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道:「斬!」
七柄劍光華流竄,星芒閃動,立刻就籠罩了南王世子和王安。
王安居然面色不變。
南王世子已揮手低叱道:「破。」
叱聲出口,忽然間,一道劍光斜斜飛來,如驚芒掣電,如長虹經天。
滿天劍光交錯,忽然發出了「叮,叮,叮,叮」四聲響,火星四濺,滿天劍光忽然全都不見了。
唯一還有光的,只剩下一柄劍。
一柄形式奇古的長劍。
這柄劍當然不是魚家兄弟的劍。
魚家兄弟的劍,都已斷了,魚家兄弟的人,已全都倒了下去。
這柄劍在一個白衣人的手裡,雪白的衣服,蒼白的臉,冰冷的眼睛,傲氣逼人,甚至比劍氣還逼人。
這裡是皇宮,皇帝就在他面前。可是這個人卻好像連皇帝都沒有被他看在眼裡。
皇帝居然也還是神色不變,淡淡道:「葉孤城?」
白衣人道:「山野草民,想不到竟能上動天聽。」
皇帝道:「天外飛仙,一劍破七星,果然是好劍法。」
葉孤城道:「本來就是好劍法。」
皇帝道:「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葉孤城道:「成就是王,敗就是賊。」
皇帝道:「賊就是賊。」
葉孤城冷笑,平劍當胸,冷冷道:「請。」
皇帝道:「請?」
葉孤城冷冷道:「以陛下之見識與鎮定,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陛下若人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皇帝笑了笑,道:「好眼力。」
葉孤城道:「如今王已非王,賊已非賊,王賊之間,強者為勝。」
皇帝道:「好一個強者為勝。」
葉孤城道:「我的劍已在手。」
皇帝道:「只可惜你手中雖有劍,心中卻無劍。」
葉孤城道:「心中無劍?」
皇帝道:「劍直,劍剛,心邪之人,胸中焉能藏劍?」
葉孤城臉色變了變,冷笑道:「此時此刻,我手中劍已經夠了。」
皇帝道:「哦?」
葉孤城道:「手中的劍能傷人,心中的劍卻只能傷得自己。」
皇帝笑了,大笑。
葉孤城道:「拔你的劍。」
皇帝道:「我手中無劍。」
葉孤城道:「你不敢應戰?」
皇帝微笑道:「我練的是天子之劍,平天下,安萬民,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以身當劍,血濺五步是為天子所不取。」
他凝視著葉孤城,慢慢地接著道:「朕的意思,你想必也已明白。」
葉孤城蒼白的臉已鐵青,緊握了劍柄,道:「你寧願束手待斃?」
皇帝道:「朕受命於天,你敢妄動?」
葉孤城握劍的手上,青筋暴露,鼻尖上已沁出了冷汗。
王安忍不住大聲道:「事已至此,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
南王世子道:「他一定會動手的,名揚天下的‘白雲城主’,不會有婦人之仁。」
葉孤城臉上陣青陣白,終於跺了跺腳道:「我本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今日卻要破例一次。」
皇帝道:「為什麼?」
葉孤城道:「因為你手中雖無劍,心中卻有劍。」
皇帝默然。
葉孤城道:「我也說過,手中的劍能傷人,心中的劍卻必傷自己。」
他手裡的劍已揮起。
月滿中天。
月更圓。
秋風中浮動著桂子的清香,桂子的香氣之中,卻充滿了肅殺之意。
風從窗外吹進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風和月同樣冷。
劍更冷。
冷劍刺出,熱血就必將濺出。
可是,就在這一剎那間,一個人忽然從窗外飛了進來。
他的身法比風更快,比月光更輕,可是他這個人在江湖中的分量卻重逾泰山。
只有這個人,才能阻止葉孤城刺出的一劍。
只有這個人,才能使葉孤城震驚。
「陸小鳳!」
葉孤城失聲而呼道:「你怎麼會來的?」
陸小鳳道:「因為你來了。」
葉孤城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何必來,你又何必來?」
陸小鳳也嘆了口氣,道:「你不該來,我不必來,只可惜我們現在都已來了。」
葉孤城道:「可惜。」
陸小鳳道:「實在可惜。」
葉孤城再次嘆息,手中的劍忽又化作飛虹。
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這飛虹般的劍,並不是刺向陸小鳳的。
陸小鳳閃身,劍光已穿窗而出,人也穿窗而出,他的人和劍,已合而為一。
速度,不但是種刺激,而且是種很愉快的刺激。
快馬、快船、快車和輕功,都能給人這種享受。
可是,假如你是在逃亡的時候,你就不會領略到這種愉快和刺激了。
葉孤城是一個很喜歡速度的人,在海上、在白雲城、在月白風清的晚上,他總是喜歡一個人迎風施展他的輕功,飛行在月下。
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是覺得心情分外寧靜。
此時正月白風清,此地乃金樓玉闕,他已施展他最快的速度,可是他的心卻很亂。
他在逃亡,他有很多想不通──
這計劃中,究竟有什麼錯誤和漏洞?
陸小鳳怎麼會發現這秘密?怎麼會來的?
沒有人能給他答覆,就正如沒有人知道,此刻吹在他臉上的風,是從哪裡來的。
月色悽迷,彷彿有霧,前面皇城的陰影下,有一個人靜靜地站著,一身白衣如雪。
葉孤城看不清這個人,他只不過看見一個比霧更白、比月更白的人影。
但他已知道這個人是誰。
因為他忽然感覺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劍氣,就像一重看不見的山峰,向他壓了下來。
他的瞳孔忽然收縮,肌肉忽然繃緊。
除了西門吹雪外,天上地下,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給他這種壓力。
等到他看清了西門吹雪的臉,他的身形就驟然停頓。
西門吹雪掌中有劍,劍仍在鞘,劍氣並不是從這柄劍上發出來的。
他的人比劍更鋒銳、更凌厲。
他們兩個人的目光相遇時,就像劍鋒相擊一樣。
他們都沒有動,這種靜的壓力,卻比動更強、更可怕。
一片落葉飄過來,飄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立刻落下,連風都吹不起。
這種壓力雖然看不見,卻絕不是無形的。
西門吹雪忽然道:「你學劍?」
葉孤城道:「我就是劍。」
西門吹雪道:「你知不知道劍的精義何在?」
葉孤城道:「你說!」
西門吹雪道:「在於誠。」
葉孤城道:「誠?」
西門吹雪道:「惟有誠心真意,才能達到劍術的巔峰,不誠的人,根本不足論劍。」
葉孤城的瞳孔突又收縮。
西門吹雪盯著他,道:「你不誠。」
葉孤城沉默了很久,忽然也問道:「你學劍?」
西門吹雪道:「學無止境,劍術更是學無止境。」
葉孤城道:「你既學劍,就該知道學劍的人只要誠於劍,並不必誠於人。」
西門吹雪不再說話,話已說盡。
路的盡頭是天涯,話的盡頭就是劍。
劍已在手,已將出鞘。
就在這時,劍光飛起,卻不是他們的劍。
葉孤城回過頭,才發現四面都已被包圍,幾乎疊成了一圈人牆,數十柄寒光閃耀的劍,也幾乎好像一面網。
不但有劍網,也有槍林、刀山。
金戈映明月,寒光照鐵衣,紫禁城內的威風和煞氣,絕不是任何人能想像得到的。
一向冷靜鎮定的魏子云,現在鼻尖上也已有了汗珠,手揮長劍,排程全軍,一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葉孤城,沉聲道:「白雲城主?」
葉孤城點頭。
魏子云道:「城主遠在天外,劍如飛仙,人也如飛仙,何苦自貶於紅塵,作此不智事?」
葉孤城道:「你不懂?」
魏子云道:「不懂。」
葉孤城冷冷道:「這種事,你本就不會懂的。」
魏子云道:「也許我不懂,可是……」
目光如鷹,緊隨在魏子云之後的「大漠神鷹」屠方,搶著道:「可是我們卻懂得,像你犯這種罪是千刀萬段,株連九族的死罪。」
他雖然以輕功和鷹爪成名,中年之後,用的也是劍。
他的劍鋒長而狹,看來和海南劍派門下用的劍差不多,其實,他的劍法卻是崑崙真傳。
葉孤城用眼角瞟著他的劍,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什麼罪?」
屠方聽不懂這句話。
葉孤城道:「你練刀不成,學劍又不精,敢對我無禮,你犯的也是死罪。」
屠方臉色更陰沉,劍鋒展動,立刻就要衝上去。
他一衝上去,別人當然不會坐視,葉孤城縱然有絕世無雙的劍法,就在這頃刻之間,也得屍橫當地,血濺五步。
可是他還沒有衝出去,已有人阻止了他。
西門吹雪忽然道:「等一等!」
屠方道:「等什麼?」
西門吹雪道:「先聽我說一句話。」
此時此刻,雖然已劍拔弩張,西門吹雪要說話,卻還是沒有人能不聽。
魏子云點頭示意,屠方身勢停頓。
西門吹雪道:「我若與葉孤城雙劍聯手,普天之下,有誰能抵擋?」
沒有人。
這答案也絕對沒有人不知道。
魏子云吸了口氣,鼻尖上又有汗珠沁出。
西門吹雪盯著他,道:「我的意思,你是不是已明白?」
魏子云搖搖頭。
他當然明白西門吹雪的意思,卻寧願裝作不明白,他一定要爭取時間,想一個對策。
西門吹雪道:「我七歲學劍,七年有成,至今未遇敵手。」
葉孤城忽然嘆了口氣,打斷了他的話,道:「只恐瓊樓玉字,高處不勝寒……人在高處的寂寞,他們這些人又怎麼會知道呢?你又何必對他們說?」
西門吹雪的目光凝注他,眼睛裡的表情很奇怪,過了很久,才緩緩的道:「今夜是月圓之夕。」
葉孤城道:「是的!」
西門吹雪道:「你是葉孤城?」
葉孤城道:「是的。」
西門吹雪道:「你掌中有劍,我也有。」
葉孤城道:「是的!」
西門吹雪道:「所以,我總算已經有了對手。」
魏子云搶著道:「所以你不願讓他伏法而死?」
屠方道:「難道你連王法都不管了麼?」
西門吹雪道:「此刻,我但求與葉城主一戰而已,生死榮辱,我都已不放在心上。」
魏子云道:「在你眼中看來,這一戰不但重於王法,也重於性命?」
西門吹雪目光彷彿在凝視著遠方,緩緩道:「生有何歡,死有何懼,得一知己,死而無憾,能得到白雲城主這樣的對手,死更無憾。」
對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說來,高貴的對手,實在比高貴的朋友更難求。
看他臉上那種深遠的寂寞,魏子云眼睛的表情也變得很奇怪,也不禁嘆了口氣,道:「生死雖輕若鴻毛,王法卻重於泰山,我雖然明白你的意思,怎奈……」
西門吹雪道:「難道你逼著我陪他先闖出去,再易地而戰麼?」
魏子云雙手緊握,鼻尖上汗珠滴落。
西門吹雪冷冷道:「這一戰勢在必行,你最好趕快拿定主意。」
魏子云無法拿定主意。
他一向老謀深算,當機立斷,可是現在,他實在不敢冒險!
忽然間,一個人從槍林刀山中走出來,看見這個人,大家好像都鬆了口氣。
這世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對這種事下決定,這個人就一定是陸小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