣場,中間有屋脊隆起,又像是片山坡。

這邊的人一共有十三個,大多數都是單獨一個人站在那裡,靜候決戰開始,絕不跟別的人交談。

他們身上都沒有帶兵刃,帽子都壓得很低,有的臉上彷彿戴著極精巧的人皮面具,顯然都不願被人認出他們的本來面目。

魏子云和陸小鳳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他們也好像沒有看見。

這些人是什麼來歷?行蹤為什麼如此詭秘?

魏子云還是走得很慢,說話的聲音也很低,緩緩道:「你能不能看出他們的身份來歷?」

陸小鳳搖搖頭。

魏子云道:「以我看,這些人很可能都是黑道上的朋友。」

陸小鳳道:「哦?」

魏子云道:「這兩天京城裡黑道朋友也到了不少,據說其中有幾位是早已金盆洗手的前輩豪傑,也有幾位是身背重案,又有極厲害仇家的隱名高手.都久已不曾在江湖中走動。」

陸小鳳道:「這就難怪他們不願以真面目示人了。」

魏子云道:「這些人行蹤秘密,來意卻不惡,也許只不過因為靜極思動,想來看當代兩位名劍客的身手風采。」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

魏子云道:「令我想不通的是,他們身上怎麼也會有這種緞帶?」

陸小鳳沉吟著,道:「除了皇宮大內外,別的地方絕沒有這種緞帶?」

魏子云道:「絕沒有。」

他又解釋著道:「這種變色緞還是大行皇帝在世時,從波斯進貢來的,本就不多,近年來已只剩下一兩匹,連宮裡的姑娘都很珍惜。」

陸小鳳不說話了,他忽然想起了司空摘星。

魏子云道:「我倒也知道有位「偷王之王」已到了京城,而且已到了這裡。」

陸小鳳忍不住道:「你認為緞帶是他盜出去的?」

魏子云笑了笑,道:「這件事我們昨天早上才決定,在我們決定之前,這種緞帶在他眼中看來,絕不會有什麼價值,他當然不會冒險來偷盜。」

陸小鳳道:「可是昨天晚上……」

魏子云淡淡道:「昨天晚上我們四個人都在裡面,通宵未睡,輪流當值,就算有隻蒼蠅飛進來,我們也不會讓他再飛出去。」

他聲音裡充滿自信,陸小鳳鬆了口氣,道:「所以你並沒有懷疑他。」

魏子云道:「沒有。」

陸小鳳道:「你懷疑的是誰?」

魏子云聲音壓得更低,道:「能將這緞帶盜出去的,只有四個人。」

陸小鳳道:「四個人?」

魏子云道:「就是我們兄弟四個人。」

陸小鳳輕輕吐出口氣,這句話本來是他想說的,想不到魏子云自己反而說了出來,看來這位「瀟湘劍客」不但思慮周密,而且耿直公正。

魏子云道:「其實你也該想到,據說外面已有人肯出五萬兩銀子買一條緞帶,黑道上的朋友錢財來得容易,出價可能更高。」

陸小鳳嘆道:「人為財死,財帛動人心,為了錢財,有些人的確是什麼事都能做得出的。」

魏子云也嘆了口氣,道:「殷羨交遊廣闊,揮金如土,丁敖正當少年,難免風流,屠老二雖是比較穩重,可是胸懷大志,早已想在江湖中獨創一派,自立宗主,所以一直都暗中跟他以前的朋友保持聯絡,這些都是很花錢的事,只憑一份六等侍衛的俸祿,是養不活他們的。」

他抬起頭,凝視著陸小鳳,又道:「但他們都是我的好兄弟,若沒有真憑實據,我心裡縱然有所懷疑,也不能說出來,免得傷了兄弟間的和氣。」

陸小鳳道:「難道你想要我替你找出真憑實據來?」

魏子云又笑了笑,道:「這件事你也難脫關係,若能查出真相,豈非大家都有好處?」

陸小鳳只有苦笑。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確沒有看錯這個人,這人有時的確是條老狐狸。

大殿屋脊的另一邊,人反而比較少些,除了老實和尚、司空摘星、木道人、唐天縱和剛上來的卜巨外,就只是多了嚴人英和古松居士兩個人。

司馬紫衣居然沒有來,古松居士解釋道:「司馬莊主有事急著趕回江南,卻將緞帶讓給了我。」

陸小鳳瞭解司馬紫衣的心情,以他的為人,當然非回去不可。

他也無顏再見陸小鳳。

一些有了一派宗主身份的武林前輩,愛惜羽毛,自尊自重,當然絕不會去買來歷不明的緞帶,別人也不會拿去賣給他們。

所以這些人反而沒有露面。

魏子云道:「我已將禁城的四門全都封鎖,從現在起,絕不會再有人進來。」

陸小鳳道:「葉孤城呢?」

魏子云道:「白雲城主早已到了。」

陸小鳳道:「他人在哪裡?」

魏子云道:「他們約定在子時交手,我已將他安排在隆宗門外戶部朝房裡歇下,不過,看來他好像……」

陸小鳳道:「好像怎樣?」

魏子云嘆道:「他的臉色很不好,有人說他重傷未愈,好像並不是謠傳。」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忽又笑了笑,道:「那幾位朋友好像都在等你過去,你只管請便。」

那邊的確有好幾雙眼睛都在看著陸小鳳──司空摘星的眼睛在笑,老實和尚的眼睛在生氣,卜巨和嚴人英的眼睛裡充滿感激。

陸小鳳走過去拍了拍嚴人英的肩,微笑道:「你怎麼來遲了?」

嚴人英道:「我……我本來不敢來的。」

陸小鳳道:「不敢?為什麼不敢?」

嚴人英的臉彷彿有些發紅,苦笑道:「若不是老實大師助了我一臂之力,我就算來了,很可能也只有在下面站著。」

陸小鳳笑道:「老實大師!我倒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稱呼他。」

他笑嘻嘻的看著老實和尚,好像又想過去找這和尚的麻煩。

誰知他剛走了兩步,突然閃電出手,抓住了司空摘星的手腕。

司空摘星嚇了一大跳,失聲道:「緞帶我已還給了你,你還找我麻煩幹什麼?」

陸小鳳沉著臉,冷冷道:「我就是要問你,你這兩條緞帶從哪裡偷來的?」

司空摘星道:「我一定要告訴你?」

陸小鳳道:「你若不說,我就要你這隻手永遠再也休想偷人家的東西。」

他的手在用力,竟已將司空摘星的手捏得格格作響。

司空摘星嘆了口氣,苦笑道:「其實我就算說出來,你也未必會相信。」

陸小鳳道:「你說說看!」

司空摘星道:「這兩條緞帶我倒真不是偷來的,是別人買來送給我的,因為他欠我的情。」

陸小鳳道:「這人是誰?」

司空摘星道:「人家花了好幾萬兩銀子買東西送給我,只要我替他保守秘密,我就算對你很夠朋友,至少也不能這麼快就出賣他呀!」

陸小鳳道:「你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出賣他?」

司空摘星道:「最少也得等兩三天。」

兩三天之後,這件事也許已事過境遷,再說出來也沒有用了。

陸小鳳目光閃動,道:「那個人是不是隻要你替他保守兩三天的秘密?」

司空摘星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陸小鳳道:「現在你一定不說?」

司空摘星淡淡道:「你就算捏碎我這隻手也沒關係,我反正已準備改行。」

陸小鳳也知道他偷東西的時候雖然常常六親不認,卻絕不是個會出賣朋友的人,他忽然笑了笑,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

司空摘星笑道:「你知道?你為什麼不說給我聽聽。」

陸小鳳道:「附耳過來。」

他果然在司空摘星耳邊輕輕的說了一個人的名字。

司空摘星忽然笑不出了,陸小鳳眼睛裡卻發出了光,他已看出自己並沒有猜錯。

七八條斷斷續續、零零碎碎的線索,現在終於已將它連線起來,只不過還差最後一顆釦子而已。

司空摘星又在嘆息著,喃喃道:「這人說我是猴精,其實他自己才是……」

他的話忽然被打斷,殷羨忽然又從飛簷下出現,道:「白雲城主來了。」

月光下果然出現條白衣人影,身形飄飄,宛如御風,輕功之高,竟不在司空摘星之下。

司空摘星又嘆了口氣,道:「想不到葉孤城也有這麼高的輕功。」

陸小鳳眼睛裡卻帶著種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吐出口氣,帶著笑道:「輕功若不高,又怎能使得出那一著‘天外飛仙’?」

月已中天。

殿脊前後幾乎都站滿了人,除了那十三個不願露出真面目的神秘人物,

還有七位都穿著御前帶刀侍衛的服飾,顯然都是大內中的高手,也想來看看當代兩大劍客的風采。

從殿脊上,居高臨下,看得反而比較清楚一些。

在月光下看來,葉孤城臉上果然全無血色,西門吹雪的臉雖然很蒼白,卻還有些生氣。

兩個人全都是白衣如雪,一塵不染,臉上全都完全沒有表情。

在這一刻間,他們的人已變得像他們的劍一樣,冷酷鋒利,已完全沒有人的情感。

兩個人卻是互相凝視著,眼睛裡都在互相發著光。

每個人都距離他們很遠,他們的劍雖然還沒出鞘,劍氣卻已令人心驚。

──這種凌厲的劍氣,本就是他們自己本身發出來的。

──可怕的也是他們本身這個人,並不是他們手裡的劍。

葉孤城忽然道:「一別多年,別來無恙?」

西門吹雪道:「多蒙成全,僥倖安好。」

葉孤城道:「舊事何必重提,今日之戰,你我必當各盡全力。」

西門吹雪道:「是。」

葉孤城道:「很好。」

他說話的聲音本已顯得中氣不足,說了兩句話後,竟似已在喘息。

西門吹雪卻還是面無表情,視若不見,揚起手中劍,冷冷道:「此劍乃天下利器,劍鋒三尺七寸,淨重七斤十三兩。」

葉孤城道:「好劍!」

西門吹雪道:「確是好劍!」

葉孤城也揚起手中劍,道:「此劍乃海外寒劍精英,吹毛斷髮,劍鋒三尺三,淨重六斤四兩。」

西門吹雪道:「好劍!」

葉孤城道:「本是好劍!」

兩人的劍雖已揚起,卻仍未出鞘──拔劍的動作,也是劍法中不可缺少的一門,兩人顯然也要比個高下。

魏子云忽然道:「兩位都是當代之劍術名家,負天下之重望,劍上當必不致淬毒,更不會秘藏機簧暗器。」

四下寂靜無聲,呼吸可聞,都在等著他說下去。

魏子云道:「只不過這一戰曠絕古今,必傳後世,未審兩位是否能將佩劍交換查視,以昭大信?」

葉孤城立刻道:「謹遵臺命。」

西門吹雪沉默著,過了很久,終於也慢慢地點了點頭。

假如在一個月前,他是絕不會點頭的,生死決戰之前,制敵利器怎可離手?

但現在他已變了,緩緩道:「我的劍只能交給一個人。」

魏子云道:「是不是陸小鳳陸大俠?」

西門吹雪道:「是。」

魏子云道:「葉城主的劍呢?」

葉孤城道:「一事不煩兩主,陸大俠也正是我所深信的人。」

司空摘星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小子連和尚的饅頭都要偷,居然還有人會相信他,奇怪奇怪。」

他說話的聲音雖低,但是在此時此刻,每個字別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木道人忍不住要笑了,卜巨忽然也大聲道:「陸大俠仁義無雙,莫說是一口劍,就算是我的腦袋,我卜巨也一樣交給他。」

嚴人英立刻也跟著道:「在下嚴人英雖然是個無名小卒,可是對陸大俠的仰慕,也和這位卜幫主完全一樣。」

其實嚴人英當然不是無名小卒,「開天掌」卜巨不但名頭響亮,說起話來更聲若洪鐘,兩個人搶著替陸小鳳說話,好像生怕別人誤會了他。

司空摘星只有苦笑,悄悄對陸小鳳道:「莫忘記大家是來看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

陸小鳳道:「我知道。」

司空摘星道:「可是大家現在卻全都看著你。」

陸小鳳笑了笑,大步走出去,先走到西門吹雪面前,接過他的劍,回頭就走,又去接下葉孤城的劍,將兩柄劍放在手裡,喃喃道:「果然都是好劍。」

魏子云道:「這就請陸大俠將這兩柄劍讓他們兩位交換,過一過目。」

陸小鳳道:「你要我把西門吹雪的劍交給葉孤城,把葉孤城的劍交給西門吹雪麼?」

魏子云道:「不錯。」

陸小鳳道:「不行。」

魏子云怔了怔,道:「為什麼不行?」

陸小鳳忽然道:「這麼好的兩口劍,到了我手裡,我怎麼捨得再送出去?」

魏子云怔住。

陸小鳳把劍鞘夾在脅下,手腕一反,兩劍全都出鞘,劍氣沖霄,光華耀眼,連天上的一輪圓月都似已失去了顏色。

大家心裡都在暗問自己:「這兩柄劍若是到了我手裡,我是不是捨得再送出去?」

陸小鳳又道:「利器神物惟有德者居之,這句話各位聽說過沒有?」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陸小鳳道:「這句話我聽說過,我也看出了這兩柄劍上沒有花樣。」

這句話說完,劍已入鞘,他忽然抬起手,將一柄劍拋給了西門吹雪,一柄劍拋給了葉孤城,就揚長走了回去。

大家又全怔住。

司空摘星忍不住道:「你這是幹什麼?」

陸小鳳淡淡道:「我只不過讓他們明白,下次再有這種事,千萬莫要找我,我的麻煩已夠多了,已不想再管這種無聊的事。」

司空摘星道:「這是無聊的事?」

陸小鳳道:「兩個人無冤無仇,卻偏偏恨不得一劍刺穿對方的咽喉,這種事若不是無聊,還有什麼事無聊?」

司空摘星已明白陸小鳳的意思,是希望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彼此手下都留點情,比武較技,並不一定非要殺人不可。

這意思別人當然也已明白,魏子云幹哼兩聲道:「子時已過,明日還有早朝,兩位這一戰盼能以半個時辰為限,過時則以不分勝負論,高手較技,本就爭在一招之間,半個時辰想必已足夠。」

他再也不提換劍的事,決戰總算已將開始,大家又屏聲靜氣,拭目而待。

西門吹雪左手握著劍鞘,右手下垂至膝,剛才的事,對他竟完全沒有絲毫影響,他的人看起來還是像把已出了鞘的劍,冷酷、尖銳、鋒利。

葉孤城的臉色卻更難看,反手將長劍夾在身後,動作竟似有些遲鈍,而且還不停地輕輕咳嗽。

跟西門吹雪比起來,他實在顯得蒼老衰弱得多,有的人眼睛裡已不禁露出同情之色,這一戰的勝負,已不問可知了。

西門吹雪卻仍然面無表情,視而不見。他本就是個無情的人。

他的劍更無情!

葉孤城終於挺起胸,凝視著他手裡的劍,緩緩道:「利劍本為兇器,我少年練劍,至今三十年,本就隨時隨刻都在等著死於劍下。」

西門吹雪在聽著。

葉孤城又喘了口氣,才接著道:「所以今日這一戰,你我劍下都不必留情,學劍的人能死在高手劍下,豈非也已無憾?」

西門吹雪道:「是。」

有的人已不禁在心裡拍手,他們來看的,本就是這兩位絕代劍客生死一搏的全力之戰,劍下若是留餘力,這一戰還有什麼看頭?

葉孤城深深呼吸,道:「請。」

西門吹雪忽然道:「等一等。」

葉孤城道:「等一等?還要等多久?」

西門吹雪道:「等傷口不再流血。」

葉孤城道:「誰受了傷?誰在流血?」

西門吹雪道:「你!」

葉孤城吐出口氣,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胸膛,身子忽然像是搖搖欲倒。

大家跟著他看過去,才發現他雪白的衣服上,已滲出了一片鮮紅的血跡。他果然受了傷,而且傷口流血不止,可是這個驕傲的人卻還是咬著牙來應付,明知必死,也不肯退縮半步。

西門吹雪冷笑道:「我的劍雖是殺人的兇器,卻從不殺一心要來求死的人。」

葉孤城厲聲道:「我豈是來求死的?」

西門吹雪道:「你若無心求死,等一個月再來,我也等你一個月。」

他忽然轉過身,凌空一掠,沒入飛簷下。

葉孤城想追過去,大喝道:「你……」

一個字剛說出,嘴裡也噴出一口鮮血,人也支援不住了。

現在他非但已追不上西門吹雪,就算是個孩子,他只怕也都追不上。

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又一次怔住。

這一戰本已波瀾起伏,隨時都有變化,現在居然忽又急轉直下,就像是一臺戲密鑼緊鼓的響了半天,文武場面都已到齊,誰知主角剛出來,就忽然已草草收場,連敲鑼打鼓的人都難免要失望。

司空摘星忽然笑了,大笑。

老實和尚瞪眼道:「你笑什麼?」

司空摘星笑道:「我在笑那些花了幾萬兩銀子買條緞帶的人。」

可是他笑得還嫌早了些,就在這時,陸小鳳已飛躍而起,厲聲道:「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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