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字都沒有。
齊程不舒服的時候,就只是安靜,選擇去畫畫,或者拿一本大部頭的書。
他的皮膚因為常年室內生活,本來就白的有些病態,普通的病痛在他臉上也很難看出端倪。
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遲稚涵仍然無法徹底掌握他的病痛。
他的好轉,並沒有達到遲稚涵想象中的和普通人沒有區別的程度,他只是不想讓她擔心,所以從來沒提。
包括昨天半夜他睡不著進了衛生間吐了很久。
他也一個字都沒提。
早上還為了這個脆皮蛋糕,顯得情緒高昂。
甚至安慰她這個健康人,撤藥反應沒有她想的那麼可怕。
「只是有可能會拉肚子。」他眉眼帶著笑,摸摸她的頭。
然後在遲稚涵小貓一樣撲過來抱住他的時候,看著玻璃窗的倒影微微皺起了眉頭。
遲稚涵這兩天,神經繃得太緊了。
每次看著他的眼神,都帶著心疼和擔心。
他並不喜歡這樣,但是也知道,這樣是人之常情。
他們之間感情越深,這樣的情緒就越無法消除。
而他一直擔心的,遲稚涵的笑容遲早會因為他的病慢慢消失的猜測,也正一點點的變成真實。
無計可施。
這就像是他生命中的惡性迴圈,他渴望被關心,但是身邊每一個關心他的人,都會慢慢的變得沉默,因為太關心他,也因為太心疼他。
而他,就又會開始質疑自己存在的價值。
一個一直給身邊人帶來悲傷的人,活著的價值是什麼?
遲稚涵抬頭的時候他還在看玻璃窗的倒影,眉頭沒來得及展平,眼裡的悲傷也沒來得及收回。
所以眼底的那抹灰色又一次被遲稚涵看到,他這段日子藏的很好的,關於求生意志喪失的灰色。
「我不喜歡苦情戲。」遲稚涵阻止了齊程想要避開的眼神,「但是如果你繼續這樣,什麼事情都自己一個人扛著,我一定會天天哭給你看。」
說完之後,眼眶就立刻開始變紅。
齊程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只能目瞪口呆的看著遲稚涵在他面前一秒變臉。
「你什麼都不說,我反而會怕。」遲稚涵眼眶越來越紅。
她被嚇著了,之前木炭和安眠藥的陰影,還有齊程剛才以為她沒看到,一閃而逝的了無生趣的表情。
她以為最起碼,他應該沒有那麼想死了。
就算這幾天的檢測報告那個數值又一動不動了,她也仍然樂觀。
「你這兩天的開心都是裝的?」最後這句問出來的時候,眼淚已經開始搖搖欲墜,語速開始變快,腦子也漸漸地開始跟不上,「有意思麼?我什麼都跟你說,來了例假肚子痛還讓你幫忙揉,結果你自己頭痛不說,半夜三更去衛生間吐不說,連畫室裡藏著木炭和安眠藥這種事情,也一直瞞著我。」
「我是你女朋友又不是你的看護,你什麼都不跟我說就是不在乎我!」
「你根本就不愛我!」
然後打了一個嗝。
後面那兩句絕對是自己最近小說看太多的結果……
但是她是不是一不小心把安眠藥的事情說出來了……
看著面前呆若木雞的男人,遲稚涵咬嘴唇。
她也是吼出來之後才發現,她更在意的,是齊程的隱瞞。
在她眼裡,人生的大部分坎坷都是可以熬過去的,生命本身很頑強,時間總是能治癒很多表面的傷口,而那些深可見骨的,會在頑強的生命中痛成習慣。
齊程的病痛,藥物反應和求生意識,在她看來,都是可以熬過去的,尤其,他們是兩個人在熬。
可她,真的無法忍受他的隱瞞。
所以,她只是在吼出來之後慌亂的看了一眼監控儀,確定沒有問題之後,她發現她並不後悔剛才的口不擇言。
只是齊程發呆的時間似乎有點久。
「你……沒事?」拽了拽他的衣角。
「你不讓我進畫室,是因為木炭和安眠藥?」他終於知道那天下午她在樓梯下面坐著的原因是什麼了,難怪她當時的表情會那麼嚴肅。
她知道他頭痛,知道他想自殺,也知道他半夜去衛生間吐。
他不說,她也就憋著。
她這樣的個性,居然也憋了那麼多天。
所以才會神經越繃越緊。
「我胃不舒服,昨天吐過之後很空。」所以他早上才會想吃脆皮蛋糕,說的時候並不知道做蛋糕需要那麼長時間。
等到現在,胃已經空的開始翻絞,烤箱裡飄出來的香味居然讓他有點想吐。
他忍住了,沒說。
「但是現在聞到烤箱的味道,更不舒服了。」這次,他說了。
遲稚涵愣了一下。
「蛋花粥?」她記得他上次生病挺愛吃這個的。
齊程想了下:「不想吃有味道的。」
「玉米糊?我給你加一勺牛奶?」遲稚涵已經轉身開始翻冰箱。
齊程又想了下,點點頭:「好。」
「我都說了,你不會覺得壓力大麼?」看著遲稚涵又開始在廚房忙東忙西,齊程問。
遲稚涵攪拌的動作停了下,似乎也在思考。
然後搖搖頭:「不會,現在感情正濃,你說什麼我聽著都覺得幸福。」
「……」齊程臉紅了一下。
「而且,親人生病,最痛苦的其實是無能為力。」遲稚涵低頭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劉海蓋過半張臉,整個人很柔和,「你提了要求,反而會讓人放心。」
加了半勺牛奶,把溫熱的玉米糊遞給他。
「就像你如果早點說,就不用空著肚子等那麼久。」遲稚涵皺著眉頭看著齊程吃了一口,然後似乎忍了一下,又想繼續吃,「還是想吐就先不要硬塞。」
「不是。」齊程搖頭,「有點東西在胃裡,才能吃藥。」
這些話,他從來沒和她說過。
說了之後才發現,其實也可以很自然。
胃仍然在翻湧,但是溫熱的玉米糊下去之後,慢慢的開始暖和。
遲稚涵沒有像前兩天一樣盯著他,她收拾完廚房就跑到對面又抱來一些瓶瓶罐罐,說是預防他以後半夜吐的時候用的。
「都是可以直接泡了吃的粉,萬一吐了馬上就可以熱了吃下去暖胃。」她表現的,也很日常。
眼神里也有心痛,但是比之前直勾勾看著他的樣子好很多。
「木炭和安眠藥,我沒打算用了。」齊程在遲稚涵轉身洗碗的時候,走到了她的背後。
幫她把快要浸溼的袖子重新挽好,看著她因為那幾個字睫毛顫了顫。
她應該擔心了很久。
齊程心底更軟。
「我愛你。」三個字說出口之後,他從背後抱住了她。
然後看著懷裡的人,轉過了身,紅著眼眶,噘著嘴。
「你,煩死了!」她居然氣乎乎的,紅著臉,「滾滾滾,我洗碗。」
完全的不解風情。
卻讓他眉眼的暖意,慢慢的蓋過了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