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筱綃聽後面關門聲響亮得毫不客氣,飛速扭頭定定看著2202的門,心中很有衝上去砸門的衝動,可還是忍了。忍的原因不是她息事寧人,而是因為現在22樓沒有別人,只有兩個當事人,拍再多巴掌也不響亮。
樊勝美不知門外有這麼個小曲折,她心煩得都沒心情想別的事兒。她想硬下心腸不去考慮爸媽的死活,可是,即使專心致志地拔眉毛的時候,她都忍不住想到,明天家裡若真的沒飯吃……
她如何忍心。
心煩意亂之下,樊勝美首先想到的就是王柏川。她一個電話過去,才一聲硬邦邦的「喂」,王柏川立刻心驚肉跳,全身肌肉進入戰備狀態。王柏川低聲下氣地問:「你媽媽那邊有其他訊息嗎?」
樊勝美卻耳尖地聽到手機裡傳來的人聲音樂聲,「你又在外面玩?」
王柏川忙道:「我跟客戶在一起。勝美,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你這話說著好聽,說了等於白說。我要怎麼辦啊,啊,啊……」
「勝美,我客戶在旁邊,沒法好好替你想個萬全之策。等送走他們我立刻給你電話,好不好?讓我再好好想想辦法。」
「我要有用的辦法!」
「一定,一定。」
王柏川的客戶與王柏川是多年老友,見他神色狼狽,不禁打聽原委。王柏川一五一十跟老友說了。老友不禁笑道:「你是當局者迷。你女朋友早已打定主意,不往家裡寄一分錢。可這種事情即使再有理由,也理直氣壯不起來。她心虛,要你說出反對寄錢,是你反對她寄錢,替她擔起……嘿嘿,當我沒說。」
王柏川恍然大悟。難怪樊勝美跟他鬧了那麼多的脾氣,原來是要他擔起餓死她爹孃的責任。他不禁心中一個寒戰。「萬一她家裡有個三長兩短,我不是要被她食肉寢皮嗎?不過這年頭出門討口飯吃還是有的,怕的是她癱瘓在床的父親,她父親折騰不起。」
客戶同情地看著王柏川,但不便再多說,只是道:「你倆感情真好。」
王柏川當然明白客戶說的是什麼意思,他與樊勝美在一起,看樊勝美的意思,他就得背上樊家那個大包袱,而且關鍵是樊勝美並不給好臉色,他當然是感情很好,可樊勝美對他呢?他心中有點兒不快,給自己倒了杯酒。客戶見此,同情地與他碰了一下杯,陪他喝下一整杯啤酒。
「美女吧?」
「美女。我從高中開始暗戀。」
「看不出你是個痴情種子。」
王柏川嘆一口氣,想到與樊勝美重逢之後的種種,忽然感覺自己有點兒自作多情。明天,樣品就可以拿出來,他將拎樣品回去老家,交給包奕凡檢測。本來他打算明天不管多晚,當天就飛回海市,他想到樊勝美就歸心似箭,可現在有點兒疲,他怕樊勝美不給他好臉色,而這是必定的。
飯後,王柏川沒敢給樊勝美打電話,他稍微有點兒喝醉,他仗著小酒勁兒用客戶的口氣在他手機上給樊勝美髮條簡訊,「王嫂,小王喝趴下了,讓我給你賠罪。你饒了他吧,小夥子不容易,今天差點把我們幾個撂倒。你早點休息,別等他電話了。」
樊勝美收到王柏川的簡訊,氣不打一處來。可回撥王柏川的手機,已經關機,她哪兒都無法撒氣,只能拿自己手機出氣,狠狠地也關了自己的手機。那沒用的,有事的時候就指望不上他。
22樓同樣生著一肚子悶氣的是曲筱綃。趙醫生來電說被高幹纏住,脫不了身,只能奉陪一夜。曲筱綃竟然被她看中的男朋友放了鴿子。
樊勝美第二天沒往媽媽的銀行卡上匯錢。她這回打定主意做聾子。反正上班時候不能開手機,她正好耳不聞心不煩。
媽媽有打來電話,一天好幾個電話,樊勝美看著來電記錄,決定不聞不問。關機期間王柏川也有來電,樊勝美一看見螢幕上王柏川這三個字就來氣,當然也不回電。但王柏川會發簡訊。王柏川說他送樣品過去,得討個準信才能回家。樊勝美當然也不回這條簡訊。她下班依然關機。
下班之前又看到陳家康。這回陳家康是與幾位衣冠楚楚的男子一起進門。陳家康不便扔下同伴過來與樊勝美打招呼,但特意遠遠地對著樊勝美舉手示意了一下,很是周到。
同樣周到的是趙醫生,趙醫生在曲筱綃下班時候來條簡訊,說他熬了兩天一夜終於得以下班,面色如鬼,已經打車回到家,準備睡覺了。曲筱綃搞不懂趙醫生究竟心裡打的什麼鬼主意,她只能忍耐,靜觀其變。
第三天,樊勝美下班開啟手機,看到的竟是媽媽家對門鄰居的來電。她曾偷偷向該鄰居哭訴家門不幸,希望鄰居幫忙,如果家裡有什麼三長兩短,千萬給她一個電話。她趕緊給鄰居去電,鄰居告訴她,她媽領著雷雷,這麼大冷天的,在小區門口要飯。是真正的要飯,而不是要錢。因此飯倒是很快要到了,菜也要得到。但鄰居說,一老一少,看著真是可憐得要命。
樊勝美聽得當即落淚了,雖然鄰居沒說她什麼,可她彷彿看到鄰居責問的眼光。「阿姨,能不能請你送點兒吃的到對門我家,救急,只要救急一頓飯。我會立刻請朋友送錢過去。」
鄰居道:「小樊,不是我不想幫你。你家幫忙的親戚說是不肯吃討來的飯,已經一天沒來幫忙。我這會兒要是去你家,你媽會求我幫忙收拾,我又好意思甩手不管嗎?我今天只要伸一伸手,你知道的,你家事情那麼多,你媽以後天天都會來敲我家的門,我就給你家做免費老傭人好了。這事我不答應你,我當初也只答應你給你通風報信。」
樊勝美嘆息,她知道這是事實。她只能謝過鄰居,說是另想辦法。樊勝美不得不主動給王柏川打電話。
不料,王柏川見過包奕凡後,才剛上了回海市的火車,準備夕發朝至在火車上睡一覺回家,省點兒錢。王柏川在火車緩緩的出站節拍中接到樊勝美的電話,心裡沒來由地覺得輕鬆,彷彿逃過一劫。但他趕緊地搶在樊勝美說話之前表態。
「勝美,我今天一直打你電話打不通。你媽媽那兒有訊息嗎?沒你指示我不敢過去,怕壞了你的計劃。」
「你在哪裡?還在老家嗎?趕緊去我家一趟,我媽這兩天領著雷雷在討飯。」
王柏川目瞪口呆。「我……在回海市火車上。」心裡不覺更加慶幸幸好坐了火車,要是乘飛機回家,這會兒飛機沒起飛,他只能推遲迴家,先處理了樊家的無底洞再說。
「你……你為什麼總是……」
「別生氣,別生氣。我想辦法。」
「你讓朋友送點兒吃的用的過去吧。這麼冷的天……嗚嗚……」
樊勝美一哭,王柏川的心立刻軟了,「別哭,別哭,我立刻讓朋友送過去。不會餓著你媽。」
「可是……可是……又白做規矩了……」
「別急,別急,我想辦法,一定不讓你媽知道是你授意送吃的上門。」
王柏川結束通話後,抓耳撓腮想了半天,才終於想出辦法,請一長相兇蠻的朋友去超市買十斤大米和幾斤豬肉上門,估計夠樊家吃到樊勝美禮拜日如期匯錢過去。跟朋友聯絡上,與朋友對了好一陣子的臺詞:得兇巴巴地敲門問是不是在小區門口要飯的一老一少的家,再感慨終於沒摸錯門沒打聽錯,再把吃的一扔,訓幾句你們家孩子怎麼都不顧你們死活,然後轉身就走,千萬別進去喝茶或者留下電話。總之不留下痕跡,更不能與樊勝美搭上邊。
等朋友上門送米之後來電匯報的當兒,王柏川不禁發呆。樊家發生的事匪夷所思到超出他的想象,樊母還真把錢都給了兒子,什麼都沒給自己留下,落得個冬天出門討飯。怎麼做得出來?王柏川不知道以後還能再發生什麼事情,尤其是當樊勝美哥哥等風平浪靜後回到老家,與樊母住到一起,屆時,不知會產生多少更大的麼蛾子。想起來,王柏川不寒而慄。
曲筱綃等不到趙醫生,夜長無聊,與老同學們一起泡吧。非常不巧,見到她的其中一個異母哥哥也在,與一幫人在另一個包廂喝酒玩樂。同學見她時時關注一個男人,問她是不是有意思。曲筱綃反問大家誰知道這個男人的底細。人多力量大,朋友問朋友地,最終問到曲筱綃異母哥哥同桌朋友那兒。但反饋回來的資訊讓曲筱綃震驚了,她爸爸竟然在前不久瞞著她又往異母哥哥那個只見投入不見產出的無底洞裡投資了八百萬。
大家起鬨要不要叫來那男子與曲筱綃速配的時候,曲筱綃憤怒地道:「那是我爸前一次結婚生的兒子。」
老同學驚訝,可又一臉瞭然。一女同學道:「兒子!關鍵是兒子!從小到大,我爸都最寶貝我。可一說公司繼承,他十足偏心到兒子身上,權都移交給兒子,不給我。最恨的是,我爸還口口聲聲說最愛我,弄得哥哥以為我暗地裡得到最多,一直對我沒好臉色。其實我從家裡拿點兒錢花,又能拿多少呢。公司的股權才是乾貨,我哥拿得比我多得多。」
曲筱綃鬱悶地道:「我家這種情況也不能例外?」
「當然不能例外。你爸一想到千秋基業,千秋啊,老早把你這寶貝女兒扔腦後去了。靠女兒怎麼靠得住,非靠兒子不可,孫子生下來還是他的姓,你呢?外戚!」
又有同學問:「你還守著你那個小破公司?你爸沒給你增資?」
這一問,問到曲筱綃的痛處,她跳起身,「不玩了,聲討去。反了,反了。」
曲筱綃去拿了衣服出來,在外面被冷風一吹,頭腦稍微冷靜點兒。她跳上一輛計程車,上去就給家裡打電話。「媽,爸爸在嗎?我找他。」
「怎麼回事,像是要跟你爸吵架?你爸出去應酬。」
「爸又給那邊的其中一個兒子增資八百萬,這事你聽說過沒有。」
「什麼,你聽誰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我聽那邊兒子的朋友說的,親口說的。今晚剛聽到。這算怎麼回事,爸爸怎麼可以這麼偏心?家裡的財產是你和爸爸共有,爸爸憑什麼私自資助那邊的兒子?他這麼做是侵佔媽媽的份額。」
「那邊兩個兒子,說真話,眼界欠缺,我又縱著他們,挺不學好,你爸一直恨鐵不成鋼,怎麼可能再投錢給他們打水漂。倒是你做得不錯,你爸一直誇你,還說等你做再順點兒,讓你挑更大的擔子,讓你以後主抓出口。這事兒……你趕緊轉頭回你自己小窩裡去,別急著找你爸尖叫,等我查清楚有沒有這回事再說。」
「我讓朋友調查出來的,你別不信。別小看我的朋友。」
「我信,我信,好了吧。你放心,那邊兩個的賬本都是直通我電腦的,我做了手腳。上回你提示後我已經安排了。」
「什麼?我這兒你有沒有做手腳?」
「沒大沒小。你又沒打算瞞我,從用人到管理都對我公開的,我還做什麼手腳。不過你是對的,對那邊兩個兒子永遠不要放鬆警惕。你現在調轉車頭回你自己窩裡去吧。」
曲筱綃雖然聽了她媽的話回自己的2203,可心裡很不舒服。兒子,女兒,兩者的區別,成了她的心病。她不是理想主義者,她在她的圈子裡看得多了,大佬們託付企業的時候,絕大多數想到的是兒子,認為兒子才擔當得起重任。女兒倒並不是因為是別人家的,而是怕柔弱的女兒擔當不起。
曲筱綃想到,現在她做得比兩個兒子好,這是沒錯。可是爸爸心裡究竟怎麼看呢。人,是很容易心存偏見的,在偏見面前完全沒有道理可言。
這個時候,曲筱綃壓根兒沒時間去想趙醫生。她立刻聯絡相關方面的朋友,試圖獲取那邊兩個兒子有關資金方面的更多資訊。此事她決不能怠慢,屬於她碗裡的一口菜,不能讓別人搶走。
在北京的dna鑑定結果,即使是三方都有人盯著鑑定全過程,鑑定結果依然完全出乎魏妻的意料,那就是安迪確實與何雲禮有血緣關係。但這當然不出魏國強與安迪的意料。得到結果,魏國強當即委託專人,開始迅速向安迪轉移遺產,以免夜長夢多。
安迪下班就與魏國強委託的律師及老譚在北京的律師一起簽了好幾份授權書,方便迅速接手遺產。她一下子擁有了北京豪宅一套,海南豪宅一套,甚至海市豪宅一套,以及許多存款及有價證券,何雲禮的書畫作品,何雲禮的各種名貴收藏。看著長長的明細單,她腦筋再好,都有點兒暈。但起碼清楚知道一件事,這些細碎到囉唆的東西,如果魏國強有意昧下,那是誰都看不出來的,甚至魏妻都未必抓得住魏國強的私藏。魏國強究竟什麼意思。
安迪簽完字回家,半路接到魏國強的電話。她不想接,可又知道電話肯定與遺產有關,不能不接。
魏國強並不在意安迪挺沒好氣的一聲「喂」,他在電話裡直奔主題。「剛才律師跟我說你們已經開完會。你已經拿到三套房鑰匙了吧?房產證需要過戶之後才能給你,再等等。我跟你說明一下。三套房門鑰匙,只有北京那套我還保留一份鑰匙,因為主要收藏和書畫作品都放在北京的房子裡,我替你看管著。雖說北京房子的安保很好,但日久天長若讓人知道房子已經沒人住,難保有人鋌而走險。所以我建議你儘快將東西轉移到海市的房子,我可以替你安排運輸,到海市後你可以就近看管。你先去看看海市的房子吧,看需要安裝些什麼安保措施。這是第一件事。我需要你給我一個明確答覆,方便我配合行事。」
「請問你有什麼動機?」
「東西轉移到你的身邊,不是更方便你脫離與我的聯絡嗎?你問的是不是這方面的動機?」
「對。你如果留下一把海市房子的鑰匙,索性都轉移好,安置好,萬無一失,再移交給我,不是更省事方便更省得聯絡我?兩人配合行事一向多齟齬,徒生不便。所以你的解釋不符合邏輯。」
「呵呵,駁得很精彩,第一條就照你說的解決。第二條是有關那個交通肇事案子。人已經保出來,等待進一步審理。但據說人很不願承認dna鑑定結果,出來後一直在活動,我提醒你最近一段時間注意安全。畢竟遺產數額不小,沒幾個人能坦然面對失去。」
「我有個問題,你太太以前贍養過何老先生沒有。如果有,什麼程度?我可以考慮合理饋贈給她一部分遺產。」
「最早,老先生住教工宿舍,照顧探訪等事都我一個人在做,畢竟只是遠親,我前妻沒有贍養孝敬的義務。等老先生開始出名掙錢,他在我家附近租了房子住,依然沒跟我住一起,但他生活不大會自理,包括畫作經濟都是我替他作決定。所以他後來跟著我定居北京。等老先生變得富貴,我前妻才開始與老先生接觸,但兩人不算投緣。你有心公平合理對待我前妻,是很好一件事。但從目前來看,暫時沒有必要,我們都活得挺好,不需要揩你的油,我有分寸。如果以後有什麼變故,方便的話,請你想起今天的對話,世事難料得很,但畢竟你年輕有更多出路。」
安迪聽著,總覺得這些話只是解釋了表面,可她該問的已經都問了,再問,就像是仗著什麼身份為所欲為,她不願。唯有一個問題,「有沒有辦法約束你太太對我的侵害?遺產問題已經結束,以後離婚是你們自己的事,可不可以請你幫個忙約束她?」
「我在做,可惜,她情緒太激動。這麼晚,你還沒吃飯吧?」
魏國強一表示關心,安迪立馬反胃,趕緊結束了通話,還得趁紅燈喝一口水才安心。
遺產的三套鑰匙都在安迪手裡。很不幸,海市那套豪宅正好與奇點的家在同一小區。那段路安迪可以不看gps,瞭然於胸。她讓魏國強一手轉移收藏,其實更多原因還是她不敢去那小區。她以前錯會了愛情,她問心有愧。
但現在,她心中又蠢蠢欲動,餓著肚子就直奔那處豪宅。她好奇,她究竟繼承了些什麼東西。她只是,偷偷地去看看。
她連方便停車的地方都很清楚,離小區有點兒遠,需要走一段路,經過一家kfc。她進去買一隻雞肉卷,啃著去看遺產。才走到小區大門,就意外接到奇點的電話。
「我沒看錯?剛從kfc走進小區的是你?」
「嗯,你也在?」
「正好也在吃快餐,我一向喜歡辣雞翅。找我?呵呵,我有點自作多情。我剛趕上,就在你後面。」
安迪回頭,黑暗中,看到熟悉的身影。她一時失語,怔怔看奇點走近。
而奇點仔細打量著安迪,沒什麼變化,只是,幾天不見,頭髮變長了點兒。
兩人相對站了好一會兒,還是奇點笑道:「我請你去我家喝咖啡,還是旁邊找家咖啡店?」
安迪忙摸出小區的門卡,解釋誤會,「我來看看剛剛歸到我名下的房子。」
奇點臉上五彩繽紛,「準備搬到這兒來住了?恭喜啊,別忘了分糖。」
安迪刷卡進入小區,等著奇點手忙腳亂掏卡,忙亂中從口袋裡帶出一些不知什麼,然後奇點蹲下去撿。安迪耐心等他忙完進小區,才道:「喬遷新居需要分糖?海市的習俗?我沒打算搬來住。只是房子忽然歸到我名下,我總得見識一下。噢……」安迪很快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分糖,結婚的代名詞,好久沒接觸這個詞,差點兒忘記聯想。也是,這誤解很合理,住得好好的忽然置業,不是結婚又是為什麼。「房子是遺產。」
奇點一愣,但隨即明白過來,安迪還能從哪兒繼承遺產呢。奇點隨即微笑了,安迪肯告訴他這是遺產,說明她依然信任他。只是這種信任讓人心中有點兒淒涼。奇點的臉上再次色彩紛呈。「需要我做隨從嗎?黑夜裡第一次去那兒……」
「謝謝,需要。但不敢麻煩你。」
奇點笑笑,「還是朋友,麻煩一下沒什麼。哪幢?」
何雲禮的房子在小區中心,景觀比較好,相對安靜,面積不小。摸索過去,連開燈的方位都找不到,但即使一室黑暗,也看得清裡面沒有裝修,房間裡一股蕭索陰冷之氣。安迪不禁緊了緊大衣,抵擋幽幽包裹上來的寒氣,摸黑四處看了看。奇點沒走動,等在門口。等安迪看了出來,才沒話找話,「打算來住嗎?」
安迪笑笑,「我即使要搬大房子,也是賣了這套買別處。」
「還好,要不然對我很殘忍。呵呵,開玩笑的。」
安迪也是笑笑,兩人走到明亮的電梯門口,等電梯的當兒,不禁默默對視。兩人都是一臉複雜,但都未動彈分毫。即使電梯來了,兩人也是分據電梯左右兩邊,遠遠相對。安迪先低下了頭,不再看奇點。
兩人依然是默默地走出小區,一左一右,離開近一米。奇點一直將安迪送到車門口,才道:「我好幾次以為見到你,再定神看才發現不是。今天最先以為又是眼花了。很高興再見到你。」
安迪擠出微笑,但趕緊從車門又繞到後備箱,取出一瓶水,尷尬地笑笑,默默地上了車。奇點了然,看著安迪啟動車子,緩緩離開。她將一隻手印在車窗上,作別。
安迪等走出好遠,才長長撥出一口氣,渾身輕鬆。彷彿償了一個心願。原來她來此,看房子只是藉口。
終於有了藉口,終於有了了結。
只是包奕凡的來電讓她心中打了個突兒。魏妻從交通事故處理那兒搞到包奕凡的資料,竟然有辦法尋根究底,下午直接打電話到包奕凡的公司。兩人都不知道魏妻想幹什麼,但知道肯定絕非好事。
樊勝美在宿舍裡為媽媽那邊的境況揪心,又擔心王柏川辦事不力,洩露出事情背後她的那隻手。她在走廊吸了第二支菸。關雎爾出差回來,拎行李出電梯,見樊勝美吸菸,感覺有事,但沒多嘴問。很不巧,樊勝美快吸完,電梯裡撞出個曲筱綃。樊勝美心裡只想趕緊扔掉菸頭回房間,將門緊緊關閉。但既然人已照面,她不能輸人,只得硬撐著。
曲筱綃滿心鬱悶,對樊勝美視而不見,卻又對著2202的門大喊:「關關寶貝,臭臭,找你們。」
關雎爾在屋裡悶聲道:「重喊,肉麻死了。」
「哇,寶貝兒你可回來了,我想死你了。」曲筱綃不顧樊勝美的漠視,衝進2202,去找關雎爾,「關關,我被我爸鄙視了。我爸嘴上一套底下一套,沒想到啊,他竟然重男輕女到這種地步,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你爸怎麼鄙視你?他還想不想聽人叫爸爸了?跟他鬥爭到底!絕食,絕交。」
曲筱綃有口難言,只能胡亂道:「是啊是啊,可是你想出來的辦法怎麼都是折騰我呢?」
「苦肉計!」
樊勝美在門外眼睛一亮,但旋即心裡否定。她媽還想不出苦肉計那辦法,她媽又不知道她在周圍安排了眼線。
曲筱綃則是在裡面道:「這個不可以有。我的苦肉計最多是趴到我爸耳朵邊尖叫,叫到我喉嚨啞為止。關關你去哪兒出差了?住什麼酒店,有沒有客戶招呼你?我昨晚也來找你玩呢,你不在。我真失落。」
關雎爾聽得滿身雞皮疙瘩。外面卻傳來安迪說話聲。「你們都在?小曲又閒不住了?小樊,包奕凡跟我說,他回去就抓緊安排王柏川那些樣品的檢測,讓你們別擔心。」
「喲,王柏川倒是會抓住機遇。」曲筱綃這才放過關雎爾,走到門外,但不屑地看著樊勝美向安迪道謝,「樊大姐不是反對安迪跟包總在一起嗎?怎麼不有志氣到底,一併反對王柏川利用安迪與包總的關係與包總做生意呢?」
安迪輕咳一聲,「我跟魏兄之間已經說清楚,大家不用替我擔心了,謝謝你們。」
樊勝美一直斜睨著曲筱綃,等安迪說完,才道:「小曲你不用再找我碴兒,我已經心煩透頂。我現在沒力氣忍耐,你最好也別惹我。」
安迪與關雎爾都很意外樊勝美的反應,連曲筱綃都吃驚。「惹你又怎麼樣,三刀六洞?」但關雎爾撲上來,捂住曲筱綃的嘴,安迪出手協助,兩人劫持曲筱綃去2201。
樊勝美冷眼看著,等2201的門關上,她才將地上踩滅了很久的菸蒂撿起,回到自己小黑屋。正好,王柏川的電話來了。
聽到王柏川詳細描述朋友上門送糧,終於解決媽媽凍餓之餒,又很巧妙地掩飾住她在背後操縱的手,樊勝美激動得熱淚盈眶。「王柏川,你太好了,你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你肯定行的,託付給你肯定行的。你怎麼想到的呢,你要是早告訴我辦法,我可以少操半天的心。」
得到樊勝美的完全肯定,王柏川不禁在臥鋪上挺了挺胸膛,心中陰霾一掃而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麼能不盡心。幸好朋友幫忙,幸好你媽也沒懷疑,都很湊巧。是你運氣好,老天爺幫你忙。」
「不是,是你想出來的主意好。對了,安迪說,包總會安排儘快檢測你的樣品。」
「那是你的功勞,包總完全是看在你的面上。別哭了,事情已經順利解決,你媽吃一塹長一智,餓上這麼兩天,以後大概再也不敢不留後路把錢都給你哥哥,她知道你決心了。」
「你要是早點想出這個辦法……」
「她要是沒出去要飯,我怎麼找得到送糧上去的藉口。」
「對,這下真放心了。天哪,王柏川,你……不能表揚你了,免得你翹尾巴。」
王柏川心裡如雪獅子向火,酥了半邊。這會兒開始後悔乘火車了,要是坐飛機,這會兒當面邀功,會是什麼待遇呢?那就叫趁熱打鐵啊。
這邊,樊勝美大難得脫,歡欣鼓舞,握著手機與王柏川絮絮叨叨說情話。那邊,曲筱綃被武力綁架進2201,大聲抗議:「我很煩,你們還跟我作對,是朋友嗎?」
「你很煩就試圖綁架整個樓層跟你一起煩,我們不願意。我們也有煩惱,不想配合你,只好對你武力鎮壓。」安迪強力將曲筱綃壓到沙發上坐下。
「可是我爸重男輕女,大把的錢給我異母哥哥去揮霍,卻讓我守著個小公司苦哈哈掙錢餬口。你們說,公平嗎?這跟樊大姐的爸媽有什麼不同?」
「你面前有兩個人,一個是小關,她如果留家鄉發展,不僅有父母替她準備的房子車子,還有又閒又高薪的工作,可是她決定不依靠父母,自闖生路;另一個是我,孤兒,沒人給我錢。你說我們會同情你嗎?」
曲筱綃無言以對,正苦苦思索如何反駁,那邊安迪已經扔下她,跟關雎爾道:「我這兩天路上看了幾本書,這本不錯。」
關雎爾接了安迪遞來的書翻看。安迪則是回頭問曲筱綃:「今天小邱不在啊?」
「你怎麼不問跟她住一個房間的小關,卻來問我?好書為什麼不推薦給我?」曲筱綃問。
「不想把你當中心,怕你累著,受不起。」
「你們都是壞人!一個個都是壞人!」曲筱綃雖然尖叫,卻無行動,氣餒地縮在沙發上,獨自鬱悶。
關雎爾等曲筱綃製造的噪音散去,才跟安迪道:「小邱有了男朋友。」
大家都經歷過邱瑩瑩有白主管的那段日子,原來一個人的風格很難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