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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定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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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革對趙馨誠說的話沒有太大反應,但對趙馨誠扶在自己肩膀上那隻手越來越難以忍受,他左右晃動身\_體,趙馨誠加大力道,手死死摁在王志革肩膀上。

趙馨誠的手在王志革後背、肩膀甚至脖子之間遊走:「我不會給你什麼無謂的希望。你至少殺了九個人,等待你的只有法律的制裁。殺了這麼多人,你從沒覺得自己良心有什麼不安嗎?」

王志革越來越受不了趙馨誠的手,終於,他一躍而起,掙脫開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但依然一言不發。

趙馨誠笑嘻嘻地看著他:「受不了別人碰你?我告訴你,一會兒我們會把你從這裡帶走,送去看守所。你會發現羈押室裡,有幾十個人、上百隻手在等著你。你遲早會招認的。」

王志革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周巡和趙馨誠,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冷靜。

周巡饒有興致地往後一靠,看著他的另一副面孔。

23點23分。

關宏峰邊扒拉著盤裡的炒飯邊說:「找不到證據?」

關宏宇攤了攤手:「反正憑我這點能耐是沒戲。等你過去之後,看能不能帶去點兒驚喜吧。」

關宏峰沒說話,低頭扒飯。

關宏宇湊過來:「哥,你不是審人很有一套麼?」

關宏峰搖頭:「像王志革這種作案後還能一絲不苟地清理現場並擺放屍體的暴力型罪犯,心理防衛機制一定很健全。想拿下他的口供,希望很渺茫。」

關宏宇一聽樂了:「我的媽呀,你跟韓彬才是孿生兄弟吧?詞兒都不帶換一句的啊……」

「他很厲害。」關宏峰低頭想了想,「那次去物證鑑定中心的時候,我還真沒留意王志革去洗過手。弄不好韓彬從那個時候就已經注意到王志革不對勁了……不過,這大概也正好能解釋,他為什麼沒有戳穿我們。我覺得——他在看戲。」

關宏宇沒懂:「看戲?」

關宏峰點點頭:「對,不管是王志革這樣的連環殺手,還是鋌而走險,和我互換身份的你這個通緝犯,他都當戲看。他似乎更樂於做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關宏宇愣了會兒:「正宗變態啊。」

他故意停頓了會兒,又問:「亞楠給你的第二份報告為什麼不給我看?」

關宏峰心下一驚,手放到嘴邊咬了一下,又迅速拿下來,疑惑:「第二份報告?她是這麼跟你說的?」

關宏宇道:「對,她說給了你兩份報告。」

關宏峰恍然大悟一般:「如果她是這麼跟你說的,那麼,只有一個原因——她是在試探我們。亞楠只給了我一份檔案,卻故意對你說兩份,這是想觀察你的反應,確定我們的交接。」

關宏宇有些震驚,他思索了一下:「那現在……既然已經穿幫了,我們是不是要跟亞楠攤牌。」

關宏峰道:「在她挑明之前,我們還是把戲演到底吧。小心隔牆有耳。」

「虎子」撞了一下玻璃,發出的聲響讓關宏宇微微一驚。

第二天一早。

關宏峰走進支隊,看了眼空蕩蕩的會議室,問:「海港隊的人呢?」

周巡懶洋洋地道:「昨天夜裡把王志革送到看守所,今天還得把他從看守所再提回來。老趙生怕路上有閃失,親自去押車了。剩下的人都在忙活著翻證據呢。目前兩個支隊一共撒出去將近十個探組,去核查五年前和王志革車震的那個老同學,到目前都沒有任何結果。當然,所謂的‘老同學’很有可能只是王志革當時應付呂四平的說辭罷了。」

關宏峰問:「那自由行酒店的工作人員有可能指認嗎?」

周巡搖了搖頭:「照片指認至少需要十張以上,真人指認只需要五個人。我都沒指望他從五個人當中認出王志革,人數翻倍,就更沒戲了。」

關宏峰點頭:「以王志革作案的一貫手法來看,他進入自由行酒店的時候,肯定做過某種變裝,掩飾體貌特徵。」?

周舒桐想了想:「那個和呂四平一起開-房的女-人呢?是不是……唯一可能認識那個女-人的呂四平已經死了,找到她就更沒可能了?」

關宏峰和周巡都揚起頭,吃驚地看著周舒桐。

正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趙茜氣喘吁吁,明顯是一路跑來的。她的頭髮蓬亂,眼睛卻在發亮:「周隊!關隊!找到了……找到證據了!」

周巡站在塑膠布旁邊,興奮地搓手。他繞著塑膠布上的腳墊、椅套轉了半圈,深深撥出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負擔。趙茜則似乎有些茫然,站在關宏峰的身邊。

關宏峰正蹲在地上,仔細地觀察腳墊:「織物殘留?」

趙茜點頭:「對,我們在捷達車駕駛席的腳墊背面找到了這個。」她邊說邊拿起個物證袋,可以看見裡面有截很小很短的白色線頭。

關宏峰接過物證袋,從趙茜手裡接過放大鏡。?

趙茜道:「這是21支精梳的純棉線,和常艾艾內褲的材質完全一樣。而且線上頭的一端,我們還發現了血跡。dna的提取和比對需要時間,但是從血型上來看……和常艾艾一致。」

周巡一拍巴掌:「齊活!釘死這個孫子了。看丫的這回還能怎麼賴!」

關宏峰一言不發地拿放大鏡仔細觀察物證,又站起身走到車旁邊,戴上手套,仔細地翻看腳墊,甚至把腳墊拿到鼻子旁邊聞了聞。他做完這一切,站起來環視屋子裡的眾人,最終,目光落在周舒桐的身上。他注意到周舒桐在發呆,而且毫不興奮,跟周圍其他人的狀態有些格格不入。

周舒桐看到關宏峰在看自己,立刻垂下目光。?

關宏峰把物證袋還給趙茜:「不好意思……這個物證恐怕不能用。」

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關宏峰看了眼趙茜,又看了眼周舒桐,轉開了目光,低聲道:「昨天把王志革帶回來之後,我曾經從物證室拿了被害人的衣物來這裡和車輛內各類織物製品作比對,這個線頭恐怕就是那時候我不小心掉落的。」

趙茜微微張開了嘴,滿臉的驚訝。

關宏峰道:「賴我,讓大家空歡喜一場。真是不好意思。」

高亞楠和趙茜都投來難以置信的眼神。

關宏峰轉身往車庫外走去,走到周巡旁邊時停下腳步:「怎麼,難不成你想將錯就錯?如果想造證據出來的話,我可以幫你造個比這個更逼真的。」

周巡被噎住,不知該說什麼。

關宏峰沒再理會其他人,大步走出了車庫,獨自回到了會議室,桌子上攤放著各種各樣的物證。他盯著筆記型電腦,電腦上正一遍遍反覆播放著李地參和常艾艾被殺的時候車內錄的那段影片。?

趙茜走進來,拿了個物證袋。她把裡面的房卡和幾張指紋檢驗結果遞給關宏峰:「關隊,當年在房卡上檢驗出了四組不同的指紋,但是……?」

關宏峰道:「沒有王志革的對吧?」趙茜點頭。?

關宏峰無奈嘆氣,緊接著,周舒桐和周巡走了進來。關宏峰抬眼看周巡:「服務員做完指認了嗎?」

「做是做完了,」周巡苦笑,「服務員指認出,五年前是小汪入室殺害的呂四平。要不是王志革還在押,我真有心直接把小汪送進去。」

關宏峰微微一笑。周巡停頓了會兒,咬咬牙:「沒關係,咱們還有一天的時間。海港支隊所有人都撒出去了,走訪、查詢當年和王志革搞破鞋的那個女-人,沒準……」

關宏峰抬頭:「找到了又能怎麼樣?能證明是他殺了呂四平,和其餘的那四對兒?」

周巡側著腦袋想了會兒,不耐煩地在會議桌旁走來走去:「那咱們總得乾點啥吧……說實話老關,你確定那線頭真是你昨天晚上不小心掉在車裡的?」

關宏峰瞟了眼在旁邊的周舒桐,她原本正在看著周巡,話題轉換到車裡的線頭,她立刻低下頭。

關宏峰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周巡:「你確定我們為了給他定罪可以不擇手段麼?」

周巡又被噎住了,他咬著牙想了半天,最後不耐煩地擺擺手,出去了。

關宏峰轉過頭,沉聲警告周舒桐:「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用這種方式給他定了罪,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一天,我們發現真兇不是他,那該怎麼辦?」

周舒桐目光閃爍,猶豫地回應:「關隊,我只是覺得這麼做……」

關宏峰鄭重打斷她:「幾年前我們有一位優秀的同事,在面臨同樣情況時,也選擇了這麼做,並且在自己覺得正確的執法方式上越走越偏。後來別說執法,連警察也做不成。」

趙茜面露驚訝之色,周舒桐的表情則顯得有些黯淡。

關宏峰輕輕敲敲桌子,繼續沉聲說道:「回到這個案子上來,我們確實應該給他定罪,但要通過正確的方式,以及合法的途徑。王志革是個比較少見的個案,他之所以能多年來連環作案,很大程度得益於他參與物證鑑定工作所完善的反偵察能力。但洛卡爾物質交換定律告訴我們,只要進出犯罪現場,就一定會發生犯罪人與案發現場之間的物質交換。他也不例外。」

說完,他的目光回到電腦螢幕上,敲了下空格鍵。螢幕畫面定格在兇手血淋淋的左手上。

關宏峰把畫面截圖,將圖片不斷放大:「說起來,這麼高畫質晰度的影片還原,還是出自王志革之手。真有點諷刺是吧?」

畫面放大到王志革手的區域性,他指著血淋淋的左手,問周舒桐:「你看這像什麼?」

周舒桐貼近螢幕,仔細地端詳,注意到在他左手無名指的位置上,有個非常非常小的,與整隻手上血色略有不同的色塊。?

周舒桐不太確定地道:「這是……他戴的結婚戒指?」

關宏峰笑了笑:「對,戒指。」他說完站了起來,正要往外走時,他回頭看了眼趙茜擱在桌上的房卡,想了想,把房卡和那幾張指紋檢驗結果也拿了起來,走出了會議室,周舒桐忙跟了上去。

王志革坐在審訊室裡——在看守所關了半宿之後,他看上去很疲累,眼色晦暗,正與周巡對峙。關宏峰推門進來,坐在周巡旁邊,兩個人一同凝視著王志革。

王志革戴著背銬,一縷頭髮垂在眼前,但依舊很沉穩,頭低著,微微翻著眼。

關宏峰起身面對他,聲音平靜、篤定:「五年前因為被勒索,給你的心裡烙下創傷。你開始了不斷強迫性地殺人,以驅逐自己心中抹之不去的屈辱感。這些年來,你的屈辱感是否抹去我不得而知,但你殺人的手法越來越熟練,並利用專業上的優勢,消除線索甚至留下誤導性質的資訊,導致你犯的案件成為了懸案。這讓你的內心越來越興奮,越來越膨脹,同樣也讓你的內心感到越來越空虛,所以當你看到媒體把李地參案件鬧得滿城風雨時,依然確信沒留下破綻的你,為了尋求刺激,向警方挑戰,親手把證據提供給了警方甚至媒體。沒想到歪打正著引出了模仿犯。這一切讓你更加興奮,你的心裡越癢癢,你就越想戳我們的痛處。你的心裡是不是認為你足夠聰明?認為你做的一切都天衣無縫?認為就算你公佈了足夠多的線索,引來我們的懷疑,也沒辦法給你定罪?我可以告訴你,你的如意算盤已經全部落空了。因為我們已經確定,你就是九件命案的真正凶手。」

沉默良久,王志革的聲音嘶啞而沉穩:「證據呢?」

關宏峰道:「解開手銬。」?

周巡一愣:「什麼??」

「我說。」關宏峰道,「解開手銬!」

周巡上前,解開了王志革的手銬。?

關宏峰:「摁住他左手。」

周巡雖然沒明白關宏峰想幹什麼,但還是照做,隨手把王志革的右手熟練地銬在椅子上,然後把他的左手摁在了桌子上。

關宏峰看了眼周巡:「要是我這次錯了,可就真得牽扯國家賠償了。」

趙茜已經在桌上開啟了工具箱。關宏峰拿著把很小的尖嘴鉗子,走到王志革面前,單獨捏住王志革左手的無名指,看了眼上面的結婚戒指,然後定定看著王志革:「結婚十年,你摘下過婚戒麼?」

王志革聽到這話,先是不明就裡,呆呆地望著關宏峰。短暫的對視之後,他猛地回過神來,拼命地掙扎著。

周巡看到他這種反應,一下子來了精神,死死地摁住了他,關宏峰拿著鉗子,從他的手指上掰斷戒指,把戒指摘了下來。

趙茜立刻上前,用棉籤在王志革左手無名指戒指曾經遮住的地方擦了一圈。

趙茜看了看棉籤,搖頭:「好像沒有什麼殘留。」

關宏峰衝她舉著已經掰斷的戒指的內圈,那上面有隱隱的汙漬。他微微一笑:「這裡面呢?總不可能是生鏽了吧?」

戒指被送進技術處不久,結果就出來了。戒指內圈裡有被害人的血跡——這證據已經不能再瓷實了!

劉長永道:「市局那邊給我打了電話,對咱們專案組的效率很滿意。老實說,關隊,有你在和沒你在確實不一樣。」雖然是在夸人,但劉長永的表情有點彆扭,甚至還特意轉過了臉,沒看關宏峰。

這時,一名刑警帶著董涵從門外走進來。周巡上前,和董涵握手寒暄,半回過頭,看著劉長永:「老劉,還是你接待一下吧,確保咱們董記者所在的《津港頭條》能釋出第一手的案件新聞。」

劉長永帶著董涵走進樓道,大廳裡只剩關宏峰、趙馨誠和韓彬。

趙馨誠依然難掩興奮:「行,關隊,那我們先撤了。老周說專案報告他會去寫。弄完了我直接籤個字就行。這回能有機會跟您一塊兒查案,我也是受教了。希望今後有機會能常來往。」

他和關宏峰握完手,往門外走,韓彬也走了過來,特意和關宏峰握手:「這次跟關隊學到了很多東西,謝謝您。」

關宏峰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到感謝,大概是我得感謝你吧……咱們有機會再聯絡。」?

韓彬衝關宏峰笑了笑,跟在眾人後面走了。

周巡走過來:「放心吧,這回的專案報告,我一定從頭到腳把你誇成朵花。而且聽老劉說,市局對這次你在專案中的作用一直有所瞭解,態度已經緩和多了。那個姓董的記者也答應在媒體上支援咱們。走走走,咱倆吃個飯去。」

關宏峰:「先等等。」?周巡一愣:「等……等啥?」

關宏峰看了眼周巡:「一個不太確定的推測。」

周巡疑惑地看著關宏峰,但關宏峰沒有繼續的意思。

正在這時,周舒桐和趙茜正送王志革的妻子唐瑩往樓外走。走到關宏峰身邊的時候,關宏峰出聲叫住了她。?

關宏峰:「唐女士,請等一下。」

唐瑩停下來,哭得紅腫的雙眼疑惑地看著關宏峰。

關宏峰從兜裡掏出個物證袋,裡面是張房卡:「在您愛人實施的第一起案件中,我們找到了一張房卡。」

唐瑩迷茫地點頭,眼神沒有聚焦。關宏峰道:「他雖然清理了整個現場,但這張房卡是呂四平開門後就插在電源插槽裡的,您丈夫勒死呂四平後離開-房間時,顯然並不需要把房卡拿走,所以這張房卡一直留在電源插槽裡,成為了整個現場中他唯一沒有清理過的物證。這張房卡上,我們找到了四組指紋,沒有任何一組和您丈夫的指紋吻合。甚至沒有任何一組指紋是屬於呂四平的。」唐瑩聽著聽著,有些渙散的眼神逐漸集中起來。

關宏峰接著說:「依據酒店服務員的描述,呂四平那天是和一個女-人開的房。呂四平是用自己的身份證做的登記,但接過房卡的卻是那個女-人。對於那起案件,我一直有一點很想不通。那就是,誰為您丈夫開的門?」

這時,唐瑩的表情已經變了,之前所有的委屈、難過都已經消失了,她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僵硬,眼神也逐漸冷了下來。

關宏峰微笑了一下:「所以,我在這裡等您,也是不揣冒昧。請您留下指紋,做一下比對。」

唐瑩盯著關宏峰的眼神流露出一絲惡毒和怨恨,身\_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一旁,周舒桐和趙茜雖然是一臉的驚訝,但卻進入了防備狀態。

周巡眯起眼,重新審視唐瑩。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嬌小的女-人身上。

唐瑩慢慢塌下了肩膀。

不遠處的戶外停車場,趙馨誠發動車子,韓彬饒有興致地看著關宏峰的所作所為,然後抬頭看看天,雨停了,陽光慢慢照了下來。韓彬鑽進車內。

顧局和周巡兩人站在辦公桌前,正在向領導彙報。辦公桌後的領導手裡拿著書面報告,聽取著彙報,餘光卻不停地掃視著攤在寫字檯上的報紙標題——

《五案九屍兇手難逃天網——市公安局集結精英終破案》

《基因檢測新技術助力「6.21」殺人案告破》

《「6.21」殺人案火速告破——公安精英大顯神威》

《「6.21」殺人案告破,兇手五年間數次犯案背九條人命》

市局領導露出滿意的笑容,聽著顧局和周巡的彙報,頻頻點頭。

辦公桌對面,周巡看著市局領導的表情,暗自鬆了口氣,關宏峰站在他身邊,背過身去,用手機悄悄發了一個簡訊。

關宏宇坐在沙發前盯著電腦,手機響起,他開啟簡訊,簡訊內容是:案子破了。他的目光轉到庫房箱子上擺著的筆記型電腦,跟筆記型電腦相連的,正是他從交管局拿回來的行動硬碟。

電腦螢幕定格在一幀監控畫面上,右上角的時間顯示是2月13日的晚上21點21分。

監控畫面上拍到了一個男人的右半邊身形。

雖然沒有看到左臉的傷疤,但關宏宇很清醒地意識到,監控畫面上出現的,絕不是他自己。

關宏峰是下午回來的。

茶几上放著筆記型電腦,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看影片,電腦上插著交管局送來的行動硬碟。關宏宇靠在拉著窗簾的窗戶旁,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關宏峰,眼神有些異樣。

關宏峰看著影片,皺起眉,並沒發現關宏宇的反常:「不是跟你說不要在家裡抽菸了麼?」

關宏宇沒搭腔。

關宏峰從監控畫面裡看到了什麼,湊到螢幕前,點了暫停鍵,然後往回倒了一段又重新看,再度暫停,把監控定格在一幀畫面上,招呼關宏宇來看:「這個人……應該就是那個安騰!你看……」

關宏宇把菸頭扔進杯裡,把杯子擱在旁邊的櫃子上,漫不經心地走到關宏峰身旁。

監控影片裡拍到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戴著毛線帽,圍著圍巾,穿著件黑色的羽絨服,身上斜挎著一個包。影片上顯示的時間是夜間11點42分。

關宏宇只瞄了一眼螢幕,全然沒有關宏峰的專注。隨即,關宏宇面露嘲諷之色,盯著關宏峰。

關宏峰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依然在唸叨:「應該是他,一定是他……」

關宏宇直起腰,語氣有點兒陰陽怪氣:「你怎麼能確定他就是安騰?」

關宏峰還是沒抬頭,盯著畫面,似乎在思索什麼:「這段影片是港美便利店南側的一個監控拍到的。時間也符合證言中的描述。看來他當晚確實曾經自港美便利店門口經過,然後出現在案發的四號樓樓下。」

關宏宇坐在他身旁:「你真是這麼推測出來的?還是說……」他忽然湊近,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開啟了九點到十點時間段的一組監控影片。

關宏峰面露詫異之色。

21點12分,影片畫面裡,出現了他自己。

關宏宇定格影片,冷冷地接著道:「還是說那天晚上,其實你也在?」

關宏峰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

關宏宇站起身,逼視著他:「不管安騰的身份是真是假,但他不一定做了偽證。那天晚上,他是看到了人,但他所看到的——其實是你,對吧?」

關宏峰罕見地流露出一絲驚慌,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尷尬地尋找措辭:「你不明白,當時的情況很複雜……

「哥,那一家五口不是我殺的,我相信也不會是你。」關宏宇站了起來,儘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你要告訴我,為什麼那天晚上,你會在那兒附近?」

關宏峰咬著牙,躊躇了半晌,似乎生生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關宏宇慢慢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低聲道:「我原以為你只是有些不信任我,但現在看來,是你一直在瞞著我什麼事。我冒著隨時可能被捕的風險,配合你一次次進出刑偵支隊,甚至幫你破案抓人。但你卻……」

他越說越激動,也越來越煩躁,來回左右踱步,最終走到關宏峰面前:「我為你一次次冒險,而你卻瞞著我這麼重要的事情,到底那天晚上你在那兒做什麼?你肯定去過案發現場,所以你認得安騰,對不對?」

關宏峰低著頭,沒有看他。

關宏峰這樣的態度徹底激怒了關宏宇,他又逼近一步,咬牙道:「你知道咱倆輪流冒充同一個人這件事,我有多大壓力麼?你就是關宏峰,所以你作為關宏峰出現在周巡他們面前的時候,是不需要刻意掩飾什麼的。但我不是你,刑偵支隊是你工作了很多年的地方,周圍這些人也是和你相處了很多年的同事,那裡對你而言跟自家後院沒什麼區別。但對我而言,就是龍潭虎-穴-!我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在提心吊膽!我生怕我們的自作聰明最後成了自投羅網,我更擔心一旦露出馬腳,會毀了你的一切!但你有為我考慮過麼?!」

關宏峰聽著聽著,終於也露出了惱火的神情,他壓低了嗓門道:「你覺得我沒為你考慮過?我不但包庇了你,甚至和你一起……你知道麼?我們等於一直在犯罪!你不會明白我的苦衷。對你隱瞞……原因很複雜。但這不代表我不信任你。」

「和我談信任是吧?」關宏宇的聲音一下子又變大了,「在我被冤枉這件事情上,你明明知道的可能比任何人都多,卻一個字也沒跟我說過。現在,要麼告訴我那晚你出現在現場的原因,告訴我一切,要麼就別留我,我自己走出去!」

關宏峰頹然地坐在沙發上,依然一語不發。

關宏宇不再多話,沉著臉走進臥室,用極大的聲響開啟衣櫃,一言不發地拿著背包收拾行裝。關宏峰猛然驚醒,快步走進臥室,搶過關宏宇手上的包:「你瘋了?出去找死啊?」

關宏宇用發紅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大力從他手上把包拽回來,上前從筆記型電腦上粗暴地扯下行動硬碟,塞-進包裡,拿起包往外走。

關宏峰衝上去,一把把他推到牆上:「好!我告訴你!沒錯,那天晚上我確實在那裡,安騰看見的人就是我!」

關宏宇停了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關宏峰不急著繼續往下說,他轉身坐回到沙發上:「給我一根菸。」

關宏宇狠狠地把煙扔給關宏峰,又把打火機扔給了他。

關宏峰點上煙,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煙,終於開口說話。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對方告訴我說有伍玲玲遇害的線索,然後我就去了……當時路面很暗,我到了那個小區附近,經過港美超市的時候,好像是撞到了一個人,這個人,現在想想,很有可能就是安騰。但是當時我正趕時間,完全沒有在意,就在我即將走到指定地點時,忽然接到周巡的電話——他在電話裡告訴我,接到報案,彩虹小區4號樓1301室,有人入室行兇。

「我立刻趕到了現場,呈現在我面前的畫面觸目驚心。從現場提取到的dna、毛髮,最關鍵的是指紋,統統都指向了你。但我知道兇手肯定不是你,這中間一定有什麼陰謀,我必須儘快聯絡到你。」

關宏峰低下頭,看著閃爍的菸頭:「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打電話給我的人,你也應該知道,他就是吳徵。」

關宏宇一臉驚詫地看著他。

關宏峰稍作停頓接著說道:「吳徵表面上是廢品回收站老闆,但他的真實身份是臥底,這是嚴格保密的,這也是我為什麼一直瞞著你的原因。吳徵在跟我取得聯絡之後慘遭滅門,兇手把這一切又栽贓陷害給你,既殺人滅口,又把我推入深淵……因為你是我弟弟,我至親的人……他們是衝我來的。」

關宏宇重重地跌入沙發,他雙手抱頭,反覆搓揉頭髮,努力思考關宏峰說的每一句話,過了良久他抬頭說道:「我真不知道你哪句話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關宏峰頹然坐下,艱澀地道:「對不起,宏宇……哥一定會想辦法證明你的清白。」

關宏宇表情痛苦複雜,他用雙手抹臉,努力讓自己清醒,他沒有再說話,徑直走了出去。

他覺得很無措,很沒有安全感。然後一個突兀的念頭就冒了出來……

他需要弄一把槍。自衛也好,反擊也好,他得有那麼個傍身的東西。

他做了這麼長時間物流,三道九流的其實接觸得不少,切口暗門,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一些。

下午,過了午飯點,他摸到個地下賭場,引誘人家給他弄把「橫貨」去「摘瓢兒」。

賭場坐門的叫寶哥,聞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會兒,打電話叫了個叫辣頭兒的小弟來,帶關宏宇去「拿貨」。辣頭兒年紀不大,頭髮有點兒自來卷,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關宏宇走到近前,沒說話,看了幾眼。

辣頭兒也在看他,半晌咂咂嘴,從隨身的斜跨包裡掏出個布包,開啟布包,把一支手槍遞過去。關宏宇接過槍熟練地拉開套筒,檢查槍支,退下彈匣,發現彈匣是空的,皺眉道:「子彈呢?」

「規矩。」辣頭兒從包裡掏出個盒子,衝他晃了晃,「槍彈分離。」

關宏宇把槍在手裡掉了個個兒,槍口對著自己,遞迴給辣頭兒:「你謹慎我不反對,自己壓上子彈試射一發我看看。」辣頭兒一怔:「你瘋了!開槍叫警察來抓咱們?」

關宏宇輕描淡寫地說:「用布裹住槍口,沒多大聲兒。這支槍套筒不是原配的,扳機的老化程度也很嚴重,保險還是壞的。從外觀上看,應該是用報廢槍支改裝的。這類貨雖然不吝新舊,但總得能噴火兒吧。」

關宏宇的話讓辣頭兒和另外兩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三人互相遞了個眼神,辣頭兒接過槍,看了眼樹林外的方向:「行。那也別在這兒,往裡走走。」說完,他轉身往樹林深處走去。關宏宇跟了上去,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尾隨在他身後。

走著走著,關宏宇左後方的人突然上前勒住關宏宇的脖子,另外一人從腰上掏出把三稜刮刀,向關宏宇後腰惡狠狠地捅了過去。關宏宇身-子一矮,單膝跪地,一手伸進脖頸處扒住勒著自己的那條胳膊,左手向後拽住那人的頭髮,一個背跨把他摔了出去,右後方那人的三稜刮刀收勢不及,紮在了自己同夥的-屁-股上。

關宏宇隨即起身,拿三稜刮刀的伸手又朝關宏宇臉上捅,關宏宇立肘架開他持刀的那條胳膊,然後上步鑽進他懷-裡,右手飛快地在他喉結上打了一拳,這人撒手扔刀,後仰倒地。關宏宇轉過身,辣頭兒正驚慌失措地從槍上退下彈匣,想往裡壓子彈。

關宏宇幾步上前,到辣頭兒面前卻停住了,臉上掛著一副貓戲老鼠的表情,辣頭兒手直哆嗦,半天沒把子彈壓進去,一顆子彈還掉在了地上。

片刻之後,辣頭兒乾脆停了下來,放棄抵抗,把手裡的槍和身上的包全扔到地上,自己也跪下來,舉起雙手,陪著笑臉道:「兄弟有話好說。東西你拿走,算我賠不是。」

關宏宇盯著他冷笑一聲,撿起手槍和子彈,塞-進隨身的包裡,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走出小樹林,打了一部車,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撥號顯示的名字是崔虎。

鈴響了兩聲,有人接起了電話,聲音顯得尤其興奮:「你居然還活著!怎麼才聯絡我啊!」

崔虎是個胖子,資訊蒐集愛好者,窩在市郊一座小倉庫裡,是早年關宏宇跑貨時候認識的。

關宏宇一路摸了過來,警覺地左顧右盼,來到倉庫的捲簾門前。屋簷下有個監控器正追隨他的移動而移動,關宏宇剛到門口想要抬手敲門,捲簾門已經徐徐開啟。捲簾門自動開啟了不到一米的高度,關宏宇弓身鑽了進去。剛一進去,身後捲簾門便自動關上了。

倉庫不大,只有三四十平米的樣子,裡面堆滿了各種電子裝置、弓、刀、模型。倉庫裡充斥著各種電子裝置執行的聲音。在一堆顯示器和儀器背後一張大臉探了出來。

崔虎仔細端詳關宏宇,好一會兒才開口:「這些日子你丫死哪兒去了?通緝令上說你殺了人?真的假的?」

「我會殺人?」關宏宇衝他一攤手,「你信?」

崔虎捶了他一拳:「那你不早點兒來找我!這段時間你在哪兒蹲著啊?」

關宏宇熟門熟路地走向冰箱,取出一罐啤酒扔給他,然後又取出一罐,隨手從兜裡掏出打火機,把瓶蓋一別,撬開,灌下一口啤酒。隨後笑了:「管那麼多幹嗎,反正現在不來你這兒了嗎?」

崔虎開啟啤酒也灌了一口,一臉興奮:「那你接下來怎麼打算?要是想出境,我可以幫你弄套手續。」

關宏宇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抬眼堅定地看著崔虎:「誰說我要跑了?」

崔虎疑惑地看著他:「那……你要是打算自首……找我幹啥呢?」

關宏宇沉聲道:「我要拿到案卷,證實自己的清白!」

崔虎喝了口啤酒,頗為驚訝地吹了聲口哨。

關宏宇問:「像我這種被公安部通緝的人,案卷資料在公安部的網路上會不會有備案?」

崔虎正喝著啤酒,差點被嗆到:「開什麼玩笑!你以為公安部的防火牆是隨便能攻破的嗎?你知道全世界每天有多少駭客圍著國家安全保密的資料庫轉悠麼?想黑進去,沒門兒!」

關宏宇聽完,似乎有些失望,想了想,忽然問:「那……監控裝置呢?」

他光出了一張嘴,崔虎十分敬業地鼓搗了好幾個小時。偏偏這出嘴的還不老實,一刻不停在他身後轉來轉去,隔三差五就要湊上來問上一句「好了沒」。

崔虎忍不住了,回頭瞪他:「你當這是腦殘電影是不是?敲個回車鍵就看見白宮的廁所了?現在的交通監控系統,防火牆至少都是六十四位加密的,涉及到安防監控甚至可能是一百二十八位加密。這還不算解碼前的電子授權、身份認證……」

關宏宇不大相信:「不是說現在的駭客隨便敲幾下鍵盤,都能讓提款機往外噴鈔票麼?」

「哎呦喂祖宗啊。」崔虎簡直哭笑不得,「那哥們早掛了,你期望我也掛一掛是不是?」

說完,他向椅子後面一靠,看著螢幕上一個正在運算的電子解碼視窗,慢慢地說:「這設計防火牆的吧,可不是慫人。而且這種公安部門的哪怕僅僅是外圍的防火牆,想黑進管理介面幾乎是不可能的。」

關宏宇:「那就發個木馬病毒,黑了他們。」

崔虎露出了面對外行的痛苦,強撐著打死他的衝動試圖解釋清楚:「管理介面的操作終端根本就不通外網。我想往那邊發張蒼老師的照片都不可能。既然不可能黑進管理介面,那唯一的方法就是滲透進後臺。我現在倒是大概搞清楚了交通監控加密演算法,但是身份認證這部分還得單獨找臺交管局的遠端終端黑一組出來。保險起見,挑個偏點兒的地兒吧,廊平分局或者方山交通支隊一類的。」這胖子不甚靈活的手指在幾臺電腦介面上來回切換,長豐刑偵支隊附近的監控影片陸續在電腦介面上呈現。

關宏宇一邊盯著畫面看,一邊猛地灌下最後一口啤酒,然後把啤酒瓶往桌上用力一放:「王志革案子剛剛結案,今晚周巡肯定安排隊裡的人都休息,只有劉長永在值班,我一定要抓住時機把案卷拿出來。」

崔虎也挺興奮:「行,我給你盯著。」

關宏宇點點頭,走出去,撥通了電話:「喂,是我,能幫我個小忙嗎?」

片刻後,音素酒吧。劉音站在門口,客人都在從酒吧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抱怨,劉音站在門口跟大家解釋道歉。待客人走完,她站在酒吧門口望向外面無邊的夜色,沉思了片刻,她把「close」的牌子掛了出來,然後關上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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