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用很清醒的語氣說,看上去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但林朝夕曾在22歲的時候,親口聽22歲的裴之講起這段6年前的往事。他也很平靜自若,與現在語氣相仿,但那種最後的釋然,和正經歷時是不同的。
聊天進行到這裡,林朝夕也不能拽著他的領子說:你明明現在過不了這個檻。
但就算裴之親口講述自己有多痛苦又怎樣呢?
她再多的安慰,也不能改變什麼,裴之也很清楚這點。
kfc近在咫尺,炸雞香氣縈繞在冬日寒冷街道上,上校本人在招牌上微笑。高燒讓她渾身寒冷,林朝夕感覺不到半分溫暖。
裴之帶她站在收銀臺前點餐,轉頭說:「給你點了土豆泥和蔬菜湯,不要吃太油膩。」
林朝夕想讓氣氛緩和些,於是說:「我還想要個可樂,不加冰!」
「你不是不喝百事?」
「我哪那麼狹隘!」
裴之無奈,只能依言點好。取餐的時候,林朝夕才發現盤子裡東西有點少,他只給自己點了個漢堡。
「你怎麼點這麼少!」
「怕你偷吃。」
林朝夕:「……」
他們並肩坐在靠窗的座位看,凳子稍高,能完全看到街道的景象。
林朝夕開啟芙蓉鮮蔬湯喝了兩口,放下勺子:「可是雞肉消化率高,有助於病人恢復體力。」
裴之開啟漢堡包裝紙,「辣堡。」
林朝夕:「……」
又開啟土豆泥吃了兩口,然後就吃完了,林朝夕咬著勺舔了兩下:「可是裴之同學你是個數學生,為什麼對醫學方面的事情這麼上心?」
「我是對你上心。」
林朝夕:「……」
低頭繼續喝湯,林朝夕滿臉通紅。
對面是這片樂活小鎮的兒童遊樂區,空蕩蕩的巡場小電車還在開,車頭是劣質的灰太狼模樣。有兩個小朋友坐在旋轉木馬上晃悠,致愛麗絲的電音彷彿穿透玻璃,在她耳邊縈繞。
「我小時有段時間經常發燒,那時我爸爸還沒有自殺。」裴之用輕緩的聲音說。
林朝夕舀湯的手微停,但沒打斷他。
「但他已經發病,沒法照顧我。我媽接手家裡公司的很多事情,每天忙得腳不著地。」裴之咬了口漢堡,用很平和的語氣說,「大概有那麼一個月時間,她每天晚上2點回家,我燒起來,她送我去醫院掛水,陪我4個小時,把我送回家,然後7點去公司上班,中午給我打電話,提醒我各種注意事項。我的經驗,大概是那時候來的。」
「那老林比較幸福,我從小身體健壯!」林朝夕捲起袖口,比了個動作。隨後她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裡,老林從未陪伴她渡過幼年時,於是補了半句,「而且就算我偶爾感冒發燒,他也不知道。」
「如果可以,他肯定想陪你長大。」裴之說。
「恩。」
「我媽她一直努力想做個好媽媽,沒錯過我任何一次家長會。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我別出事,所以一心讓我按她的意願長大。後來我們分歧越來越大,我就經常騙她,想讓我們日子都好過一點,但她偶爾會發現,然後又是冷戰。」裴之邊吃著漢堡,邊敘述著,「冷戰的時候,她就不管我,讓我自生自滅。但過段時間又於心不忍,再回來。我仔細想想,其實我們一直在互相折磨。」
「阿姨是愛你的,她只是努力錯了方向。」林朝夕說,「而這完全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不是我的錯。」裴之吃完了最後一口漢堡,「我只是突然發現,這麼多年了,她也從沒幸福過。」
林朝夕看著窗外,天是那麼陰,好像把對面的遊樂場都染成灰色。旋轉木馬緩緩停下,穿著草莓裙子小女孩從上面爬下來,撲入媽媽懷裡。
林朝夕緩緩放下塑膠勺,忽然覺得,有時候數學也不是最難的玩意兒。
甚至和老林車禍或那些她短時間內無法處理的資料相比,裴之遇到的,才是人生最無解的難題。
她側身靠在裴之肩頭,右手一把抓住了男生的手腕。
大概是燒糊塗了,她只想拉著裴之逃開這一切,所以完全不計後果地說:「我現在有很重要地資料來不及整理,你能來幫我嗎,我們去網咖通宵,不回醫院了好嗎?」
男生的手臂肌肉微微緊縮,皮膚下覆蓋的動脈血管一下又一下跳動。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整個店堂的聲音和香氣都被完全抽空。
林朝夕忽然意識到什麼,她低頭,左手搭上,捲起裴之的袖口,裴之卻一把按住她。
他抽回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說:「回去好好休息,記得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