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真的很不一樣,從小開始就是。
第一張、第二張……她沒有再抬頭看時間,也當章亮不存在,她的世界裡只有機械而飛速的計算。
所有題目都在閱讀後變成和數字與數字的組合,世界非常簡單純粹。
她手上不停,看向下一題、計算、翻過試卷,繼續做題。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她一直保持勻速計算,沒有急躁,也沒有卡殼。周圍一切都消失,只剩下頭頂電風扇飛速旋轉。
筆尖落在最後一題上,填完最後一空,她即刻把試卷翻到第一頁,或把答案代入檢驗,或尋找別的驗算方式,又迅速過完一遍試題,她即刻起身,拿試卷往講臺走去,時間正好是11:38,她還預留了兩分鐘下樓時間。
「做完了?」解然站在講臺前,皮膚黝黑,眼神卻明亮,尤其是他震驚的時候。
「嗯。」
解然嘩啦啦翻了遍卷子,指出三張試卷上的三道填空題,提醒她:「你還有三道題沒做。」
「來不及了。」林朝夕很乾脆地說,她徑直走到門口,想起什麼,回頭對解然說,「您要陪我下樓吧,證明我沒有和他有過題目相關的交流。」
解然用一種「你們小學生怎麼心眼這麼多的目光看她」卻,放下她的試卷,說:「那走著。」
——
他們離開時,身後教室有小規模騷動。林朝夕雙手插著褲兜,沒去管那些,很輕鬆跑下樓。
解然跟在她身後,走下兩層,終於忍不住嘟囔。
「這算什麼,捨己為人嗎,你要知道,空著三道題沒做,你可能會被淘汰!」
「不會。」
「為什麼!」解然拉住她。
「因為其他都對啊,老師。」林朝夕回頭說。
「靠,你們還是小學生吧!」解然嚷,「怎麼這麼自信!」
「我還好啊,有自信的下面啊。」她指指腳下。
一想到樓下那位可能要花一半時間做完同樣總量的題目,她這點還真不算什麼。
樓下。
裴之坐在教學樓前的臺階上,鴨舌帽壓低,背影很安寧,像在百無聊賴閉眼小憩。
他面前是一大堆顏色各異的行李,背包、拉桿箱。總之鋪天蓋地,甚至有點像混亂的垃圾堆。
背景色紛繁複雜,遠處是大片水塘和樹林,聽到他們的腳步聲,臺階上的小男生拍拍褲子站起,最後才回頭。
林朝夕衝裴之揮手,裴之只點頭示意,揹著他的簡易雙肩包,向她走過來,並且很自然要往樓上走。
裴之不說話,林朝夕卻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喂!」解然的視線落在裴之輕便至極的黑色背包上,把人叫住,「你背的東西這麼輕,幹嘛要留下來幫別人看東西,現在小學生都這麼個人英雄主義了嗎?」
裴之仰頭看了眼狹窄樓道,又回頭,視線掃過幾個拖杆箱,目光清澈平靜,只說:「我覺得,這些拉桿箱太重,可能不安全。」
林朝夕有些呆滯,這是她為什麼願意和裴之接力考試的最深層原因。因為她也覺得孩子提行李上樓會很累,又可能會有點安全隱患。
但她潛意識認為,以小孩子身份來說這些,會不合時宜的尷尬,可這一理由現在被裴之用一派自然的語氣說出,竟非常理直氣壯。
裴之繼續爬樓,任解然怎麼喊他都不回頭。
林朝夕看著他走上去、走進更暗一些的樓道,總覺得小裴之現在的身影好像和很多年後的某個場景重合起來。
那時年長的裴之剛給很多人耐心地講完題,離開教室。
她隔著走廊,遠遠望著,她看到裴之身上大片白丨粉筆灰,那一瞬間令她第一次清晰認識對方,認真、專注、認為該做什就要去做的裴之。
令人心嚮往之,卻也令人萬分遺憾。
而現在,她望著裴之少年時代的清雋背影,只能嘆息,哎,你才這麼小啊……
就在她默默感慨時,裴之卻突然在一二樓之間轉角平臺上站定,回頭,像忽然想起什麼。
「你叫什麼?」裴之問。
「我嗎?」林朝夕指著自己,榮幸且微微失落,怎麼這麼久,裴之還不知道她叫什麼?
裴之搖頭,視線移向那位解然。
解然也愣,被一個小孩這麼問,他彷彿有種被大佬點名的感覺。
「解然。」他下意識答道。
「我知道了。」裴之點頭,收回視線,繼續往樓上走。
「他為什麼要問我名字,還說‘我知道了’!」解然在一瞬間也凌亂了,露出虎牙,自言自語,「不至於半夜把我矇頭揍一頓吧。」
「應該不會吧。」林朝夕看他,而且你明明才是大學生吧……
樓梯上,裴之不緊不慢上樓,身影消失在轉角。
林朝夕忽然覺得,裴之可能還真是故意嚇唬這位老師,居然記仇,有點真可愛啊。
不過,你真知道我名字嗎?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