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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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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勝美昨晚雖然一口拒絕了王柏川,可週六清晨才剛天亮,她就熱切地起床了,調配各色精油洗頭洗澡,直把整個小小的洗手間弄得香噴噴的。本來,週六應是洗曬一週髒衣服的日子,可樊勝美今天若有期待,一時顧不得洗衣籃裡的衣服,忙著卷頭髮,做面膜,修指甲。等邱瑩瑩起床,見到的是已經容光煥發的樊勝美。

邱瑩瑩今天要去人才招聘會,可是她對自己的選擇沒信心。昨晚雖然在樊勝美那裡碰了個小釘子,可她才不會死心,她見樊勝美哼著小曲兒挺有空的樣子,立刻捧電腦過來請樊勝美幫忙參考。這一回樊勝美沒有回絕,她一邊輕輕按壓塗有補水面膜的臉,一邊幫邱瑩瑩認真看選擇。只有樊勝美自己知道,她眼下心浮氣躁。

「唷,你找的80%是銷售崗位啊,這個你原本可沒經驗。」

「可我在簡歷裡可以說,我在市場部待了兩年半。」

「市場部待了兩年半沒錯,問題人家要的不是你的銷售經驗,而是你銷售的人脈,誰家都想撿現成兒的呢。除非你去同樣產品的公司,要不然你的兩年半沒有用。而且你看,你選擇的公司銷售產品五花八門,有製藥廠,有咖啡行,嗯,還有紅酒行,你對這些公司銷售的產品做過針對性的瞭解嗎?應聘銷售一般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你得有所準備。」

「公司招人後總有職前培訓的吧。樊姐,你請幫我看看哪家公司有發展前途,比如像關雎爾的公司那樣利潤高工資水準高工作穩定工作環境好的,我想去那種公司,起碼水漲船高,我的工資也能高點兒。」

「進那種公司,要麼你有後臺,要麼你有硬本事,比如小關的英語可以直接看原版《生活大爆炸》,安迪有超人記性,你我有嗎?平常人還是死心塌地踏實做事做積累。我幫你找找哪家公司可以提供你積累有效資歷。你原來那種吃青春飯的文員工作不做了也好,是好事,沒前途的。」

「好,我聽樊姐的。」邱瑩瑩從善如流,尤其是樊勝美的教導她現在百依百順,「樊姐,你打扮得這麼漂亮,今天又有約會?」

樊勝美無言以對,難道她能說她在等約會電話?那真太悲劇了。「我等會兒跟女友們喝茶。說到喝茶,賣咖啡豆的市場不知大不大,你應聘咖啡相關產品的銷售……我真不知道職業前途怎樣呢。你懂咖啡嗎?」

「我連是不是速溶咖啡都喝不出來呢。我這麼回答,會不會挨招聘的揍?」

樊勝美一笑,用不同顏色將適合邱瑩瑩的工作提亮,方便邱瑩瑩的選擇。當然不會提亮紅酒與咖啡那兩行當,那兩者似乎與邱瑩瑩的性格格格不入。「但前提,你不能穿這套衣服出門。我來給你配。說話也要記得多微笑,儘量不要哈哈大笑。」樊勝美來到邱瑩瑩臥室,給她挑了短西裝配小a裙,邱瑩瑩穿上一看,又利落又青春,不禁抱住樊勝美親了一下。樊勝美心一軟,貢獻出一隻手挽的包包,配邱瑩瑩的衣服。這邱瑩瑩,工作兩年半,竟沒攢下一隻人模人樣的皮包。

邱瑩瑩收拾一新,蹬著中跟鞋橐橐地衝到樊勝美面前,樊勝美眉頭一皺,邱瑩瑩立馬知趣地笑著倒回去,改成扭扭捏捏地走出來,嘴裡還說這是模仿樊勝美平日裡走路的婀娜多姿。樊勝美這下是欲哭無淚了,她平時走路難道是如此做作嗎?「你學關雎爾,請,千萬別學我了。」邱瑩瑩仰面朝著屋頂思考會兒,終於走出了人樣。「想不到,我工作多年,還得學關雎爾走路。」邱瑩瑩說的正是樊勝美所想。既然如此,樊勝美就不多說了,拍拍邱瑩瑩肩膀將她送出門,祝她好運。

可邱瑩瑩走出到電梯,忽然折了回來,抱住樊勝美鬱悶地道:「樊姐,萬一又不成呢?為什麼我做什麼都做不好,連走路都要學關雎爾?」

「噯,怎麼忽然不自信了呢?要相信自己,尤其今天更要展示給hr們你的自信。」

「要我怎麼自信呢?資質不好,長相又一般,要工作沒工作,要戀愛沒戀愛,生活費還得問爸媽伸手,你說世上多一個我跟少一個我有什麼不同?招聘市場上我憑什麼讓人看中我呢?我越想越洩氣了。」

隨著2203的門咔嚓一響,裡面鑽出一個人頭,一句話,「哇噻,背背山。」

「揹你個頭,又想惹事還是怎的?」邱瑩瑩毫不猶豫就扭頭給了曲筱綃一句。

樊勝美不禁笑道:「你看,這就是你的優勢,乾脆,大膽,直爽,行動力強。去,招聘會上展示給他們看。」

「真的?」邱瑩瑩是真的被最近接二連三的事兒打擊得沒自信了。

「當然是真的。聽樊姐的,挺起胸膛,去吧。」

邱瑩瑩卻是趴在樊勝美身上猛嗅幾下,說句「樊姐真好聞」,才姍姍走開。嚇得樊勝美花容失色,往後連退三步,曲筱綃聽了差點兒笑死,大聲道:「小邱,看你調戲樊姐的分上,我給你一個保底,你如果找不到工作,我公司有銷售位置給你坐,不過偶爾要出賣色相做三陪。」

「我呸,你啥時改做老鴇了?」邱瑩瑩背對著曲筱綃頭也不回。

「女孩子做銷售不賣色相賣什麼,長難看的人家門都不讓你進,你想好了。」

「對嘍,你開什麼公司賣產品,你整一個媽媽生。」

「你這回終於理解正確,告訴你,別端什麼女大學生臭架子,你要是能拿出賣藝不賣身的勁頭,做什麼都能成。預祝應聘成功。」曲筱綃笑嘻嘻地追著走進電梯的邱瑩瑩說完最後一句話,才轉臉對樊勝美道:「我說得對吧,樊姐。」

「對不對咱暫且不論,你今天對我這麼客氣,必然有鬼。我說得對不對?」

曲筱綃面不改色心不跳,依舊笑嘻嘻地道:「樊姐說得再對也沒有了,你吃早飯沒?我最愛與美女一起吃飯了,秀色可餐啊。一起去?」

「走。」樊勝美等不到電話,心煩氣躁,不願意一個人待著,與曲筱綃一起去吃早飯倒也挺好。她披上夾克關上門,但忍不住追上一句,「想要銷售做得好,老鴇一樣的厚臉皮是重中之重。」

「還是樊姐啊,難怪我跟朋友們一起去會所玩兒,一個媽媽生被我們玩得沒招。原來我是天生的商業奇才啊。」

樊勝美哭笑不得,正好電梯來了,她連忙竄入。可曲筱綃今天行動慢得多。樊勝美一看,才明白了,「今天腳不舒服啊,難怪對我這麼客氣。」

曲筱綃被識破,索性雙手挽住樊勝美的胳膊,「樊姐,這22樓我最愛的是你,話說我們旗鼓相當火花四射多麼好玩啊。哇,樊姐身上好好聞哦。」

頓時,電梯裡的男人都垂涎欲滴看向樊勝美,樊勝美欲哭無淚,人人都怕厚臉皮啊。

走出大樓,更是有一隻只流浪貓上來見面行禮,曲筱綃一路吊著樊勝美的膀子,將白粉絲曲小五曲二妞曲黑胖檢閱過去,很是熱鬧大牌。可是偏偏,兩人剛走出小區,準備左拐,王柏川舉著手機喊了一聲「勝美」。顯然王柏川正在說電話。有曲筱綃撬邱瑩瑩牆腳之先例,樊勝美立馬提高了警惕,先回王柏川一個笑臉,隨即轉身攔在兩人中間,輕而嚴厲警告曲筱綃:「請你,立刻自己去早餐店,立刻,我不陪你了。」

曲筱綃卻硬要探出腦袋看清楚王柏川,才拍拍樊勝美的肩膀道:「青年才俊啊。放心,我最近迷戀一個帥哥,沒空找碴兒。」說完還真乖乖地走了。

樊勝美卻是看著曲筱綃走遠,才返身朝王柏川走去,王柏川當即先送上黃白粉三色百合一束。捧起花束,樊勝美才想起她臉上沒有化妝,一時去留兩彷徨。王柏川很快結束通話,道:「勝美,有客戶聽說我來了海市,想跟我見一面,我這就得去機場接他們。可忍不住想先見見你,本來想到門口再給你打電話,想不到這麼巧。」他看看手錶,「我們還可以說幾句話。你正準備與你閨蜜出去嗎?」

「我鄰居呢,我們本來打算一起吃早餐。你還是去機場吧,週末路上堵,別耽誤接客戶。」面對王柏川熱辣辣的眼光,樊勝美嬌羞不勝地低頭看著百合,「需要安排吃飯什麼的,儘管來電諮詢。」

王柏川毫不掩飾地道:「我還是當年的那句話:中心藏之,無日忘之。勝美,等我忙完立刻來找你。」

王柏川急急忙忙走了,樊勝美看著車子離開,才一路微笑著拐進早餐店。她才進門,就見曲筱綃高舉手臂朝她揮舞,她忙走過去,坐在剛放下手機的曲筱綃對面。曲筱綃搶著就道:「樊姐,我爸說,做生意第一要緊是搞清楚客戶底細,所謂底細,就是客戶資產多少,債務多少,支付能力如何,是吧?要我幫你調查你男朋友底細嗎?」

樊勝美微笑道:「不用,我們是高中同學,知根知底。」

「哈哈,我今天馬屁老拍馬腿上。我該怎麼討好你呢?我腳傷已經在家宅一天了,真快悶死了,好想跟你一起逛街哦。」

「你,還想逛街?」

「我的意思是,我們去熱鬧地方找個露天咖啡座,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帥哥。」

「一對對毛眼眼找哥哥啊。」

「是啊是啊,你看今天天氣這麼好,再不看帥哥就冬天了。我那些朋友都還睡覺,我等不及了。」說話時,曲筱綃手機來了簡訊。她拿起來看一眼手機,看一眼樊勝美,眼神複雜起來。想了想,索性將手機遞給樊勝美,讓自己看上面的簡訊。

手機上首先是王柏川那車子的車牌號,車型是寶馬320i,然後寫著車主是翔風汽車租賃公司。樊勝美呆住了。她清清楚楚地記得,王柏川可沒否認過那是他自己買的車,還說過國產了才買得起之類的話。原來是騙她。

曲筱綃見此忙道:「我不是故意的哦,我宣告,這回我出發點絕對純潔。」

樊勝美回過神來,才故作平靜地道:「人生處處有伏筆啊。」但樊勝美心中則是翻江倒海,鬱悶得不得了。終於有一個在曲筱綃面前揚眉吐氣的機會,結果當場被戳穿。她越看手邊的這束花越不順眼,可又不便當著曲筱綃的面發脾氣,只得悶聲不響,免得一張嘴就露餡。

邱瑩瑩非常淑女地擠地鐵,非常淑女地以關雎爾標準步幅走到人才市場,然後非常淑女地尋找樊勝美提亮出來的單位。可是,毫無疑問,樊勝美看好的公司,攤位前無一不是人山人海。邱瑩瑩排了一個隊,等排到,被人三言兩語就打發了,雖然對方收了她的簡歷,可邱瑩瑩並不指望對方能給她進一步面試的通知。她又到其他攤位轉了轉,都不理想,有一家直接就否定了她,因為一問就知道她沒有真正銷售經驗。

她心裡有點兒失望,不是說眼下勞動力短缺嗎,怎麼招聘攤位前還這麼熱鬧。看起來勞動力短缺,大學生不短缺。這不,連那家咖啡貿易公司攤位前也有好幾個人輪候。咖啡,邱瑩瑩舔舔已經乾渴的嘴唇,心想,雖然樊姐不認可這家,可不妨瞎貓抓死老鼠試試看也好。她想走過去詢問公司做什麼,招聘的人員又是做什麼。但站在一邊的一位青年男職員反問一句:「你喝咖啡嗎?平日裡喜歡喝什麼咖啡?」

邱瑩瑩一下被問住了,果然如樊姐所言,不能打無準備的仗,她索性淑女地微笑道:「我不懂咖啡,但我喜歡咖啡香。希望能獲聘,讓我接近咖啡,瞭解咖啡。」

那男職員看看她,噢了一聲,「我們公司想招有經驗的人才,對不起。」

邱瑩瑩反駁:「人才都是歷練出來的……」但她顧盼之間,看到隔壁攤位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是白主管是誰?見白主管西裝筆挺,待遇良好可以坐著與招聘人說話,她心頭火起,憑什麼。她跟面前男職員說聲「對不起」,便奮勇衝到隔壁攤位,對招聘人道:「對不起打擾,這位白先生是因為做賬有貓膩才剛被前公司開除,這種人千萬不能用在財務部,如果你們不信,我可以給你他前公司的電話號碼。」

白主管抬頭見是邱瑩瑩,二話不說,起身就是一個耳光,隨即一聲不吭快速走開。邱瑩瑩被打得七葷八素,等回過神來,白主管早逃得不知去向。可週圍有人輕輕說她多管閒事,邱瑩瑩哽咽怒道:「我疾惡如仇,可以吧?你們看著一個女孩子被惡人打,為什麼不幫忙?你笑什麼笑……」她怒指一個應聘者,那應聘者不欲得罪人,悄悄走開。

邱瑩瑩無趣,捂著被打痛的臉龐,去咖啡公司攤位收拾應聘資料。不料那位剛才拒絕她的男職員道:「大俠,請慢走,讓我看看你的資料。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本大俠沒那麼嬌貴,但請給把凳子讓我坐會兒,我腿軟。」

咖啡公司的人趕忙遞給邱瑩瑩一把圓凳,邱瑩瑩坐下,從包裡拿出面紙擦掉眼淚。可心裡委屈,臉上痛楚,眼淚擦之不盡,她最近為什麼接二連三倒霉個沒完啊。有人遞一瓶礦泉水過來,「大俠,喝口水,你夠厲害的。」

「別提了,大俠有這麼窩囊打不還手的嗎。」邱瑩瑩雖然啜泣,話可一定要說個明白。

旁邊有人不禁想笑,可又不好意思笑出來。那個咖啡公司男職員道:「公然跟男人對抗,還是需要點實力的。」

「是的,話當然是這麼說,誰不知道。」

那男職員道:「我們公司設有實體店,專門營銷中高檔名廠咖啡機器和咖啡原物料,我們需要一位收銀員,平時幫助打理展示廳,操演咖啡機器,講解咖啡鑑賞,當然推銷產品也在其中。我看你的資料上寫有你懂財務知識,不知你對那職位有沒有意向。」

邱瑩瑩大為意外,淚眼盈盈看著眼前男子,「你能做主嗎?工資福利怎麼算?」

「我能做主。這是我的名片。」

邱瑩瑩雙手接過,一看,通天的。希望終於降臨了。原來小勝真的憑弱智啊。

奇點清晨起來,自以為挺早,先打電話給吃了黑片的安迪提供叫醒服務,又是響了沒人接。奇點以為安迪又是拔掉電話還沒接上,就出去敲門。可是敲了半天,裡面一點兒聲響都沒有,奇點慌了,他立即聯想到週四那天晚上安迪的失常。他逮了一個正好推車過來做房間的樓層服務員,讓趕緊開門。交涉好幾招,拿出房卡身份證給查個清透,又有保安監督,樓層服務員才奉命開門。可是,奇點衝進去一看,房間整整齊齊,床上也是整整齊齊,卻一個人影都沒有。保安與服務員都說客人可能出門去了,唯有奇點不認可,安迪怕聽鄉音,怎麼可能清早出門去自討苦吃。他要求檢視樓道錄影。

正交涉著,門口安迪的聲音傳來,「咦,這是我房間嗎?怎麼回事?」

奇點回頭一看,正是安迪,不禁大籲一口氣,「你去哪兒了?」隨即趕緊向服務員與保安道謝並道歉,他心急跳出門,沒帶錢,讓安迪給豐厚小費。可忍不住,在安迪給小費時候又問一句:「你去哪兒了?」

安迪本想取笑,可看清奇點臉上的焦急,心裡異常感動,「我強化心理建設去了。一個小時前出門,周圍轉轉,買杯豆漿喝了。」她邊說邊也跟著向服務員和保安道謝,殷勤送出門去,她心裡有點兒猜到是怎麼回事。但轉身,她就指出,「你說絕不進我房門一步的。」

「本想問你感覺怎麼樣,既然還能倒打一耙,可見狀態良好。」奇點挺為自己剛才的興師動眾不好意思,但經過安迪身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站住仔細辨認一下安迪的神色,才「哼」了一聲,轉身出門。

「奇點……謝謝。」

「又多燒出一顆舍利子。」

安迪微笑。回頭兩人約了去吃早餐,她才詳細告訴奇點,她回國的原因正是弟弟,想不到這麼容易就找到弟弟,讓她有點不敢相信。奇點道:「老譚用你弟弟邀你回國幫忙,卻依然落力為你尋找弟弟,不在時間上做手腳,這個男人,光明磊落,也燒得出舍利子。今天接了你弟弟,送到環境良好的療養院之後,你打算就此打包回去美國?」

「我是不是很過河拆橋?」

「不幫你開脫。」

安迪愣了一下,見奇點大口吃飯不理她,心裡有點兒亂,趕緊沒話找話,「我剛才出去遛彎,跟人用本地話小吵一架。我好好地走路,一箇中年女人一頭撞過來,還指責我擋了她遛狗的道兒,我一張嘴,她就一臉灰黑頹了。你知道為什麼嗎?本地罵人的髒話我張嘴就來,她不是對手。我從小混街頭,在孤兒院也是憑此立山頭。」

「你回美國去,以後有人欺負我,誰幫我出頭?」

安迪原想使勁踩自己,想不到人家不接招,她又無計可施。看著奇點不理她,她又很心煩。「好吧,我認錯,當初回國時候不應該通知你,唉……」

奇點只能哭笑不得地看著安迪,反而出言寬慰,「你覺得怎麼舒服就怎麼做吧。但起碼有一點我昨晚沒說錯,你今早方言罵人了也沒怎麼樣,說明你比你想象中能扛。所以你不必急著逃避熟悉的環境去美國,國內亂鬨鬨有亂鬨鬨的好,挺好玩挺刺激,是不是?我希望你別走。也為老譚勸你一句,不要讓好朋友失望。」

安迪想了很多,直到上了車,聽到奇點提醒她繫上安全帶,所有的堅持稀里嘩啦全崩潰了。她拿出手機撥通譚宗明的電話,開門見山,「老譚,我週一開始建立新部門,把我最擅長的事做好。」

譚宗明小心地問:「你見了你弟弟?老嚴沒安排好?」

「我還沒見。不管見沒見,就這麼決定了。」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奇點,見奇點微笑,她心裡也開心,「只是你得今天就回海市做前期了,我們速戰速決。對不起你的新女友。」

奇點聞此言,不禁想到週四晚上譚宗明看她的眼光。是男人都明白那眼光意味著什麼。他只得耐心等安迪將電話打完,才急著追問:「老譚有女朋友了?」

安迪一時腦子轉不過彎,「老譚有女朋友?噢,他,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的口頭禪是錢太少,美女太多;等開始做得風生水起了,口頭禪換成時間太少,美女太多;現在的口頭禪是生命太短,美女太多。不過他有分寸,從來享樂不耽誤工作。甚至化情敵為戰友。」

「你看得慣?你不是生活很嚴謹嗎?」

「你們不都是這樣的嗎?你經常凌晨一兩點才上線跟那時候在美國的我聊幾句,別跟我說你玩到一兩點一直就只看電影吃爆米花上網聊天看書喝茶。」

「完了,舍利子少一顆。可我現在不一樣了,你看昨天正常吧?以後跟你的作息,只跟你玩。」

安迪忍不住又笑了,跟奇點在一起,她笑點特低。這麼說說笑笑,一起來到簡陋的敬老院,一路心情順風順水得很。她不知怎麼感謝奇點才好。

敬老院規模不大,進門有個小小的院子,太陽很好,許多老人在院子裡曬太陽,院子裡飄浮著一股濃郁的老人體味。不能動彈的老人一臉的漠然,能動彈的都將目光匯聚到新來的陌生人身上。老人大多耳聾,交頭接耳時候自以為竊竊私語,其實大聲得隔牆都聽得見。安迪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他們議論有人來領小明瞭,秀媛要哭死了。安迪不知道秀媛是誰,但估計小明就是她弟弟。先到此地的嚴呂明一從屋子裡面出來,安迪就輕聲問秀媛是誰,原來正是這家鎮敬老院的院長。

走進院長近似於雜物間的辦公室,安迪一眼見到一個清秀男青年。男孩長得斯文,尤其是衣服雖然有點不合身也有點舊,可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汙漬。男孩低頭誰也不理,只顧著一二三四數著自己的手指頭,安迪則是感覺男孩異常陌生,不欲靠近,緊緊貼牆而立。她原以為她將見到一個髒亂不堪的瘋子,就像印象中的媽媽,她還以為見面時候得有人控制弟弟的手腳,甚至得有人控制弟弟的嘴,她想不到弟弟如此安靜,安靜得……靜若處子。

直到大嗓門院長秀媛聲若洪鐘地道:「小明,你姐姐來接你了,喊姐姐。」一邊說,一邊伸手指給小明看誰是姐姐。小明遲疑著抬頭,但只是草草看安迪一眼,又低頭數手指玩。秀媛急了,伸手招呼安迪:「你過來,我們小明不髒,你別躲著,你過來跟小明拉拉手。我們小明乖著呢,你當姐姐的還怕他?」

安迪連忙乖乖過去,想拉小明的手,可小明就像見瘟神,來不及地往秀媛身後躲。秀媛連忙安撫道:「別怕,別怕,這是你姐姐,不是別人。」

「二婆說她要帶我走,我不走。」小明終於開腔,說話有點兒遲鈍,口齒卻是清楚,「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小明別怕,你姐帶你去過好日子呢,乖……」可秀媛抱著小明安撫幾句,就終於忍不住爆了,「這位小姐,看你樣子你日子過得不錯,我問你,你們早年為什麼扔了小明?虎毒不食子,你們連親生兒子都捨得扔,我們小明咋了?有什麼不好,你說。我真不放心把他交給你領走,既然小明也怕你,我索性放話在這兒,要領,你那作孽的爹孃自己來領,好好給我們小明賠罪了,跟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扔小明,我再放行。否則誰知道你們今天領明天扔的,我不相信你們,別跟我說什麼一樣的dn啥的,我不認。」秀媛一邊說,一邊利索地摸摸小明的頭皮,讓別擔心。

「我們爹媽都死了,我也是孤兒院長大的。對不起,我才找到小明,給你添了那麼多年的麻煩。」

「啊……」秀媛院長看看安迪,看看小明,這才主動拉起小明的一隻手,遞給安迪,「我冤枉你,唉,你也是可憐人,你領走小明吧,看你這麼找他,應該不會虧待小明。」

但小明只跟安迪碰一下手,就死命縮回,又轉到秀媛院長身後躲著。秀媛道歉說孩子讓她養壞了,怕生。安迪卻心領神會:「我理解,當年我在孤兒院時也怕被人領走,相比外面,還是院裡最安全。小明……更怕吧。」即使秀媛一心急就只會說本地話,安迪依然堅持說普通話,唯恐一說本地話就亂來。

「唉,你跟小明一樣,都很懂事。小明,背口訣來聽聽。」小明背乘法口訣時候口齒特伶俐,秀媛趁空就跟安迪說,「你們姐弟長得像,脾氣也像,乖,懂事,聰明,連說話也像。唉,到底是姐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安迪聽一句,不得不喝一口隨身帶來的礦泉水。等秀媛說完,看到小明背乘法口訣一字不差,不禁想到自己當年跟著上小學的大孩子無師自通,才四五歲就能背口訣,因此經常被阿姨們推到志願者前面表演,就像現在的小明。還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對了,她當年也是躲在阿姨後面背口訣,眼光不敢與外人相遇。

她只能強迫自己喝更多的水。

奇點正想勸安迪到別處舒一口氣,秀媛嘆道:「你們誰去開啟車門,你們都去外面躲會兒,我替你們把小明弄上車。」

安迪卻盯著躲在秀媛背後驚惶的小明,彷彿看見孤兒院時期的自己,對,就是鏡中的自己。她想說什麼,可胸口悶得慌,也不接腔,轉身大步走出門去,一直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外,才大口大口地呼吸。一會兒奇點出來,她愣愣看著奇點,好一會兒才能正常說話,她討好地看著奇點,討好地道:「如果我哪一天也出事,要是能像小明那麼安靜倒也很好。好在,我們很像,很像,我會安靜,不會惹人嫌。」

奇點不說話,很自然地伸手想提供懷抱給安迪,可沒料到,這反而犯了安迪的大忌。安迪幾乎是大叫一聲地逃開了,飛一樣地衝進奇點的車子,緊緊將自己關起來,四門上鎖。奇點不知怎麼回事,走過去想說明白,可安迪捂住臉不看他,當然也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奇點只能看著走出來的嚴呂明發呆,兩人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奇點此時想到昨晚安迪的託付,如果她情緒不穩,由他作出決定。但奇點想到週四晚上更不穩定的安迪,他決定花時間等待安迪自己恢復鎮定。

過會兒,奇點與嚴呂明終於見到安迪開始喝水。再過會兒,安迪停止喝水。又等好久,安迪才走出車門。可已是一頭一臉的汗水。秀媛走出來看見,快嘴快舌問:「怎麼了?別難過啊,從小不見,小明不認也是情理之中的啊……」

奇點忙道:「安迪身體有點不大對勁。」

安迪道:「我沒事了。院長,我弟弟就託付給你,我不領走了,他跟著你很好,我只要他好就放心。以後每月我會寄錢來,請你替他買吃的穿的。」

秀媛反而愣了,「雖說孩子一來就跟著我吃跟著我住,可你到底是他姐……」

「我身體不好,是個短命的。」安迪咬牙編了個謊,「小明跟你比跟著我強,今天我來看過就放心了。回頭我會設立一個基金,每月按時匯款給院長,即使我不行了依然會執行,一直到小明過世。請你幫忙照料小明瞭。」她深深鞠了個躬,先鑽進車裡,拿出三捆共三萬塊錢,交給秀媛。「這是我預付小明三個月的費用。院長,這是給你私人的,請你拿小明當自家孩子養。院長,請你答應我。」

院長看看安迪,看看小明,再看看眼前的三捆錢,終於將錢推回去。「小明我會養著,你沒來我就養著他,從沒虧待他。這錢太多了,你留下千兒八百的給小明買衣服零嘴就行了。」

「你拿著,以後小明就靠你了。這點錢都不夠你花在小明身上的心血。」

秀媛院長終於接受後,安迪再遠遠地站著看了會兒弟弟,就走了。嚴呂明上了自己的車,安迪還是坐在奇點身邊,兩輛車分別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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