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廳內,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光怪陸離的燈光四處對映、晃動,巨型音箱上三個妖嬈的女孩在領舞,音樂聲震耳欲聾。周舒桐環視一週,看著舞池裡一干紅男綠女,覺得自己大概是來到了盤絲洞。她下意識朝關宏宇靠過去,大聲問:「從哪裡開始?」
關宏宇壓根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周舒桐這回扯直了嗓子:「下一步怎麼辦?」
關宏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無奈地做了個口型:聽,不,見。
人流攢動,周舒桐站著不動,很快被人撞了一下,兩個人眼看就要被衝散了,她嚇了一大跳,趕緊一把拉住關宏宇的衣角。關宏宇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乾燥而溫暖,和他個人行事的風格好似完全相反。周舒桐遲疑了一下,沒往回抽,任由關宏宇牽著她,走到吧檯前。
他顯然對這種地方熟門熟路,斜倚在吧檯前,懶洋洋地對吧手說:「給她杯長島冰茶,稀釋版。」吧手很快調好酒,放到吧檯上。周舒桐想要拒絕,關宏宇拍了拍她的肩膀,哈哈大笑:「沒給你下藥,放心喝。」
吧手也跟著笑了:「型男拿什麼解渴?」關宏宇笑得很是開懷,向前一探身,低聲道:「tequila——」話音未落,忽然兩手在吧手眼前一拍,陡然提高了音量,道,「boom——!」吧手看出了這是個老玩家,也笑了,轉過身去調酒,刻意把龍舌蘭酒瓶翻了個兒,給他看了眼標籤與年份。
關宏宇眯著眼點頭,在椅子上舒展身\_體,回過頭看著舞廳中的男女。周舒桐兩隻手抱著長島冰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關宏峰」此刻的樣子,讓她感到震驚,但她不得不承認,他此刻的這副樣子,很快就融入了這個環境裡,一點也不突兀。
很快,有兩個化濃妝穿熱褲的女孩湊上來,輕車熟路地把周舒桐擠到了一旁,兩個人一左一右,把關宏宇夾在中間,開始聊天。周舒桐來不及反應,只能在原地叫:「關…關老師…關…」這種地方關宏宇能聽見她的叫聲就有鬼了。
臺上dj換了首歌,音調陡地又高了八度。周舒桐捂著自己可憐的耳朵,眼看著關宏宇被兩個女孩拖到舞池裡,三人貼得很近,兩個女孩就差沒把身\_體掛到關宏宇的身上去了。周舒桐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快要崩塌,有男孩上來搭訕,她置若罔聞,回過頭衝吧手道:「你們這兒——」後半句她不得不拔高了聲音:「——能開發票嗎?」
關宏宇一直留了個眼睛看著這邊,這會兒發現有個男孩已經開始對周舒桐動手動腳了,皺了皺眉。周舒桐已經失去了耐性,單手抓住男孩的手,眼看就要動武,關宏宇一步跨進來,隔在兩人中間:「走嗨的?手摸哪兒呢?」
男孩正是兜售搖頭丸的,上上下下看了關宏宇幾眼,聞言眉毛一挑。
關宏宇端起酒杯喝了半杯:「怎麼賣?」
男孩謹慎地道:「一嗨二十。」說完回頭故意逗周舒桐:「不開發票哦。」
關宏宇冷冷地看著他,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惡狠狠地道:「滾!別拿那破曲瑪多糊弄我!」
男孩沒想到來了老手,吃了一驚,神色也變了:「大哥喜歡嗨尖兒貨?」
關宏宇盯著他不說話。
男孩見狀,連忙從衣服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有幾枚綠色、橢圓形的藥片。他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望著這邊後,偷偷向關宏宇亮了一下,比了個收勢:「一百五。」
關宏宇掏出兩百塊錢,丟給男孩一百,另一張給了吧手。男孩摸不著頭腦,捏著一百塊重複了一遍:「我說一百五!」
關宏宇獰笑著一把一-摟-住他脖子,臉上還是笑眯眯的:「哦,你會算賬啊?我妹的肩膀白讓你摸了?」男孩不忿地想掙脫,沒想到關宏宇那隻手跟鐵鉗似的,看似輕描淡寫,力量卻大得驚人。
男孩只能訕訕地丟下藥片口袋,關宏宇立刻鬆了手,往他肩膀上一推。男孩只得走了,臨行前,回頭狠狠瞪了兩人一眼。
周舒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已經被這發展震懵了,想要說兩句指責的話,臨了,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全堵在了喉嚨口裡。
關宏宇也不避忌,嗑下一片藥,又喝了口酒,問:「看見他了嗎?」
周舒桐不作聲,自顧自生著悶氣,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看向男孩消失的方向。
關宏宇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伸手指了指安檢門的方向:「你往哪兒看哪姑奶奶!那邊!」
周舒桐看了一眼,沒發現什麼,滿腹疑惑。
關宏宇湊到她耳邊,道:「安檢保安坐的位置,窗戶正對著垃圾場,他要是盡忠職守,能什麼都沒看見?」
周舒桐恍然大悟,來了精神,隨即又洩了下來:「可那邊…汪哥應該走訪過了啊…不也什麼都沒問出來?」
關宏宇簡直恨鐵不成鋼:「你是真不知道警察多招人恨是吧?頂著大沿帽進來,還指望有人跟你說實話?」
周舒桐點點頭:「那…我現在去問?」
關宏宇搖搖頭:「不用急,等快打烊人少的時候,請他喝兩杯。」
周舒桐一聽臉又黑了:「關老師您…您還要請他喝酒啊?」
關宏宇笑笑沒回答,那兩個煙燻妝的女孩又跑過來,一左一右拽著關宏宇要去繼續跳舞,關宏宇幹了酒杯裡的酒,又掏出幾百塊錢壓在杯子底下,朝她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不是我,是你!你去請他喝酒。」他不等周舒桐反應過來,-摟-著兩個煙燻妝的女孩走向舞池,低聲笑道:「來,哥給你們備了點嗨貨…」
周舒桐又被獨自丟在吧檯。她有些手足無措,一面看著舞池裡盡情扭-動的關宏宇,一面看著安檢門方向的那個保安,內心掙扎了半天,她的眼神漸漸堅定,捧起手裡的長島冰茶,灌了一大口。
停屍臺上的兩具屍體終於拼湊完整。
高亞楠脫下手套,拿紙巾擦了擦汗,宣佈:「結束。」
她話一說完,助手小徐幾乎癱到地上去:「我靠,師父,咱法醫什麼時候成體力活了啊…折壽啊!」
高亞楠擺了擺手:「行了,是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今兒到這兒。」
小徐如蒙大赦,笑嘻嘻道:「那我就先走了啊。」高亞楠點點頭。
等小徐離開,她掏出關宏宇脫下的手套,拿在手裡翻看,然後拿到鼻子前面,正要聞…周巡推門而入。高亞楠嚇了一跳,不動聲色地把手套塞-進了口袋,兩隻手也順勢插在了口袋裡。周巡面色也很凝重:「情況如何?」
高亞楠衝屍檢臺一努嘴:「加著班呢。」
周巡挺感激,做了個拜託的手勢,剛拔步要走,又轉過身問:「對了,小汪說晚上在三樓碰見你,你去三樓幹嗎?找我?」
高亞楠臉色微變:「去檔案室拿去年長豐體育館故意殺人案的案卷,那裡面被害人也是被勒頸殺害後遭分屍的,我要就死亡體徵和第一名被害人做一下比對。」她故意皺著眉,露出不解的神情,「怎麼了嗎?」
周巡直視高亞楠的眼睛,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哦…那沒事了,我還以為你是要去辦公室找我有事呢…說起來,你後來…還見過…我是說,關宏
宇被通緝之後,和你聯絡過麼?」
高亞楠看著周巡,臉色很不好看。她鐵青著臉說:「我們早就分手了。」
周巡也體會出了她語氣中的不悅:「你瞧你…我就是例行公事地問問嘛,生什麼氣呀這是…」
高亞楠豁然抬頭,冷冷道:「這是你第八千次找我例行公事了!需要我給你計個數麼?」
周巡連忙擺手:「得得得,是我錯,是我錯…那,他要是跟你聯絡…」
高亞楠沒好氣地打斷他:「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周巡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也不以為意,反而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但願如此吧…」他朝屍檢臺比劃了一下,「不礙你在這兒辛苦啦。」
等他走出了房間,高亞楠才鬆了口氣。她從兜裡掏出手套,捏在手裡,忐忑不安地擺弄著,彷彿這雙手套,現在就是她的主心骨。
高亞楠和周巡兩人打太極的時候,周舒桐正在吐。她一輩子都沒喝醉過,也不知道吐起來竟然這麼難受。剛才陪著關宏宇跳舞的兩個女孩,此刻一個正給她捶背,一個忙著遞紙巾。她只覺得頭暈暈乎乎的,整個人就好像在飄,努力推開兩個女孩,嘴裡含含糊糊地道:「我沒事,沒事…」
兩個女孩頻頻搖頭,一邊一個架起她,出了廁所。關宏宇在門口等著,謝過了兩個人,並承諾下回還來找她們,這才算把她們打發走。
周舒桐嘴裡噴著酒氣,走路也七歪八歪,關宏宇牽著她走了幾步,也不耐煩了,一把將人抱起來進了包廂,放到了沙發上,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叫她的名字:「周…周什麼?」
周舒桐眯起眼睛。「周舒桐!」她很不高興地嘟噥,「你下午明明還記得!」
關宏宇抓抓頭髮,周舒桐已經自己坐了起來,命令道:「水呢?給我倒水!」她醒著的時候像只小白兔,一喝醉簡直大變身。關宏宇也沒想到文弱的周舒桐喝醉了是這副德行,光顧著樂,動作就慢了。周舒桐在沙發上不滿地催促:「那麼慢!快點!」
關宏宇趕緊倒了水,扶著她,還貼心地給她端住了杯子。兩個人靠得很近,周舒桐卻又不喝水了。她一把勾住關宏宇脖子,小聲道:「我服你,真服!你猜怎麼著?保安還真看見了!」
關宏宇一凜:「看見什麼?」
周舒桐低聲道:「拋屍的啊…一個帶著摩托頭盔的男的,穿的衣服是紅、不,是橘色的…反正…」
關宏宇皺眉:「幾點看見的?」
「九點。」周舒桐雙眼焦距已經不大準了,但還在努力回憶,「是九點。阿榮還說,那個頭盔肯定是紅的…特別扎眼。」
關宏宇覺得有點頭痛,急著問:「等等,一身豔裝的摩托車手?」周舒桐沒回答。關宏宇低頭一看,小妮子已經睡過去了。關宏宇似乎想到些什麼,皺眉思忖片刻後,低頭看到爛醉如泥的周舒桐躺在一邊,又嘆了口氣,靠在沙發裡,發起愁來。
關宏宇是第二天一早回到家的。他掏鑰匙準備開門,鑰匙聲剛一響,裡面的人就開了門,關宏峰站在玄關口,眼圈整個是黑的,顯得一臉疲憊。他掩身在門後,等關宏宇進門後,迅速關上門,又小心地透過門鏡向外看了看。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進裡屋,低聲問弟弟:「怎麼樣?」
關宏宇打了個呵欠,好笑地看他:「瞧給你擔心的,哎,哥,你不會一宿沒睡吧?」兩個人靠得足夠近,關宏峰聞到關宏宇身上的酒氣,臉色也是一沉:「你喝酒了?!」
關宏宇心不在焉點頭,剛想去拿個杯子喝點水,關宏峰已經掐著他後脖子把他拽到了面前。關宏宇這才反應了過來,試圖辯解:「哎呀你急什麼呀,你聽我說完,我這是公事,不是去找樂子,真的!」
關宏峰一點也不買賬,手上又用了一把力,掐得關宏宇哇哇叫。他的神色很冷,低聲道:「胡扯!和周巡喝兩杯,他就能給你翻案?」
關宏宇知道他誤會了,連忙道:「不是和周巡,這不——又發生了一碎屍案,我這不是去給你找目擊證人去了麼?」關宏峰懷疑地看著他,半晌,鬆開了手。
關宏宇拼命揉後脖子。關宏峰沉默了一會兒,問:「哪發現的?」
關宏宇一邊揉脖子一邊回答:「一迪廳對面的垃圾場。真夠噁心的。在亞楠那邊我差點吐出來,姐們非押著我去太平間看屍體,我去…」
關宏峰疑惑:「高亞楠帶你去太平間?」隔了幾秒,他才反應過來,怒道,「那是法醫實驗室,你上點心行不行?」
關宏宇無所謂地攤攤手,道:「啊,隨便吧。反正就是個名兒。那味兒,哎喲,現在想起來還噁心…省了好幾頓飯哪…」
關宏峰打斷他:「別扯沒用的。跟我說說垃圾場的情況。」
關宏宇「哦」了一聲,想了想,儘量簡略地概括了一下:「就是黑塑膠袋,五袋!跟公園裡的那些能拼成倆全人。」
關宏峰沉吟了片刻,把想往沙發上倒的關宏宇拉了起來,道:「把現場給我仔細說說。」關宏宇一臉睏意,縮在沙發上不肯動,一邊抗議:「你回頭看照片不就知道了麼?」
關宏峰正色道:「現場痕跡是第一手線索,比什麼照片、記錄都管用——你再仔細想想?」
關宏宇也挺委屈:「現場烏漆墨黑的,我是真沒法下眼,還有那味兒都辣眼,我怎麼瞧啊?」
關宏峰氣不打一處來:「你嫌辣眼一點都沒留意,你讓我過會兒見他們怎麼說?啊?說我失憶?你猜誰信?」
關宏宇也自覺有點不大厚道,坐直了身-子,企圖緩和氣氛:「你別急啊,我這不是拼了老命還給你找了一目擊者麼?」
關宏峰狐疑地望著他:「什麼人?哪兒找來的?」
關宏宇挺得意地道:「垃圾場對面迪廳的保安小夥子!」
關宏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了兩聲:「就你,跟他喝兩杯他就告訴你了?」
關宏宇嘿嘿笑道:「人家又不是基佬,跟我喝能說出個什麼?周舒桐去問的,這小妞兒,看不出,行啊!」
關宏峰簡直恨不得一拳頭砸暈他,咬著牙道:「你得意個屁!一喝完酒的傻爺們兒對著一年輕女孩說話,你知道得有多少誇張甚至編造的成分在裡面嗎?」
關宏宇也拉下了臉。他是真心去打探訊息的,本以為費了這麼多心,哥哥會領情並感激自己,沒想到是這樣的反應。那頭關宏峰的數落還沒結束:「知道你今晚乾的這些給我破案帶來多大麻煩嗎?」
關宏宇冷冷地道:「我出門可不是給別人查案的。」
關宏峰猛然回頭:「可我是!我是警察!」
關宏宇憋了許久的火,終於也點著了:「你到底關心哪茬兒?破案?還是我的清白?我一回來你怎麼不先問問我找著案卷沒有?」
關宏峰呼吸也急促起來,大聲道:「你自己你自己。從小眼裡就只有你自己!」
關宏宇冷笑:「對!你以為我是聖父?我現在自身都難保,怎麼可能還有閒心管人家的案子?」
關宏峰失望地看著他,半晌,才慢慢道:「難怪武警部隊當初不收你,你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根本就不配當武裝警察。」
關宏宇被戳到痛處,嚯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睛也有些發紅,啞聲道:「你其實壓根就不相信我是清白的,是不是?那為什麼不直接把我交給周巡?」
關宏峰也反擊道:「你要真沒殺人,跑什麼跑?」
這句話觸到了關宏宇的底線。他跳起來,掏出手機往沙發上一扔,大吼道:「因為連我自己的親哥都不信我!我還能指望誰?相信誰?你要我坐以待
斃嗎?」
關宏峰一時語塞-,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兩個人像兩頭野獸,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地對視著。
此刻是早上6點25分,刑偵支隊會議室內,徹夜未眠的周巡顯然剛發過脾氣,正呼哧呼哧喘著氣。他把一疊報告拍到桌子上,咆哮著對下屬大發雷霆:「能耐了啊你們!連這點訊息都他媽捂不住!五點,凌晨五點張局長親自給我打電話問,說微博上連現場照片都有了!照片!照片都有!」
小汪安慰周巡:「周隊,咱也別急。」他說著給周巡端了杯茶。周巡接過來,耐住性子問:「幾點了?」
小汪道:「六點半。」
周巡道:「老關回去多久了?」
小汪搖搖頭,兩個人一起看向周舒桐。酒醉的周舒桐正趴會議桌上,睡得七葷八素,就差沒流口水了。周巡翻了個白眼,看小汪,語氣生硬地道:「一分鐘,負責叫她起來!」
小汪連忙把周舒桐搖醒,周舒桐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邊擦口水邊答話,人還是半醉半醒的狀態:「哎呦,我的頭…周,周隊?!」她猛然清醒,「刷」地站了起來,頓時感到頭疼欲裂,焉焉地又坐了回去。
周巡敲敲桌子,不悅地道:「讓你一直跟著關隊,他人呢?!」
周舒桐的酒頓時醒了一大半,支支吾吾地道:「我…這…他…問出來了,然後…然後就…哎呦。」
周巡忍無可忍,吼道:「口條給我捋直了!」
周舒桐一凜,快速答道:「他開車把我送回來的!然後就…就…」她說不下去了,後半截明顯是酒後失憶。
高亞楠一直旁觀,這會兒冷不丁噎了周巡一句:「總得讓人家回家補個覺吧。關隊畢竟是來幫忙的,又不是你周巡的下屬,二十四小時免費勞工。」
周巡被噎得沒話說,只能繼續對周舒桐虎著臉:「馬上給我把他找來!再有一次,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去,這兒沒你睡覺的地兒!散!」最後一句是對所有人說的。
大家四散,只有周舒桐坐在那兒,苦惱地按摩太陽-穴-。高亞楠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上午6點45分。
關宏峰在筆記型電腦上查資料,關宏宇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湯麵,猶豫了一會兒,輕手輕腳過來,放在關宏峰面前。關宏峰沒說話,抄起筷子低頭吃麵。
兩人沒眼神接觸,但明顯已經比之前緩和了許多。關宏宇在他身旁坐了下來,看他吃了一會兒面,試探著道:「那也不能都賴我呀,我這不是沒經驗麼,不得一點點學?」
關宏峰繼續吃麵。他的這種沉默使得關宏宇愈發內疚,他撓了撓頭,道:「我知道你為了我把工作都丟了,咱倆這麼白天黑夜地倒你也夠冒險的,我心裡都明鏡兒似的…我…」
關宏峰是個不習慣如此直白地表達感情的人,聽到弟弟這麼說,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趕緊板著臉打岔:「我勸你,真想洗脫你自己,光看案卷有什麼用?你就算是把案卷吃肚子裡,不會破案不照樣沒轍?」
關宏宇剛想說話,眼睛瞄到了電腦螢幕重新整理出的頁面上,兄弟倆都愣住了。
一張圖片在螢幕的中心被放大,正是今天的現場照片。
分屍案的照片和相關文章成了網上的熱點新聞。
關宏峰眉頭立刻打起了結,指揮弟弟:「把電話拿來…」
關宏宇從沙發上剛拿起手機,手機就響了,他看了眼來電提醒,使了個眼色,無聲地遞給關宏峰。
關宏峰接起了電話,按下擴音,周舒桐帶著哭腔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關老師…出事兒了,您能現在來隊裡一趟嗎?您在哪兒?我去接您成嗎?」
關宏峰道:「不用,我這就過去。」
那邊,另一個人小聲說:「給我。」然後電話易主,周巡的聲音響了起來:「…老關,我真有點頂不住了。這事兒已經…」
關宏峰看了眼電腦,不慌不忙地打斷他:「知道,我正看電腦呢。」
周巡在那頭嘆了口氣:「咱可都是幹這個的…」電話兩端的兩個人沉默一會兒。
關宏峰迴過頭,看著若無其事的弟弟。關宏宇正穿著-褲-衩端著麵碗,看熱鬧一般的看著電腦上的新聞,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他暗自嘆了口氣:「好吧。我馬上過去。還有點事得跟你談。」他結束通話電話,又在手機上按了兩下,冷冷地盯著手機螢幕。
6點58分。周巡掛了電話,把手機扔給周舒桐,冷著臉,道:「去門口等人。」
周舒桐手忙腳亂接住手機,急於表態:「今天保證完成任務!」
周巡沒再理她,匆匆上了樓,推門進了技術隊。一開門,就問:「手機定位結果怎麼樣?」技術隊一個刑警表情怪異地道:「關隊的手機定位在…在芬蘭。」
周巡眼睛都瞪大了:「什麼?」
小汪在旁邊說:「估計是做過反竊聽和反定位改裝。畢竟是老刑警,能做到也不奇怪,是吧周隊?」
周巡一臉鄙夷地看著小汪,一針見血地道:「能做到是不奇怪,問題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上午7點整。
關宏峰匆匆將自己收拾妥當,準備出門,忽然返回身,想要囑咐弟弟幾句。關宏宇還沒等他說話,張口就來:「哦,我懂我懂,別開大燈,別叫上次那家外賣,別大聲講話,別忘記帶耳機,別在視窗出現。你看,我記性好吧?」
關宏峰被一陣搶白,一時也沒想出什麼別的,剛要說話關宏宇又插嘴:「還有水龍頭不能開到最大,防止水聲太大。」
關宏峰終於感到滿意了,開啟門準備走。關宏宇站在門口,自言自語道:「其實吧,那保安說的…總覺著好像什麼東西,特熟悉,但是…」
意識到沒有什麼實質性內容,趕時間的關宏峰有點不耐煩:「好了,交給我吧,晚上回來再說。」門關上了。
關宏宇聳聳肩,坐回到沙發上,很快就將這茬兒拋之腦後。
上午7點半。
屍檢臺上,兩具屍體已拼湊完整。周巡、關宏峰、高亞楠和周舒桐圍在旁邊。
高亞楠邊擺弄屍體,邊介紹目前結果:「2號、3號屍體已經完整了。男的28歲左右,一米八一,100公斤。女的23歲左右,一米六三,52公斤。男的是被勒死的,但女的是活活給砍死的。她的肩胛、頭部有多處劈砍傷口,而這些開放性傷口的邊緣有白細胞,說明是死者生前造成的。另外,你們也看見了,面部毀損嚴重,無法辨認身份。兩名死者死亡時間非常接近,目前屍僵還沒緩解,所以他倆的死亡時間不超過24小時。換句話說,他們有可能死在第一名被害人之後,但間隔時間不久,就這些。」
大家都看向關宏峰。關宏峰沒說話,上前翻看男屍的手、腳和頭。
周巡在一旁急切地問:「有什麼線索?」
關宏峰不答話,又檢查起女屍的各部分,尤其仔細觀察了女屍的外生殖器。
周舒桐難受地別過頭去,連周巡也皺了皺眉,唯獨高亞楠露出了讚許的目光。
周巡急忙問:「怎…怎麼著?」
關宏峰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扯下手套:「走,我們出去談。」他頓了頓,指著女屍生殖器:「亞楠,做個簡單的器官解剖。」高亞楠立刻會意地點頭,快速把工具臺拉到屍檢臺旁。
上午7點35分,刑偵支隊地下室走廊。
周巡站在一塊「禁止吸菸」的牌子前,熟練地點上了煙。兩個男人保持著心照不宣的沉默,彼此都在等對方先開口。最後,顯然還是周巡輸了這場角力,先開了口:「你這也算對老搭檔落井下石了吧?得,開條件吧。」
關宏峰不甘示弱地回望他:「你還好意思說落井下石?派個丫頭盯著我不說,還定位我手機,你這麼有誠意在先,還有臉擠兌我不仗義?」
周巡被當場揭穿,面上也有點過不去,悻悻道:「我以為你還是個骨子裡有點正義感的刑警。」
關宏峰也不客氣,立刻頂了回去:「巧了,我也以為你還是原來那個好兄弟。」
周巡也不想翻嘴皮子了,暴躁地道:「想提條件是吧?好,好,你說。」
關宏峰道:「我要看我弟弟的案卷,現場勘驗記錄、屍檢報告、監控錄影、證人證言…所有跟他案子有關的,一個不漏,我都要看到。」
周巡似乎早有預料,冷笑道:「我要是說不呢?洩露這些給你,這雷頂了天了,劈下來我一個人扛?」
關宏峰不置可否:「哦,不強求。但有些雷遠在天邊,還有些雷已經懸你腦袋上了。你自己斟酌斟酌,看著辦吧。」
周巡有些惱怒,把煙狠狠一掐撂在地上。
他的聲音裡透著無奈與失望,恨恨地道:「你這是在拿無辜的被害人要挾我!你摸摸自己警徽,燙不燙?」
關宏峰絲毫不為所動:「錯,我是在用拯救無辜者的性命,換我弟的清白。」
周巡來回走了幾步,聽見這話,愈發暴躁起來,還要拼命剋制自己,壓低聲音,湊到老搭檔面前道:「你怎麼知道關宏宇是清白的?你知道嗎?案卷裡所有的證據都顯示…」
「我自有判斷。」關宏峰打斷了他,冷冷地道,「要是他清白我給他平反,要是他有罪,我幫你們抓他!」
周巡冷靜了下來,看了看錶,躊躇了一會兒。半晌,他抬起頭來,疲憊地道:「答應你的話,你能保證什麼?」
「破案。」關宏峰淡淡道:「24小時之內。」
周巡難以置信地笑了,他抬起頭,盯著鎮靜的關宏峰看了半天,隨即明白關宏峰不是說笑。他又專注地看了會兒老搭檔,咬了咬牙:「好,我答應你!可咱約法三章,要是有一條你做不到,今天這談話就當沒發生過,行不行?」
關宏峰挑眉:「說。」
周巡焦躁地又在原地走了幾步,才低聲道:「第一,只准在我辦公室看,不許影印,不許拍照,也不能對任何人談及案卷的內容。第二,看完案卷之後,告訴我你對案件的推斷。第三,不止這一案,從今往後,只要我手裡有破不了的案子,你必須隨傳隨到,沒正式編制、沒報酬、也沒警察的職權,只作為顧問協助破案——做得到嗎?」
關宏峰很乾脆地道:「沒問題。亞楠完成解剖後讓她也來會議室,我們準備布控。」他說完轉身往樓梯口走。
周巡跟了上去,後知後覺地道:「啥情況?已經…能布控了?」
關宏峰白了他一眼,道:「廢話,光盯著屍體又抓不著人。」
周巡忍不住給他豎了個拇指:「牛啊!嗨,咱兄弟一場,不怕跟你交個底。上頭限我48小時破案,你要真能在一天之內抓到那連環殺手,我這功還立大發了呢…」
關宏峰的腳步忽然停住,轉過頭,用看著白痴的目光看著他:「連環殺手?連環殺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作案的高頻率?!你沒聽剛才亞楠說的麼?謀殺與謀殺之間的冷卻期已經短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了,這是一名典型的狂歡型謀殺犯!」
周巡被他說得愣住,訥訥地不知怎麼接茬。關宏峰皺了皺眉,乾脆把話講清楚了:「你還沒明白?24小時不單是上面的時限,是我們的時限,也是下一名被害人的時限,如果不能在24小時內抓到兇手,咱就等著收新屍塊吧!」
周巡怔在原地。
上午七點五十五分,刑偵支隊會議室。會議室的展板貼著三名被害人的屍體照片,下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案情線索,一旁貼著的地圖上標示著三個拋屍現場。
周巡站在前面,語重心長地道:「弟兄們,這個拋屍案,目前情勢很嚴峻,咱們關隊雖然身在隊外,心…」
關宏峰一擺手打斷他,掃視下面的所有人,直接進入正題:「目前有三名被害人,除了我們已知的第一名被害人之外,第二、第三名被害人應該是兄妹,兩人共同居住。其中,男性單身,無業,從右手手掌外側嚴重變形來看,他應該是長時間沉迷於電腦上網,也很可能是網路遊戲之類的,沒有機動車類的交通工具,也不常出門,這一點與第一名被害人很相似。從耳廓側的特徵以及下頜骨的特徵的相似程度判斷,女性被害人應該是他的親屬,很可能是妹妹。從右手掌心的繭子來看,她應該經常乘坐公共汽車或地鐵出行,脖子上有佩戴項鍊的痕跡,但手腕上沒有戴首飾或手錶的痕跡,同時齊手腕處有長年戴手套留下的痕跡,指甲和指尖明視訊記憶體在反覆遭化學藥品侵蝕…」高亞楠及時插話:「是氫氧化鈉和烷基類成分。」
關宏峰點了點頭:「對,也就是說,死者生前從事的工作可能是保潔員、洗碗工等等。另外,死者腳趾上新染過指甲,這個季節並不會穿露腳趾的涼鞋,而一般人不會沒事染腳指甲給自己看。同時,死者的-處-女膜呈現新鮮破裂的痕跡,生殖器沒有外傷或擦傷。」
他頓了頓,接著道:「也就是說,死者在不久前與什麼人自願發生過性行為,綜上可知,女死者很可能新結交了男友。另外,從該女性生殖器內部檢查…亞楠?」
高亞楠會意,向眾人道:「解剖死者的陰道和子宮,發現脂酸和甘油等殘留物,還有少量的凡士林,死者生前患有中度的陰道炎。」
關宏峰點點頭,轉向周舒桐。周舒桐開始用電腦查詢藥劑成分,過了一會兒,她道:「女性死者使用的可能是克黴唑類藥物。」
關宏峰問:「處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