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程沒有馬上回答。
他也冷靜了一點,遲稚涵並沒有因為他剛才的脾氣嫌棄他,這一點讓他覺得安心。
所以他低下了頭,猶豫了很久,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不喜歡你問我病史時候輕鬆的態度。」聲音很輕,但是表達清晰,「所以,語氣不好了。」
……
遲稚涵眨了眨眼。
「我其實……」齊程聲音更輕,遲稚涵聽出了他尾音居然帶著自嘲的笑,「有什麼資格對你這樣。」
……
…………
真相大白。
他的表達能力真的是天才級別的。
剛才那麼長一串的心理活動,那麼激烈的反應,她現在肋骨還痛著。
就兩句話,完美準確表達了所有情緒的起承轉合。
遲稚涵深吸了一口氣,湊近,讓齊程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臉上的咬牙切齒。
「我想揍你!」很認真很認真的表情,「但是在這之前,我要先問你一件事。」
「……什麼?」齊程手心慢慢的滲出汗,他今天很不對勁。
不,他這幾天都很不對勁。
以前只要遲稚涵出現他就能感覺到的平靜安寧不見了,他開始有了一些奇怪的激烈的情緒波動。
佔有慾變得更強,也變得更加執拗,遲稚涵對他的態度和眼神,都變成他情緒起伏的依據。
多看一眼,會覺得開心,因為廚房忙亂把他推到安全距離,他會覺得難過。
平靜安寧變成了忐忑不安,然後終於在今天莫名其妙的爆發。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但是他知道他不想遲稚涵看到他這個樣子,他怕被厭棄,也怕遲稚涵會因為他這樣病態的佔有慾感到害怕。
所以他很緊張。
生怕遲稚涵會問出他最近為什麼會這樣的話,那樣的話,他答不上來,也,不敢回答。
「我能不能進你的畫室?」遲稚涵終於把一個下午的糾結問出了口。
然後看到齊程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能?」遲稚涵歪頭眯眼,剛才被他嚇個半死的怒氣又開始發酵。
「……」齊程張張嘴,花了很大力氣才把情緒從這樣的起承轉合中解脫出來,「……你要進去做什麼?」
畫室裡有一些他情緒失控的時候畫的畫,陰暗的,風格豔麗濃烈的。
他一直掛在那裡沒有拿下來過,憂鬱症以後對很多事情失去了興趣,畫畫在那段時間,不是興趣,是維持呼吸的工具。
沒有人進過那間畫室,所有人在看到他的情況後,都會下意識的想要給他留一點點自己的空間。
因為他被監控很久了,隨時可以遠端開啟的攝像頭,手上的監控儀,以及門口那些訓練有素一旦發生狀況就會衝進來的安保,畫室是他唯一一塊自留地。
他倒是並不介意讓遲稚涵進去。
只是,為什麼?
「我裡面有些畫……」見遲稚涵沒回答,他喃喃的開始解釋,「我怕你會嚇著。」
那是他唯一的發洩途徑,所以畫的肆無忌憚,只是看了,負面情緒就能撲面而來的畫。
「我不是不讓你上去……」遲稚涵一直不說話,齊程心裡那些奇怪的和安全感有關的情緒又開始起伏,他有點急,又有點小心翼翼,商量一樣的語氣,「我先把畫放好你再上來。」
遲稚涵擰眉。
她今天一整天,腦子裡想的都是停藥和他爺爺的事,再加上公司的那些瑣事,她今天的情緒並不高。
齊程的治療正處在關鍵的階段,她前期發揮的那些作用,到了他停藥的時候,似乎就沒什麼用了。
她太害怕他出事,所以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但是不代表她沒發現齊程這幾天的奇怪情緒。
他最近只要對她的話有異議,下一秒的口氣一定會變得小心翼翼。
他剛才對自己情緒失控的解釋,是反問他自己,有什麼資格。
「齊程。」遲稚涵叫住想要去畫室收拾東西的男人,拋開今天一整天她在獨自糾結的問題,她才終於醒悟到齊程剛才情緒發作的原因。
她用逗弄的語氣詢問他的病情,他生氣了卻因為害怕她離開選擇了強行把脾氣壓了下去,她問他畫室的事,他並不知道原因,也不見得真的就是歡迎她闖進去,只是單純的想要討好她,就急急忙忙的想進去把他說的那些可怕的畫藏起來。
他怎麼變得那麼卑微?
他們最初開始的時候,他明明更有自信更從容。
他雖然生病十年,雖然社恐的根源是自卑,但是他身上,一直有被家人寵壞後的少爺任性。
偶爾會爆發,然後委屈的覺得大家都在欺負他。
雖然幼稚,但是遲稚涵知道這種爆發在他身上有多難得。
他現在為了她,把這點點小脾氣都收了回去。
小心翼翼的,唯一害怕的就是她會離開。
就和她這幾天,一直會莫名的覺得齊程越來越男人一樣,他們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了。
「你,先過來。」遲稚涵還是坐在樓梯這邊,她隱約的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為了能精準的把一天發生的事情郵件告訴趙醫生,她最近點滿了分析總結的技能點。
再加上趙醫生經常對她說的內容事無鉅細的分析解釋,耳濡目染的,她發現在自己莫名其妙的,情商變高了。
但是情商變高,不代表臉皮變厚。
她過完年也只有二十五歲,十七八歲的時候,因為家裡有錢,她的生活大部分都在被朋友寵著捧著中度過,稍微大一點懂事了開竅了,爸爸就去世了,她的生活裡就只剩下了賺錢。
她並不瞭解男女情愛,甚至看言情小說,也喜歡挑那些簡單粗暴的,不喜歡看細膩緩慢的。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用言語來表達她剛才的發現,只能屏息等著齊程慢吞吞的走過來,臉上還帶著不安和小心翼翼。
他仍然在擔心剛才他突然的脾氣和說出口的話。
所以情緒不高,眼底薄薄的一層灰色的霧。
「你……先坐下。」遲稚涵仰頭看他,又下了一條指令,然後臉不知道為什麼慢慢的紅了起來。
齊程頓了一下,才坐了下來。
剛才在這個地方發生了一些讓他情緒起伏的事,所以坐下之後,他開始不自在。
緊接著,讓他更不自在的事情就發生了。
遲稚涵咬著牙,跨坐到他的腿上,雙手摟住他的脖子,然後瞪他,命令:「抱緊。」
只是語氣變得不穩,臉也變得更紅。
齊程先下意識的抱緊,然後目瞪口呆的看著遲稚涵居然又往前挪了一點。
他是男人,哪怕吃了抗抑鬱的藥,他也仍然是個四肢健全的男人。
所以他十分清楚,遲稚涵現在跨坐在了什麼位置,不可置信的低頭,看著遲稚涵紅的幾乎快要滴出血來的臉。
「你不要看!」遲稚涵快要爆炸了,她在這樣的姿勢上面糾結了幾秒鐘,想了一下接下來的話應該用言語表達還是應該用肢體。
最終仍然選擇了肢體。
因為她已經快要害羞的說不出話了。
所以她摟緊了,把頭埋在齊程懷裡,閉著眼睛,蹭了一下。
齊程渾身僵直。
遲稚涵咬咬牙,心裡罵了一句髒話,抱著豁出去的心情,拽著齊程的手直接放到了自己的胸前,然後又蹭了一下。
……
…………
這下身下的這位木頭終於有了反應,倒吸一口氣,下意識的想要推開她,又怕她摔下去跟上次一樣撞到頭,只能又拉住她,只是放在她胸前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立刻縮了回去。
反應,卻是真實的出現了。
哪怕吃了藥……
遲稚涵能聽到他的喘息聲,眼睛微微的睜開一條縫,發現他的臉應該跟她一樣紅,他們兩個人,都快要腦溢血了。
「你……」高度緊張的齊程當然發現遲稚涵正在偷看他,他腦袋嗡嗡作響,全身汗毛都開始直立,已經沒有膽子再低頭。
手跟被灼燒了一樣,卻不是之前灼燒的幻覺,而是因為剛才的觸感。
他快要流鼻血了……
「你閉嘴!」遲稚涵甕聲甕氣的。
她正騎虎難下,她終於用行動證明了自己剛才的猜想,但是卻後知後覺的發現,她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繼續這樣抱著,他們兩個會爆炸……
可是如果退開……
她實在沒臉面對面的繼續這個話題……
……就這樣……
被自己顧前不顧後的智商打敗,遲稚涵嘆息了一聲,繼續把頭埋到齊程的胸口,看不到,比較容易說出口。
「我們兩個……有點不一樣了。」遲稚涵開口的第一句話,成功的讓即將流鼻血的齊程停下了手裡想把她推出去的動作。
「就是,以前哪怕睡一張床都沒事,現在睡一張床一定會出事的那種不一樣。」遲稚涵說完後咬著牙,覺得自己的臉皮終於到了極限,閉著眼睛放棄,「媽的,反正就是這樣你聽不懂就算了!」
齊程,聽懂了。
也因為她那句媽的,弄得嘴角上揚的角度越來越高。
胸腔震動了一下,懷裡的女人感覺到了,氣勢洶洶的抬頭,瞪眼:「我日,你還笑!」
她真的……一生氣就飆髒話。
紅著臉笑了出來,把她重新摟回去。
他想過自己最近不對勁的原因,其實,也想過是因為這個。
但是馬上因為自己不配這樣的罪惡感強行壓了下去。
他覺得太快了,互相喜歡對他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現在他居然,還想深入。
所以開始患得患失,所以,開始因為她的一點點情緒起伏變得沒有安全感。
之前消極的從容都不見了,他知道自己變得越來越狼狽。
他理想狀態裡的計劃,是萬一,萬一真的有一天,他能夠痊癒,他想很正式的,對懷裡的女人說那三個字。
因為在他看來,那三個字包含的承諾和背後的責任,他覺得自己暫時負擔不起。
但是理智這一次仍然跑不過感情。
而且萬萬沒想到,懷裡的人,居然和他一樣……
更加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想得到用這種方式來表達……
「你那些小說,全部都得沒收。」齊程聲音有點啞,笑意卻開始隱藏不住,「不許再看了。」
這都學得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再等等我好麼?我答應過你試試的,我會盡力。」最終,他還是做了承諾,感情又一次凌駕在了理智之上。
只是因為懷裡面的人,現在因為害羞仍然沒辦法抬頭的人。
她得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出剛才的舉動。
她真的,努力主動了很多次。
下一次,應該是他了。
他是男人,不管是不是生病,總是應該要有男人該有的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