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筱綃得到回覆,急得從趙醫生背後鑽出來,「不行,說好來的。我都等你們半天了。」
「孕婦有特權,來不了。」
「這兒有醫生。包總,包大哥,包老大,您一言九鼎的人,說好的怎麼能反悔?」
「已婚男人的話怎麼能信。現在聽老婆的,老婆最大。」
曲筱綃差點咣噹倒地。趙醫生聽了偷笑,「男曲曲勇鬥女曲曲。早讓你別出這種損主意,讓識破了吧,人家不點破你而已。趕緊去道歉,別再失去朋友。」
曲筱綃道:「安迪不會生這種氣。」
「連你媽媽都被你氣得不見你,甚至不見我,你還不反省說話做事方式?說到偷聽,上回對我媽那次,印象分大跌。該汲取教訓了。」
「以前我不也這樣,我媽什麼時候跟我生氣過,怎麼忽然跟我生起氣來,又不讓我好好解釋。我真的不是有心在她手機裡裝這個,我對天發誓,那次買手機時候我讓店裡服務員給裝的,他問我裝什麼,我就說好,好像還裝了幾個遊戲。你也知道的,要不是你,我還不會用那些功能呢。我冤枉啊。」曲筱綃一邊說,一邊眼睛偷偷溜向身後的門,指望她的話從門縫兒鑽進去,被她媽媽聽到。
「水滴石穿。」趙醫生簡單四個字說完,起身。「我給院子澆水,你坐裡面去些。」
曲筱綃眼珠子一轉,「嘿,你過來。」她拉住趙醫生,附耳道:「我媽最喜歡那簇芍藥,就是那邊,你死命澆水……」
趙醫生瞪她一眼,不理她,走開了。曲筱綃只能無聊地坐地上,時不時衝著門號一聲。有趙醫生在,她無法像往常似的使壞,以求把媽媽嚇出來。可又不願讓趙醫生走,總覺得這回禍闖大了,媽媽沒那麼容易原諒她,需要趙醫生夾在中間做緩衝。
不料,卻有曲父的電話進來。曲父不知家裡正鬧矛盾,開口就問:「你媽手機怎麼沒開?家裡電話也沒人接。」
「幹嗎,查崗啊?你手機也一早上沒人接了,媽媽一急就買張飛機票飛過去了,飛機上當然只好關機。正好你來電,趕緊安排人去接吧。」曲筱綃故意開成擴音,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瞄門縫。趙醫生聽得頓腳。
「什麼什麼?你媽飛過來?我手機在醫院被偷了,正要告訴你們用這個臨時號碼。你媽幾點的飛機?」
「幹嗎,想半路把媽攔回去?沒門。就不告訴你。你趕緊把該清理的人清理走,別讓媽看見生氣。」
「胡說八道,快說是幾點飛機……乖,爸爸送你一隻愛馬仕包。」
「不要,大是大非面前,我才不接受賄賂。」曲筱綃見趙醫生扔下水槍過來,她連忙跳起身逃走,繞著屋子跑。「反正你趕緊清場吧,不清就只能媽媽來清了。她可是合法的哦,鬧起來警察也幫她。啊——老趙你讓我說完。」
曲父一聽說趙醫生在場,立刻在電話裡大喊:「小趙,小趙,你跟我說……」
但不等曲父說完,曲筱綃就擅自切斷了電話,昂首對著趙醫生笑。「幹嗎,幹嗎,你想幹嗎。」
「你還嫌不夠亂?」
可趙醫生話音剛落,大門開啟,曲母站裡頭面無表情地道:「小趙,你進來坐,外面曬。筱綃,滾進來。」
趙醫生目瞪口呆,曲筱綃卻一臉瞭然,推著趙醫生進去。等媽媽背過身去,她立刻衝趙醫生做鬼臉。她真想不到有這種意想不到的轉機。
曲筱綃壓著趙醫生坐下,這回她很勤快地冒充小媳婦兒,動手給在座的倒茶。曲母淡淡地接了曲筱綃奉上的茶水,卻很和善地對趙醫生道:「對不住,讓你也在外面曬了那麼久。喝點水。」
曲筱綃趕緊將另一杯茶往趙醫生面前一放,立刻膩到媽媽身邊,「媽咪媽咪,我的好媽咪,乖媽咪……」
「臭氣熏天,快去洗臉。」
曲筱綃卻不急著走,抱著媽媽膩一會兒,見媽媽沒推開她,才放心地歡跳上樓,找她的房間去洗臉。
曲母憔悴著一張臉,對趙醫生道:「筱綃讓我很傷心。她爸這樣,她竟然也這樣,這家不成家,一家人不像一家人,我身邊竟然沒有一個可以相信的。做人做成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哪天我死了,恐怕都沒個給我收屍的,都是等不及先分我家產。」
「筱綃這回真的不是有意在您手機裡裝應用,她當時買了三個,她自己手裡也一個。後來給我也買了一個,都是請店員幫忙安裝許多應用。但她裝了都不會用,有需要了才找我幫忙。我也沒往別處多想。想不到這回……」
「小趙,你說的是你的理解,我相信你。但筱綃是我女兒,我瞭解她,她往我手機裡裝那玩意兒的時候,腦袋裡在想些什麼,我知道。」這時候,曲筱綃匆匆洗把臉下來。曲母聽見樓梯聲,只抬起眼角瞭一眼,依然不理她。
趙醫生微笑道:「筱綃有時候無法無天。還是謝謝您放她一馬,這麼快原諒她。」
曲母又斜曲筱綃一眼,但眼睛裡有厭惡。「看她還有點良心的分兒上。可是……她就這麼往我心裡戳一刀,唉……」曲母閉上眼睛,不看湊上來的曲筱綃,也不理會曲筱綃再次膩上來。
趙醫生一臉困惑地看著母女倆,想來想去,還是說出來。「伯母,筱綃剛才電話裡惡意捉弄的是她爸爸。」
「是啊,我知道。總算她還偏心我。」
「不僅僅是偏心,我這是打抱不平。爸爸怎麼能這麼對媽媽。」曲筱綃趕緊表功。
趙醫生抑制住搖頭的衝動,依然平和地道:「剛才伯父來電只是說一下手機被偷的事,筱綃不該這麼捉弄她爸。伯母今天認為筱綃做得對,但萬一哪天她也用同樣一套對待您,您一定生氣,認為她錯。就像手機上裝應用,如果這回筱綃只在她爸爸手機上裝了,而沒在伯母手機上裝,可能伯母還會認為筱綃幹得好。我覺得,伯母以兩套行為準則衡量筱綃,要求筱綃,是製造今天矛盾的根源……」
「嘿,老趙,沒這回事,你不瞭解我家,別指手畫腳。」
「曲曲要不出去走走,我跟你媽說話。」趙醫生卻並不退卻。
曲筱綃撲到趙醫生身邊,低聲急道:「別,你想說也等以後,別今天。今天我媽已經氣瘋了,爸爸的事,媽媽的事,全加在一起,我媽哪還承受得起。我媽是女人欸。拜託,別說了。」
趙醫生依然大聲道:「你愛媽媽,我理解。但攤開了說,才能解決今天的矛盾,解除伯母今天的心結。你放心,伯母也請放心,請相信我的善意,聽聽我一個旁觀者的看法。」
「小趙,你說。筱綃別攔著。筱綃啊,我養你二十多年,到今天,我反而更相信小趙。你想想這是為什麼。」
趙醫生道:「我替筱綃回答:就是因為筱綃做人有兩套標準。既然有兩套標準,對誰使用哪套標準,心裡就有個權衡。筱綃就很明確,她對誰好,看得起誰,她就對誰什麼都好。反之,她就事事針對。但筱綃這麼做,她自己很吃虧。看她千方百計針對人的時候,總令人忍不住擔心:她能對人如此惡毒,心地可想而知;她如今不對我惡毒,是不是因為我有利用價值;哪天我失去利用價值,她會怎麼對我;此人不可全信等等。只要有一個環境因子被觸發,筱綃的行為就會被懷疑上了。比如說,伯母把許多財產轉移給筱綃之後,正好出了您手機被筱綃裝敏感應用的事,我相信您心裡有什麼被觸發了。」
「我……」曲母豎起身子,離開沙發背,試圖反對趙醫生的說法。但趙醫生當仁不讓地道:「請聽我說完,呵呵,您先別偏聽偏信。」趙醫生以真誠的眼光注視著曲母,曲母竟然忍住了,她做個手勢,讓趙醫生繼續說下去。
「我說筱綃很吃虧,因為她不可能嫻熟運用兩套標準,而界限分明。她難免在行為中搞混。大方向不會錯,小方向經常錯。尤其是在做壞事上,做壞事比做好事容易,一順手,就做出了。」
曲筱綃一直提心吊膽地聽著,她完全是憑著對趙醫生的信任,才任其胡說八道,但聽到此時,她連忙點頭認可,「對的,對的,我經常做點小壞事,其實沒壞心,也不會把壞事做大。特別是對媽媽。裝那個應用吧,好吧,我可能有壞心眼,可我真的不會對媽媽使壞。」
曲母白曲筱綃一眼。曲筱綃看到卻鬆口氣,因為媽媽是白眼,而不再是厭惡的斜眼。於是她投奔到趙醫生的身邊,膩到趙醫生身上。
曲母靠沙發背坐舒服了,道:「小趙,唉,別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你為難,我心裡清楚了。謝謝你,你這麼懂事,我以後也可以放心了。」
曲筱綃貼著趙醫生耳朵問:「我媽清楚什麼了?不冤枉我了?」
趙醫生對曲母道:「伯母請別自責,那時候您還年輕,都不比我們大吧,又是遇到最大的不順心,不必苛求自己完美。筱綃說了,您是她最愛的人。能讓她說出這話來,說明您是最愛她的人。」
「到底你們清楚什麼?」曲筱綃大聲問。
「唉,你還很小時,我自己不順心,就讓你對我好,對你爸玩小心機,幫我捉弄你爸,是我從小培養你不同標準待人。媽媽有錯。」
「不對,那錯也錯在爸爸身上,媽媽也是被逼的。行了,媽媽,我愛你。你再拿眼睛自我,我就跟老趙跑了哦。」
「跑吧,跟小趙,我放心。小趙,你爸媽怎麼管教你的,你也怎麼管教筱綃吧,筱綃還年輕,還拗得過來。」
「媽,你不知道老趙有多風流,他說他想念讀研究生時候的……」
趙醫生不得不捂住曲筱綃的嘴,滿臉尷尬。曲筱綃原本一直處於弱勢,這才覺得扳回一局。但曲母又內疚又擔憂地看著女兒,才知道自己對女兒起了壞影響,不知會不會影響女兒未來的幸福。她反而為曲筱綃深深擔憂起來。
此時,曲父的電話又來了,曲筱綃開啟擴音。「筱綃,你媽是不是下午四點到?」
「你去攔截是吧?才不告訴你。爸爸,讓媽媽帶點兒你們那兒的米糖回來……」
曲母起身將手機奪下,「我沒飛去你那兒,你放心。是筱綃搗蛋。你媽怎麼樣了?」
「什麼?這小傢伙,我都已經在機場高速上了。混蛋,混蛋……」
曲筱綃哈哈大笑。但這回曲母阻止了她。等曲母打完電話,得知奶奶已經處於彌留狀態,她也沒說什麼,只是跟曲筱綃道:「筱綃,爸媽的問題,以後爸媽自己解決,你別替媽媽出氣了。你聽小趙的,以後對誰都善意點兒,不僅是對別人好,也是為你自己好。如果你愛媽媽,聽媽媽的話,好讓媽媽不操心。」
但曲筱綃卻跳起來,叫囂著衝回樓上自己房間去了。「煩死了,煩死了,辦不到。」
曲母卻並不緊張,「從小就這樣,讓她學好,就跟殺了她一樣難。」
曲筱綃伸出頭來,尖叫:「老趙,你可以表揚伯母很懂心理學了。真想不到你這麼會拍馬屁。」
「這是怎麼了?」
沒過多久,只聽外面院子一聲響,曲母先衝出去看,果然是曲筱綃從二樓露臺抓著毛竹跳下樓,飛竄而走。趙醫生連忙取車追上去,都來不及與曲母好好告辭。可車子才拐到曲母看不見的地方,他就看到曲筱綃笑嘻嘻等在路邊。
曲筱綃上車就道:「切,我媽總想趁機要我答應條件,今天她以為是好機會,以為我還在內疚,會答應她,沒門。她要是在你解釋前就提出要挾,我倒是真從了。可惜,晚了,該是她對不起我。哈哈哈……你幹嗎?」
曲筱綃得意忘形地笑到一半,卻發現趙醫生做了叛徒,把她送到媽媽面前。曲母吊起眼睛好整以暇。趙醫生一句「我先走」,將曲筱綃扔下車,跑了。曲筱綃被媽媽扯進屋去,各種嘮叨伺候。
關雎爾手裡拿著謝濱非要她看的身份證影印件,驚訝地看著謝濱忽然離座,找出筆記型電腦聯網,有條不紊地輸入地名,放大,然後,關雎爾看到身份證影印件上的那個地名。立刻,那名不見經傳的地名變得立體起來:它位於某省某市的西北邊緣……
「是農村?」
「怎麼知道?」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謝濱便飛快反問。
關雎爾覺得謝濱問得太急,可能是忌諱生長於農村,便小心地道:「我也不確定,就是看這一帶的地名不如市區那一帶的密集。可能看谷歌衛星地圖更直觀點兒。」
「沒錯,那兒不僅是偏遠農村,而且還是山村,山上出產不多,所以那邊很窮。貧賤夫妻百事哀,你懂的。」
關雎爾忙委婉地笑道:「我們這一代小時候都不富的,相比現在,那時候真匱乏。我還記得小時候總生凍瘡,尤其是腳上生好多。冬天爸爸騎車帶我上幼兒園,我每次跳下車的時候都沒法站穩,凍瘡刺痛啊,我每次都想象我是小美人魚。不像現在又是羽絨服又是空調……」關雎爾說到這兒,看謝濱似笑非笑,不知他這種表情是什麼意思,費勁心思揣測著,小心地道:「可能,你們那邊的農村又更匱乏點兒。」
「小關,謝謝你,你總是這麼體貼。可其實我們那邊的窮是吃不飽和衣不蔽體。你幾乎無法想象那種窮困生活,電影小說之類的大多數是衣食無憂者的創作,若非親身體會,你很難了解極端匱乏下人的心理,更無法瞭解貧困家庭走投無路之下的掙扎絕望。」
關雎爾非常關切,幾乎是感同身受。可又想到那份幾乎可以倒背如流的謝濱簡歷,忍不住問:「可你後來不是在市裡跟著你媽媽過嗎?我記得你小學就在市裡讀的?不過,不管怎樣,生活漸漸向好,再不後退了。」
謝濱笑道:「是啊,呵呵,是啊,你看我這矯情的,我那時候小,懂個什麼窮困啊。」
「就是啊,原來你說得那麼沉重,就是來嚇我的。然後呢,就這樣,沒什麼大不了。我都不知道你拿出這份影印件幹什麼。好了吧?」關雎爾心裡隱隱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可她不忍心再看著謝濱磨蹭,不斷地不是她賠笑,就是謝濱賠笑,都不自在。不如她出聲做個了結。
謝濱果然笑道:「是啊,是啊,就這麼,我從小學讀到高中,然後跳出來讀大學。」
關雎爾總覺得謝濱後面應該還有話藏著,如此興師動眾說要對她原原本本坦白,可弄了半天就這點兒料,顯然不可能。但謝濱既然說沒了,那就沒了。她放心喝了一口水。才將杯子放下,謝濱就將杯子挪過去,一絲不苟地將杯子注滿。關雎爾隱隱覺得,謝濱如此專注地倒水,似乎是拖時間。可為什麼拖時間?是他自己主動要說,又不是她逼的,為什麼又吞吞吐吐欲說還休?關雎爾耐心再好,也有點兒煩躁了,可依然字斟句酌地道:「然後,作為一個成績優秀,與同學相處融洽的學生,這一路受到許多老師的表揚,以及許多同學的忌妒。尤其是後者,說起來真是不堪回首難以啟齒啊。你真是我們這種中游蕩蕩普通學生的煞星。」
「怎麼會,不會有人忌妒我。小關,換成你媽媽,還會提什麼問題?」
「你上午與我爸媽的會面,是我的錯。以後我不會再給媽媽機會,讓她對你提出某些問題。」
「我……沒關係。我很想表現得盡善盡美。或許你能替你媽媽問出她心裡想問的問題。也或許,你下次問問你媽媽,她希望知道什麼。」
關雎爾一愣,呆了會兒,才道:「好吧。」
正好,她的手機響了。她連忙拿出來看,一看是媽媽的,但她先忙著向謝濱道歉:「對不起,我剛才緊張,可能開啟了手機。」然後才接起。
關母完全是死馬當作活馬醫,見丈夫總是打謝濱電話而不通,她才試一試,看她女兒的手機可開機否。不想,打通了。頓時,所有的關心所有的焦慮壓倒所有的暴躁,關母未語先哽咽,好不容易才吐出幾個字,「媽媽不問了。你回來吧。」
聽到媽媽的哭聲,關雎爾呆了,媽媽對著她哭?不知不覺,她的眼淚也奪眶而出。她沒留意,謝濱卻看在眼裡,趕緊替她擦去。關雎爾搶過謝濱手中的紙巾,扭過臉去揹著謝濱流淚,不知怎麼的,竟然覺得謝濱安撫她肩膀的手是個沉重的負累。
關父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接過電話,「囡囡,你在哪兒?你沒事吧?你說個地址,爸爸立刻趕過去。」
關雎爾忙道:「我挺好。我這兒沒事,你們不用掛念。」她說著不由得站起來。於是,謝濱的手便滑落了。
關母聽到女兒不肯露面,連忙提醒丈夫:「想個辦法啊,我要見囡囡平安才放心。」
關父便道:「囡囡,我們剛才一直在你宿舍門口等,又是打不通小謝電話,我們情急無奈,只能找到小謝工作的地方……」
「什麼?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趕緊離開。」
「我們見不到你,非常擔心你盛怒之下做傻事,無奈,只能找小謝的領導要人。他們這種單位,一般總有領導週末值班的。」
「啊,不要,趕緊離開,我立刻過去你們賓館。」
謝濱也站了起來。關雎爾看他一眼,道:「我這就回去,對不起。」她頓了頓,看著謝濱,卻不敢說出真話。可面對謝濱似是洞察一切的職業眼神,她只能解釋:「對不起,我爸媽在我宿舍門口等我,我得立刻回去,不能讓他們跟鄰居們多交談。」
「我送你。」
「不用。」話說出口,關雎爾覺得語氣急了點兒,連忙又道:「暫時別,等我處理好了再說。」
謝濱戴上墨鏡送關雎爾上計程車。車子啟動時,謝濱往車窗扔進一張百元鈔。關雎爾一愣,才想到自己逃得匆忙,身上沒帶著包。而謝濱對著消失的車尾,愣在路邊許久。
而關雎爾坐在車裡越離越遠,心裡覺出一絲兒輕鬆。這幾天的緊張焦慮缺眠,這會兒齊刷刷地襲來,她在車上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等到在賓館門口見到迎候多時的爸媽,她下車話都懶得說了,倚在媽媽臂彎很安全,很可靠,她任由眼皮沉沉地墜下。
關家父母看著嚇呆了,女兒這是怎麼回事?才跑開半天就累成這樣?關母連連檢討,以後再也不逼女兒。
邱父趕在海市地鐵關門前,循著女兒的簡訊指點,鑽出地鐵站。一眼便見到翹首已久的妻女相依在黑夜中等他。他都來不及感動,就直接問:「上午怕電話費貴,沒問清楚。那個……你們說的中介,是怎麼回事?」
一家三口就站在地鐵站口,由邱母詳細敘述經過,邱瑩瑩一想到應家如此待她,早又啜泣了。
邱父聽完,就對女兒道:「先別忙著哭,晚上還有中介所開門嗎?」
「這麼晚早關門了。爸爸幹嗎?」
「我要問清楚,到底是應家人乾的,還是別人乾的。我們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過壞人。」
「爸爸,不會是應家人乾的吧,一定是應勤前面那個女朋友報復我,一定是的。爸爸,一定是的。應勤不會那樣對我,他已經說過再也不會離開我了。」
「哦。我問你,你常租房子住,你說,要是上去一個人跟中介說他有房子要出租,中介能信嗎?不拿出房產證,誰會相信你是房主?」
「中介……可能中介急著要賺中介費,什麼都不管了。」
邱父不理會女兒的開脫,對妻子說:「應家怎麼做出這種事來?按說家裡有老師,做事怎麼也得講點體面。這種人家,怎麼放心把我們瑩瑩嫁過去。」
「不要,爸爸,即使真是應家乾的,也一定與應勤無關,應勤不會做出那種事。爸爸,結婚是我跟應勤的事。」
「瑩瑩,你聽爸爸的。」邱父站在女兒面前,沉下臉,很是艱難地道,「瑩瑩,做人要爭氣。應家這樣嫌棄你,這就已經差不多是拿掃帚把人往門外趕了。你還要等人真的拿掃帚來趕你嗎?」
「不會的,應勤不會的。」邱瑩瑩哭著喊著,可心裡完全相信爸爸的話。應勤哪兒敵得過他爸媽的主意。
邱母卻嘆:「怎麼爭氣呢?剛才我跟瑩瑩也商量了,她原來的房子已經讓那個小樊給弄沒了,即使今晚連夜去租房子,不說來不及,人家要的租金押金什麼的,我們一時也拿不出來啊,還得回家問親戚去籌點兒。我想著,要不我們還是回老家算了,我們瑩瑩回家找個工作。」
邱父堅決道:「我們邱家,瑩瑩是第一個闖海市的,決不能回去,回去丟人。瑩瑩,你這就找朋友幫忙,我們明天搬出應家,隨便先找個地方打地鋪。後天小應出院,我們再看著辦。實在不行,爸爸回家借錢。總之你不能離開海市。」
溫順的邱母終於怒了,「你怎麼還死心眼?你把瑩瑩一個人放在這兒,叫天天不應,要是瑩瑩早畢業就回家,哪會落得現在地步?」
「現在回去已經來不及了。」邱父果斷一聲吼,打斷邱母的話,果然,邱母忍了又忍,不吭聲了。「現在回去,找工作,已經不是應屆生,找物件,年紀已經不對。瑩瑩,聽爸爸的,立刻打電話給你朋友。」
邱瑩瑩搖頭,「不,爸爸,搬走以後可能再也搬不回來了。只有佔著不搬才有商量餘地。」
「你聽爸爸的。不要讓應家人瞧不起。咱們不要輸了裡子又輸面子。聽話,打電話。」
邱瑩瑩好不容易止歇的眼淚再度奪眶而出。她趴在媽媽身上,但無比肯定地道:「不怕,甚至不用打電話,回去22樓,肯定有打地鋪的地方。」
邱父點頭,跟妻子感慨地道:「你看,還說讓瑩瑩回家,她都已經在海市混開了。瑩瑩,別怕,爸爸這回陪你把事情處理好再走。」
邱瑩瑩將信將疑。長大之後,開始懷疑爸爸的權威。今天的懷疑尤甚。